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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芦荡的灯 三间屋子还 ...

  •   三间屋子还在。

      枣树也还在。

      只是树下原本架着的木轮椅不见了。

      陶三把船靠到浅滩,系绳时连绕了两个死结。洛青禾看到第二个结,伸手解开,重新给他打了个能从船上一拽便松的活扣。

      他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不一定有事。”她道,“但先留条走的路。”

      陶三踩上岸,沿石子路走到屋前。

      “老九。”

      没有回应。

      洛青禾将刀抽出半尺,轻轻推开外门。

      门闩从里面抽掉了,没断。门后散着一些篾条,长长短短,靠墙放了四只编完的竹篮。

      屋里桌上扣着一个陶碗,碗下是半个蒸芋头。

      已经凉透。

      陶三直奔床边,掀开薄被,里面没有人。他又去墙角的小厨间,锅里有灰,没有火。

      “早上还吃过。”洛青禾说。

      “你怎么知道?”

      “芋头没风干,锅下面的灰还是松的。昨夜雨这么大,旧灰该返潮。”

      她碰了碰灰,又看见灶口堆着两根未燃尽的柴。柴有烟熏痕,断口处却干,是室内放了几天才取出来烧的。

      只能说明这两天有人生火,不能精确到哪一刻。

      她把那句早上还吃过收回来:“也可能是昨晚。不能靠这个定。”

      谢听澜站在门外,没立刻进。

      “我到后边看看。”

      屋后有一片菜地,绿叶被雨打得伏在土上。两条宽木板从台阶一直铺到茅房,木板上有窄窄的磨痕。

      这是给轮椅走的。

      木板尽头却放着一根旧拐,拐头沾了泥。旁边有些拖擦痕迹,沿着墙向河边去。

      谢听澜蹲下,指尖沿痕迹摸了摸,回来道:“他自己下过地。可能是有人搀着,也可能只是靠拐。”

      陶三的眉皱得很紧:“腿不能承重。他不该下地。”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一。”

      “他说过搬走吗?”

      “没有。说等天晴,修一下北边那块屋顶。”

      洛青禾抬头看屋顶。

      北角盖了一块新油布,下方放着水盆,盆是空的。旁边小床上的被褥却不在,床头有一个用芦杆扎成的玩偶。

      “谁睡这里?”

      “陈杏,他侄女。她爹前年死了,娘改嫁,跟着九叔过。十二岁,去镇上替人看鸭子,常到晚上才回。”

      洛青禾在床脚捡起一枚掉了线的铜扣。

      铜扣不值钱,磨过许多回,有一个拙劣的杏花纹样。床边的鞋印大小不同,说明屋中确实不止一个人。

      她把铜扣放回原处。

      “先看东西少了什么。”

      陶三把屋里转了一遍。

      少了薄被、轮椅、装盐的瓷罐和半袋米。墙边晒的萝卜还在,床头那个存钱的木盒也还在,盒中却空了。

      没有翻找的痕迹。

      如果是抓人,抓人的没必要替他们带米和盐。

      洛青禾将这个想法说出来,陶三的肩略松了一些。

      “那是搬了。”

      “也可能有人让他搬。别先定。”

      谢听澜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截带皮的枣枝。

      “树下刮掉的一块皮,刚落不久。”

      陶三接过来,一看便明白:“轮椅太宽。杏丫头不会推,转弯总磕树。”

      洛青禾走到屋前。

      泥里有两道轮痕,从门口绕过枣树,往浅滩延伸。雨冲得浅了些,但枝叶遮住的一段还清楚。轮痕尽头停在离他们的船十来步远的地方。

      那里曾靠过另一条小船。

      洛青禾又看见河边石头下压着一根竹篾。

      篾头削得细,弯成三个环,挂在浅浅的水面上,像别人随手丢下的废料。

      陶三忽然伸手:“别拿。”

      他蹲到水边,将那根篾翻了个面。

      背面有三个小豁口。

      陶三闭了闭眼:“这是留给我的。”

      “什么意思?”

