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不像排骨

19、遗书 蓝宇煮的面

　　蓝宇煮的面确实不错。
　　西红柿鸡蛋面，汤浓面滑，还卧了个荷包蛋。夏木明坐在老宅的厨房里，就着一张小方桌，把那碗面吃完了。蓝宇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好吃吧？"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蓝宇说，"你这人，夸人一句能要你命似的。"
　　夏木明没接话。他把碗放下，犹豫了一下，说："晚上……我可能要翻翻我爸的东西。"
　　蓝宇点头："翻呗。要我帮忙不？"
　　"不用。"夏木明说，"你早点睡。"
　　"行。"蓝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睡客房。有事喊我。"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夏木明。"
　　"嗯？"
　　"你爸的东西，慢慢翻。"蓝宇说，"不急。人走了二十多年了，东西又不会跑。"
　　夏木明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夏木明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面书架，一把旧椅子。书架上的书落满灰，大多是些工商管理的旧书，还有几本《周易》和《三国演义》，书页翻得卷了边。
　　夏木明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翻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旧钢笔，老花镜，几本账本，一盒没抽完的烟。烟盒已经发霉了，上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他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过去，都是父亲生前记的流水账——进货、出货、人情往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个做事规矩的人。
　　账本翻到最后一本，后面几页，字迹忽然乱了。
　　"10月3日，魏来谈，说融资的事。脸色不对，像心里有鬼。"
　　"10月7日，又见魏。他说让我放手公司，说我不行了。我没接话。"
　　"10月12日，发现账上少了一笔钱。数目不小。问了财务，说是魏签的字。他没跟我商量。"
　　"10月18日，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10月21日，阿秀（母亲的名字）的事，我好像查到了什么。但我不敢信。"
　　"10月25日，我把东西藏起来了。他们找不到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很重，几乎戳破了纸：
　　"木明，如果你看到这些，爹求你，别回来。离魏同舟远一点。"
　　夏木明盯着那行字，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他能想象父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手里握着笔，四周安静得可怕。他知道有人要害他，他没办法，只能把话写下来，藏起来，赌有一天能有人看见。
　　他在赌夏木明能看见。
　　夏木明放下账本，开始检查书房的每一面墙。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有一种直觉。父亲说"我把东西藏起来了"——藏在哪？藏在只有家里人知道的地方。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藏零花钱——书桌后面有一块活动的地砖，父亲说"这是咱家的秘密基地"。他蹲下去，在书桌后的地面上摸索，敲了敲，果然有一块砖是松的。
　　他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生了锈，锁已经坏了。
　　他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封信，一个旧录音机，和一张存折。
　　夏木明先拿起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是父亲的字，比账本上的更工整，像是写了很多遍：
　　"木明，爹走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爹来不及跟你说，只能写下来。
　　你娘的事，不是意外。爹查了三年，那辆车是被人动过手脚的。撞你娘的那辆车，司机是个赌徒，出事后跑了，再没找到。爹查到他老家，查到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是魏同舟的人给的。
　　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公司被他们架空了，爹手里没权，没人听爹的。爹只能装。装醉，装疯，装得所有人都以为爹废了。爹想，只要他们以为爹废了，就不会再害你。
　　爹最对不起的，是你。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爹没能照顾好你。爹装疯的这几年，连你都没照顾好。你大伯把你带走那天，爹其实醒着。爹知道他不是好人，可爹那时候已经护不住你了。爹对不起你。
　　魏同舟这个人，心狠，手也脏。他身后还有人——爹查了很久，只查到两个字：善堂。这名字，爹在魏同舟的书房里见过。木明，你要是看到这些，别去找他。你走，走得远远的，好好活着。爹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
　　——父字"
　　夏木明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父亲。他记忆里的父亲，是那个天天喝酒、走路打晃、被人指指点点的醉鬼。他八岁那年，父亲倒在冬天的路边，冻死了。他跟着人群去看热闹，看见父亲蜷在雪地里，脸冻得青紫，手里还攥着一个酒瓶子。
　　他那时候恨他。恨他不争气，恨他护不住母亲，恨他把自己一个人扔在这世上。
　　他恨了二十年。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醉鬼"，装了一辈子，就为了护住他。
　　录音机也是坏的？不——旧录音机还能用吗？设定：里面有一盘磁带。夏木明没敢听。他握着那封信，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门被轻轻推开了。
　　蓝宇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显然没睡。他看见夏木明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信纸，没有开灯。
　　"夏木明。"他喊了一声。
　　夏木明没动。
　　蓝宇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握住他攥着信纸的手。夏木明的手很凉，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在呢。"蓝宇说。
　　夏木明低着头，声音有点哑："他……他不是醉死的。他是在护我。他装了半辈子，就为了护我。"
　　蓝宇没说话。他握着夏木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冷的光。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