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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叙 初雪落时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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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冬叙
十二月的风带着深冬的凛冽,卷着残留的秋末寒意,日日掠过教学楼的窗沿。
距离国庆电玩城的温柔靠近、月初结伴买书的细碎暖意已经过去许久。
高二上的日子安稳又平缓,他们依旧是隔着几排座位、不算亲近却格外在意的关系。
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张扬的暧昧,可那份独属于两人的默契,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课间对视、偶尔的问句习题、深夜简短的晚安问候里,悄悄生根。
这阵子降温迅猛,天色总是灰蒙蒙的,白昼很短,晚自习的长夜很长。虞杳从前最怕这样萧条沉闷的冬天。
原生家庭的寒冬贯穿了她十几年的人生,年年冬日,只剩冷清、争执、无人过问的孤单。
她习惯性沉默、缩在角落、不敢笑、不敢期待,眉眼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怯懦,像是永远融不开的薄霜。
可这一年不一样。
有这群热闹真诚的朋友,有一个永远悄悄顾及她情绪的亓时珩,连凛冽深冬,都慢慢变得温和。
早读下课的喧闹间隙,教室窗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
“下雪了!”
“今年第一场雪!”
嘈杂声落进耳朵,虞杳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细碎洁白的雪沫悠悠扬扬从暗沉天际坠落,轻轻覆上光秃秃的梧桐枝、灰白的操场栏杆、红色跑道。
轻柔、安静、漫天漫地,是入冬以来第一场真正的雪。
沈弋遥瞬间按捺不住,拽着温穗的手腕蹦起来:“快快快,下楼看雪!难得有初雪!”
两个女孩率先冲出教室,程砚野和江柘紧随其后,少年们步履轻快,一路带着笑闹声往楼下跑。
走廊瞬间空了大半,风从敞开的窗灌进来,带着雪的微凉。
虞杳扶着栏杆,静静伫立在走廊尽头,目光落在漫天飞雪里。
她很少这样松弛地看一场雪。
往年这时,她要么闷在压抑的家里沉默发呆,要么缩在教室角落独自过冬,从来不敢肆意欢喜,更不敢像别的同龄人那样无忧无虑打闹欢笑。
长久的压抑和病痛,让她习惯性紧绷、习惯性低落,连嘴角上扬都显得生疏。
“要下去走走么?”
清浅温和的声线在身侧响起。
亓时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身形清挺,目光温柔落向她,又顺势望向漫天落雪,语气耐心又轻缓。
虞杳侧眸看他,眼底轻轻亮起来,微微点头:“好。”
两人并肩顺着楼梯下楼,踩进微凉的风里。
操场已经热闹一片。雪越落越密,细碎雪沫渐渐凝成轻薄鹅毛,落在发梢、肩头、衣领,微凉却温柔。
沈弋遥活力满满,随手揉了个松软的小雪球,不轻不重地砸在程砚野背上,惹得少年回身追闹,空旷操场全是鲜活明媚的笑声。
温穗温柔站在一旁,偶尔伸手接雪,眉眼柔软。江柘闲散立在侧边,看着两人打闹,眼底噙着浅浅笑意。
虞杳站在人群外围,起初还是习惯性安静、被动、拘谨。
她抬手,轻轻去接飘落的雪花。
冰凉细碎的雪片落进掌心,转瞬消融,只留一抹湿润的凉意。
指尖常年偏凉,被风雪一吹,更是泛着浅淡的青白。
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轻轻收回手。
细微的小动作被亓时珩尽数捕捉。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移步,侧身站在她迎风的方向,不动声色替她挡住迎面凛冽的寒风,隔绝了大半刺骨冷意。
