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外》不像排骨

16、疯 林轩凑到钱

　　林轩凑到钱的那天晚上，大伯又去赌了。
　　他拿了林轩给他的三百万——林轩说那是"还债的钱"，让他拿着去还债主。可大伯在去还债的路上，经过一家赌场，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想翻本。他想把输掉的都赢回来，赢回来就能还债，还能剩下一笔，重新做人。
　　他押了一手，赢了。又押一手，赢了。他的手在抖，眼睛发红，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他想，他转运了，他要翻本了，他要——
　　第三手，他全押了。
　　牌开出来，输了。三百万，一分钟，干干净净。
　　大伯坐在赌桌前，看着荷官把筹码收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搁浅的鱼。
　　"老板，还玩吗？"荷官问。
　　大伯没说话。他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完了……"他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赌场的人把他架了出去，扔在门口的台阶上。他趴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来来往往的人绕过他，没人多看一眼。
　　夏木明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看着这一幕，抽完了一根烟。
　　他走过去，站在大伯面前，低头看着他。
　　大伯抬起头，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老板……夏老板……"他爬过来，抱住夏木明的腿，"您救救我！您再借我一点！我一定能翻本！我这次肯定能赢！"
　　夏木明没动。
　　"老板！求求您！"大伯哭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想死！我欠了好多钱！他们会打死我的！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夏木明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夏大勇。"
　　大伯愣住了。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他的全名了。
　　"你还记得，你有个侄子吗？"夏木明问。
　　大伯的哭声停了。他抱着夏木明的腿，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路灯的光照下来，把夏木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大伯的瞳孔，慢慢放大。
　　"你……你是——"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小木？你是小木！"
　　夏木明没说话。
　　"小木！小木你回来了！"大伯的眼里忽然迸出狂喜，又迅速变成恐惧，"小木，大伯对不起你！大伯不是故意的！大伯当时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夏木明重复了一遍，"你没办法，所以就把我卖了？"
　　"我——"大伯张了张嘴，"我欠了他们的钱，他们说，拿人来抵——我不卖你，他们就要卖我！我没办法啊小木！"
　　"所以你就卖了我。"夏木明说，"八岁。你把我卖给他们的时候，我八岁。"
　　大伯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夏木明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一片平静。他预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象过自己会愤怒，会痛快，会解气。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等到真的等到了，反而像喝完一杯凉白开，寡淡无味。
　　"夏大勇，"他说，"我不杀你。你欠我的，你已经还完了。你以后，爱怎么活怎么活。"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地上的大伯："但你别再叫我小木。小木——"他顿了顿，"八岁那年，就死在你手里了。"
　　他转身，走进澳门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大伯的哭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癫狂的嚎叫："小木！小木你别走！小木——别卖我！别卖我！"
　　夏木明没有回头。
　　他走出那条街，站在路口的红灯下，摸出烟，点上。烟刚点着，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烟灰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把烟夹稳。
　　"别卖我"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耳朵里。
　　大伯疯前喊的是"别卖我"。他怕被人卖，怕了一辈子。可他卖别人的时候，从来没怕过。
　　夏木明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宋迟查到的那些资料——大伯当年欠的那笔债，债主是东南亚一个叫"善堂"的组织。这个"善堂"，表面上是个慈善机构，背地里做什么，宋迟还在查。
　　但夏木明知道，"善堂"这两个字，他在曼谷听过。
　　那个女人，提过一次。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