      “以前我来,他不在,就留个篾。一个口,去了镇上;两个,去了石桥;三个,去旧灯台。”

      “你刚才不看?”

      “他从来没留过三个。”

      洛青禾望向那根细篾。

      这种留讯只有认识它的人才看得明白。周大成的纸条把他们引到陶三这里,陶三又从一根篾里读出幸存者的去处。

      她没有因为找到线索就兴奋。

      留三个口,说明陈九也怕了。

      “旧灯台离这里多远?”

      “水路三里,陆上五里多。以前护堤的人值夜,后来堤改了,废下来。”

      谢听澜问:“路上有没有地方能看见我们?”

      “过一段亮水。躲不了,得趁雨大。”

      陶三回屋拿了一把旧斗笠,又把灶边盐罐的空盖拿上船。

      洛青禾不解。

      “那个罐盖丢过一次。”他道,“我找不见,老九骂了我半天。带着这个,他一看,就知道是我。”

      她点头,没有笑。

      有些身份,比令牌难装。

      三人回船。陶三从枣树下搬来一块石头,把屋门半掩住。既不锁死,也不完全开着。

      “留门给谁?”谢听澜问。

      “杏丫头如果先回来,不会不知道往哪儿走。她看得懂篾。”

      洛青禾将空盐盖用布裹好,放在陶三膝边,又取出两只剩下的竹篮挂在船侧。

      “像买篮的?”谢听澜问。

      “未必骗得过人。远一点,先让人多想片刻。”

      船离开浅滩。

      到了那段亮水,他们果然暴露在两岸之间。雨落在水面,数不清的细纹让远处的东西看不真切。

      洛青禾放下刀,拿着一条未编完的篾,低头装作编篮。

      她不会编。

      接连插错三次,指尖还被刺了一下。

      谢听澜从她手中接过去,竟顺着原来的花纹,慢慢编好了半个底。

      “你会?”

      “躺着时,帮救我的人做过。”

      “你的师父没教你这个?”

      “没有。”

      他把篾弯过去,压紧,只用左手,不够快,却很熟练。

      洛青禾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六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伤后隐居。

      里面有很长的白天,有不能下床的时日,有必须找一点活儿来做的手。

      她没有再问。

      亮水另一侧出现一条小船。

      船上一个人撑篙,船尾站着个穿灰衣的。洛青禾低着头,用余光看距离,对方也在看他们。

      陶三没有改变速度。

      两船隔了十多丈,雨中只能看见三个人影和船边的篮。

      灰衣人朝篙手说了一句什么,船头略转。

      这时,陶三抬起头,冲对面骂道:“何小七!前年买篮的钱,今天总该还了!”

      篙手浑身一顿。

      “认错人了!”

      “错什么错!你耳朵下那块肉,烧了灰我都认得!停过来!”

      陶三放下桨,站起来,要抓挂在船侧的篮。

      对面的篙手看了灰衣人一眼,用力撑船,反而走得快了。

      灰衣人仍回头看他们,却没再让船转过来。

      洛青禾等那船走远,才轻声问:“真欠你钱?”

      “他哥欠。二钱,到现在没还。”

      “那你认错了。”

      “没错。一家人,都坏。”

      陶三坐回去,手上的桨却在抖。

      他刚才不是全无把握,也绝不是全有把握。

      洛青禾将那半个篮底放好,重新拿起刀。

      船绕过旧堤,灯台渐渐出现在前方。

      台上没有灯。

      半座石屋立在树影里,门口看不见人。石阶最下方却停着一条空船,船头磨得发黑,里面放着一个搬上去的木轮椅。

      陶三刚要喊,谢听澜按住他的手。

      “门后有人。”

      洛青禾也看到了。

      一角蓝布从门侧缩回去,很小,像是一个孩子的袖口。

      她把刀收进鞘,站在船头,先举起了那只盐罐盖。

      “我们来还东西。”

      门后安静了片刻。

      一根削尖的竹杆,慢慢探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芦荡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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