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杯温热的纯牛奶,是刚下楼前在小卖部买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轻轻递到她手里:“暖一暖。”
纸杯温热的触感瞬间裹住她冰凉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深冬的寒凉。
虞杳捧着热牛奶,鼻尖萦绕淡淡的奶香,心底骤然一软。
她抬头看向身前的少年,落雪沾在他乌黑的发顶,缀着一层薄薄的白,眉眼干净温柔,眼神坦荡又妥帖,永远不动声色、恰到好处地照顾她所有细微情绪。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阴郁,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一块。
虞杳微微弯起眉眼,轻轻、真切地笑了一下。
不是从前礼貌又疏离的浅扯唇角,是真正松弛、发自内心、带着暖意的笑。
眉眼舒展,眼底的怯懦淡了大半,盛着细碎落雪与温柔光亮,干净又明媚。
这是她这几年,笑得最轻松、最坦荡的一次。
亓时珩垂眸恰好看见。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浅浅落在眼底,像风雪里悄悄绽开的小花,干净得让人心头一软。
他目光微微顿住,心底泛起柔软的涟漪,唇角也不自觉轻轻扬起弧度。
“谢谢你。”虞杳轻声道谢,声音软软的。
“不用。”亓时珩轻声回应,“别冻着就好。”
两人默契地往操场边角走了两步,避开打闹的人群,静静并肩看雪。
风雪簌簌,远处喧闹隐隐,这一刻却安静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我以前,从来没好好看过雪。”虞杳低声轻喃。
不是不想看,是没人陪,没人让她敢安心欢喜。
亓时珩望着她柔和的侧脸,语气笃定又温柔:“以后每一年的雪,都可以好好看,我也可以陪你。”
简单一句话,却安稳落地,轻轻熨平她多年的孤冷。
不远处,沈弋遥回头瞥见两人安静并肩的模样,立刻悄悄拉了拉温穗的衣袖,压低声音眉眼带笑:“你看你看,杳杳刚刚笑了!”
温穗温柔点头,眼底满是欣慰:“是啊,她现在开朗了好多。”
上课铃响起,众人拍掉身上落雪,恋恋不舍返回教学楼。
自这场初雪之后,虞杳的性子肉眼可见地松动了许多。
她不再时刻紧绷沉默,课间会轻轻接下朋友递来的糖果,会轻声回应大家的玩笑,偶尔还会跟着他们弯眼浅笑。
眼底常年笼罩的阴郁一点点褪去,慢慢透出属于十七岁少女该有的鲜活与柔软。
她开始,慢慢变得开朗。
日子在试卷、寒风、温柔惦念与细碎笑意里悄然流淌,一晃便走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年末,最后一天。
这天傍晚,几人早早约好一起去市中心商业街跨年。
没有繁琐的班级班会,只有好友结伴、晚风灯火、热闹人间。
街边挂满暖黄彩灯,商铺灯火通明,人潮熙攘,晚风裹挟着年末独有的热闹气息。
沈弋遥一路最活泼,拉着温穗逛遍各个小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程砚野和江柘并肩走着,偶尔吐槽街边小游戏,随性又松弛。
六人队伍热闹松弛,步履轻快。
虞杳走在人群里,不再像从前那样局促寡言、刻意隐身。
她会认真听大家说笑,会轻轻搭话,会在沈弋遥闹趣的时候弯眼浅笑,眉眼温柔鲜活,整个人通透明亮了许多。
只是,没人知道,今天不止是跨年夜,也是她的生日。
从小到大,她的生辰永远被跨年的热闹淹没。
家人遗忘、无人过问、无祝福、无陪伴,年年今日,只剩冷清与无声失落。
久而久之,她早已习惯闭口不提,从不主动诉说,也从不期待任何人记得。
她以为今年也一样。
夜色渐深,零点将近。
广场人群齐齐沸腾,所有人跟着大屏幕齐声倒数。
“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漫天细碎烟火在远处夜空炸开,光亮短暂绚烂,人声欢呼此起彼伏。
大家互相撞肩问好,笑意盈盈。
“新年快乐!”
“明年也要一起!”
