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不像排骨

21、魏总 魏同舟今年

　　魏同舟今年五十六，保养得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看着温和而体面。
　　"夏总，久仰久仰。"他在明华实业顶楼的会客室里，握着夏木明的手，笑得亲切，"听朋友说，澳洲来了位资本大鳄，对咱们明华感兴趣。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您亲自来了。"
　　"魏总客气。"夏木明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明华实业是老牌子了，底子好，值得投资。"
　　"那是！"魏同舟爽朗地笑了，招呼他坐下，"明华做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是这两年市场不好，资金上有点紧。夏总要是有意，咱们好好聊聊。"
　　他亲自给夏木明泡茶，动作娴熟，聊起明华的历史如数家珍——从三十年前白手起家，说到后来上市、扩张、遇险、再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带着笑，让人如沐春风。
　　夏木明端着茶杯，听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小时候叫这个人"魏叔叔"。魏叔叔那时候常来他家吃饭，跟父亲在书房里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他趴在书房门口看他们下棋，魏叔叔会招手让他过去，摸摸他的头："小木真乖，将来一定比叔叔有出息。"
　　那年他五岁。魏叔叔送过他一套积木，他玩了好几年。
　　"夏总？"魏同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看，要是方便，我可以安排人带您去厂区转转。明华的生产线，在国内同行里是数一数二的。"
　　"好啊。"夏木明放下茶杯，"正好，我想多了解了解。"
　　魏同舟立刻安排。他陪夏木明参观厂区，一路讲解，专业而热忱。厂里的工人见了魏同舟，都喊"魏总"，毕恭毕敬。夏木明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到——这些人大概不知道，明华曾经不姓魏。
　　它姓夏。
　　参观结束，魏同舟送他到楼下，握住他的手："夏总，明华的情况您也看了。我是真心想找个长期的合作伙伴，一起把明华做起来。"
　　"我明白。"夏木明说，"魏总放心，我会认真考虑。"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宋迟从后视镜里看他："魏同舟这个人，滴水不漏。"
　　"嗯。"夏木明说，"越滴水不漏，越说明心里有鬼。"
　　"那咱们——"
　　"按计划来。"夏木明说，"他要找投资，我们就给他投资。他要引狼入室，我们就当那只狼。"
　　车驶出明华实业的大门。夏木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回想今天在魏同舟办公室里看到的东西。
　　魏同舟的书桌上，放着一方镇纸，紫檀木的，雕着祥云纹。夏木明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一方——那是父亲的东西，父亲用了十几年，桌面磨得发亮。
　　魏同舟把它摆在自己桌上，用了二十多年。
　　他大概是真觉得，这已经是他的东西了。
　　晚上，夏木明回到老宅。蓝宇正在院子里浇花——那棵石榴树，他不知从哪找了个喷壶，正一勺一勺地浇着。
　　"你回来了。"蓝宇头也不抬，"今天怎么样？"
　　"见了条毒蛇。"夏木明说，"穿得人模人样，会笑，会泡茶，会讲老故事。"
　　蓝宇放下喷壶，看着他："你见过他了？"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夏木明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他说要引我入股。我就入。等我把明华的股权都收过来，再慢慢跟他算账。"
　　蓝宇没说话。他拿起喷壶，又浇了两下，忽然说："夏木明，我提醒你一句。"
　　"嗯？"
　　"你这个人，算起账来，容易把自己也算进去。"蓝宇说，"你别忘了，你是来讨债的，不是来当债的。"
　　夏木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树下，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人回来的树。
　　"放心。"他说，"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就好。"蓝宇说，"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了——"他顿了一下，"我就把你捞出来。"
　　夏木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拿什么捞？"
　　"拿命呗。"蓝宇说得轻飘飘的，"反正我这条命，也没啥大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秋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夏木明看着蓝宇，看了很久，最后说："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蓝宇说，"我说真的。"
　　"……"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蓝宇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我炖了汤，冬瓜排骨，喝不喝？"
　　"喝。"
　　"那你等着。"蓝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这汤炖了一下午，鲜得很。你喝了，晚上能睡个好觉。"
　　夏木明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蓝宇又开始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没边。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亮，挂在老宅的屋檐上。
　　他忽然觉得，这月亮，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