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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类 大伯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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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疯了。
医生说,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受了太大刺激,脑子里的弦断了。他谁也不认识,整天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别卖我,别卖我"。
林轩把他送进了澳门一家疗养院。办手续的时候,护士问他是家属吗,他沉默了一下,说:"是。"
他给大伯挑了一间朝南的房间,采光好,能看到海。护士问他怎么选这间,他说:"他怕黑。"
大伯入院那天,林轩在门口站了很久。他透过窗户看着大伯蹲在床角,像个孩子一样蜷着,嘴里还在念叨"别卖我"。
他转身,看见夏木明站在走廊尽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视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夏木明站在暗的那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林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疯了。"林轩说。
"嗯。"
"你满意了?"
夏木明没说话。
林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有点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夏木明,我以前觉得,我干爹是这世上最烂的人。可现在我觉得——"他顿了顿,"你俩,挺像的。"
夏木明抬眼看他。
"他为了还债,能卖了自己的侄子。"林轩说,"你为了报仇,能把他逼疯。你们俩,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什么都不顾的人。"
夏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卖我,是为了自己。"夏木明说,"我逼他,是因为他先卖了我。"
林轩看着他,没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过了很久,林轩开口:"我查过了。他当年欠的那笔债,债主是东南亚一个叫'善堂'的组织。他跟我说,那个组织的人,专做人口买卖的生意。他不还钱,他们就要把他卖去泰国——"他顿了顿,"拿人抵债,是他们那行的规矩。"
夏木明看着他:"你知道的不少。"
"他疯之前,跟我说的。"林轩说,"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卖。可他最后,还是把别人卖了。"他苦笑了一下,"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最怕什么,就越会做什么。"
夏木明没接话。
"还有,"林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递给他,"这是他留给我的。里面是他这些年记的账——不是钱,是人。他经手卖出去的人,他记了名字。他说,他怕自己忘了。"
夏木明接过信封,没拆。
"他怕忘了,是因为他记得。"林轩说,"他记得每一个,他卖过的人。"
夏木明握着那个信封,指节微微泛白。
"夏木明,"林轩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这种人,我以前在赌场见过——不是赌徒,是庄家。你不赌,你只看着别人赌。你看着他们输,看着他们疯,看着他们死。你从头到尾,手都不沾一下。"
"那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夏木明问。
林轩想了想,说:"你是个,欠了自己很多的人。"
夏木明愣住了。
"你恨我干爹,恨了二十年。"林轩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恨他,是因为你放不下八岁那年的事。你放不下,是因为你从来没原谅过自己——你怪自己当年太弱,怪自己被人卖了还跑不掉。你嘴上说恨他,其实你恨的,是你自己。"
夏木明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林轩说,"我也知道,你这种人,听不进去。但我说了,你就当——"他顿了顿,"就当是同类跟你说的吧。"
"同类?"
"对。"林轩看着他,"我也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我知道那种感觉——被世界踩在脚底下,爬起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你拼命想洗干净,可你越洗,越发现自己身上那股味,洗不掉。"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在这儿。洗不掉的。"
夏木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轩,"他说,"你干爹欠我的,我收完了。你欠我的——"他顿了顿,"你什么都不欠我的。你不用替他还。"
林轩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替他换那三百万,不是替你换的,是替我自己换的。他养了我十年,这十年,我得还。"
"那你还完了?"
"还完了。"林轩说,"从今天起,我不欠他什么了。"
他说完,转身,往走廊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夏木明一眼:"夏木明,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他。他谁也不认识了,但他嘴里喊'别卖我'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他喊的是你。"
夏木明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旧信封,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走廊照得明晃晃的。他站在光里,忽然觉得,手里那个信封,沉得有点握不住。
那天傍晚,夏木明回了酒店。
蓝宇正坐在窗边看日落,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办完了?"
"办完了。"夏木明说。
"那个大伯——"
"疯了。"夏木明说,"在疗养院。"
蓝宇"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夏木明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夏木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手。蓝宇的手暖的,干燥的,握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很稳的力道。
"夏木明。"蓝宇说,"你手凉。"
夏木明没说话。
"走,"蓝宇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海堤。"蓝宇说,"我下午去看过了,那边有个海堤,能看海,能吹风。你这种人,需要吹吹风。"
他拉着夏木明往外走。夏木明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没挣开。
澳门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海堤上亮起昏黄的灯光。海浪拍着堤岸,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蓝宇在堤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夏木明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海面。远处是澳门的灯火,近处是翻涌的海浪,中间隔着一段墨蓝色的、深不见底的水域。
"夏木明,"蓝宇忽然开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夏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国。"
"回国?"
"嗯。"夏木明说,"我还有点事,要回去办。"
"什么事?"
"……我爹的事。"
蓝宇没再问。他转过头,看着海面,看了很久,才说:"那行。回国就回国。反正——"他顿了一下,"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
"我用。"蓝宇打断他,"你甩不掉我的。我说过了,你甩不掉我的。"
海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夏木明耳朵里。
夏木明坐在海堤上,看着墨蓝色的海面,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无论他走到哪,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会站在他旁边。
不会走。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