亓时珩也和众人一道,轻声道了一句新年快乐,神情自然,看不出半点异样。
虞杳站在人群里,跟着大家轻轻弯唇回应,心底却悄悄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
也是,这么多人、这么热闹,他怎么会特意记住她无人在意的生日。
她很快压下那点微末失落,告诉自己本就不该期待。热闹散去,夜色深沉,几人结伴散场,各自归家。
回到家,洗漱完毕,虞杳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电玩城的那只垂耳兔玩偶,房间安静温柔。
她本打算安然入睡,手机却在寂静深夜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亓时珩。
没有多余铺垫,一笔清晰的转账,519元。
紧跟着落下一句温柔短句:
【生日快乐,虞杳。】
虞杳整个人骤然一怔,指尖轻轻停在屏幕上,心口瞬间被温热填满,方才那点浅浅落空荡然无存。
她连忙打字:「你还记得?我还以为你忘了,刚刚跨年,我还小小失落了一下。」
消息几乎秒回:
【没忘。一直记得。知道你不爱张扬、不爱当众过生日,就没跟她们提醒,不想让你尴尬。】
【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好好过生日。】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妥帖、懂她所有的内敛与自卑,护着她所有的小心翼翼。
别人只祝她新年快乐,唯独他,悄悄记得她藏在年末里、从不言说的生日。
虞杳鼻尖微微发热,眼底泛起浅浅暖意,认真回复:
【心意我好好收下啦,钱我不能收。真的谢谢你记得,我今天很开心。】
【新年快乐,晚安。】
【晚安。】
屏幕暗下,可心底的光亮迟迟散不去。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安稳踏实。
次日清晨返校,阳光清亮,冬日的冷意被暖阳冲淡不少。
课间大家围坐一团闲聊跨年趣事,说说笑笑,氛围轻松。沈弋遥聊着聊着忽然灵光一闪,猛地看向亓时珩,带着几分佯装的埋怨:
“不对啊!我昨晚才反应过来!三十一号是不是杳杳生日?!”
话音落下,所有人瞬间看向两人。
“真的吗?”程砚野惊讶,“我们完全不知道!”
“难怪你昨晚安安静静的。”温穗满心愧疚,“我们居然一点准备都没有。”
沈弋遥佯装生气看向亓时珩:“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啊!我们也好准备礼物、给杳杳过生日啊!太不够意思了!”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亓时珩身上,带着几分打趣与疑惑。
虞杳见状立刻轻轻开口解围,语气温和坦然,眉眼带着浅浅笑意,完全不再是从前怯懦躲闪的模样:
“不怪他的,你们别误会。”
她轻轻抬眼,看向众人,语气从容柔软:“是我自己不喜欢过生日,也不喜欢热闹庆祝,从来没跟你们任何人提过。”
“之前只是某次和亓时珩随便闲聊,随口提了一句我的生日在年末,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是他一直记着而已。”
几句话温柔利落,轻轻化解所有尴尬,也替亓时珩解了围。
大家听完瞬间了然,心头的疑惑与愧疚尽数散去。
沈弋遥立刻上前轻轻挽住她的胳膊,真诚又温柔:“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以后按你喜欢的来!不闹大、不张扬,我们悄悄陪你过!”
“对啊。”温穗笑着附和,“只要你开心就好。”
虞杳看着身边真诚待她的一群人,心头暖意翻涌。
她轻轻笑起来,眉眼舒展、温柔明媚,是彻底松弛、彻底放开的开朗笑意。
从压抑孤僻、终日沉郁,到眉眼带笑、坦然温柔。
是这一群朋友治愈她的孤单,更是亓时珩悄悄托住了她一整个灰暗的青春。
人群喧闹嬉闹,光影温柔散落课桌。
虞杳悄悄侧过头,望向斜前方的少年。
亓时珩恰好也抬眸看来。
目光遥遥相撞,安静、温柔、无声缱绻。
她在心底悄悄落下那句独属于他们的、滚烫又虔诚的话——有你爱就明媚,不用再怕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