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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走官道 大船只走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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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只走两条深槽,小船可以沿着芦苇边缘拐进细细的支汊。有人下了鱼笼,有人栽了莲,还有旧堤年年被水冲开,冲出一段可以通船的新口子。
陶三不敢撑快。
每过一处弯,他先用桨试水深,再抬头看苇根和岸树。有一回桨底陷进泥里,他立即抽回来,退了半船。
“这边不通?”洛青禾问。
“旧口封了。草长到这儿,下面是软泥。硬进,四个人都得下去推。”
谢听澜把竹杖放在篷底,问:“从北面绕?”
“你别拿你那张旧图说路。这里过一年,和上年就不一样。”
陶三的话很冲。
谢听澜应了一声,没再出主意。
洛青禾在篷里翻找,找到两截备用麻绳和一个渔筐。渔筐下面铺着新鲜柳叶,叶子上有一条死了不久的鲫鱼。
鱼还硬实。
老头今天一早在打鱼,应该没打算送任何人远走。
她把篓盖合上,问:“有别人会进这里吗?”
“打鱼的都来。这会儿雨大,多半回了。下游有个李老二,天不好还来守笼,怕别人偷。”
“他认得你?”
“他借了我两只笼,一直没还。”
洛青禾把备用麻绳拿出来,一头系住船尾,一头交给严六。
“你能打车行的活结么?”
“当然。”
“遇上窄汊,从岸上拉,比用桨稳。你别下水,在船里抓绳就好。”
严六看着她:“你要下?”
“必要时。”
“肩有口子,别泡。”
“我挑浅处。”
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一个能保证的办法。
她把绳暂且放下,改用桨贴着岸石推。两人一前一后,小船总算过了封住一半的旧口。
谢听澜在篷中歇了两刻,呼吸渐稳,起身拿另一支桨。
洛青禾让了位置,没有问他能不能撑。
他一推,船头便向芦苇靠了一尺。
她看他左手的手腕,很稳。不是不会撑,而是久用后指根会慢慢失力。
“你每十下歇一下。”她说,“我数。”
谢听澜道:“不用数。”
“你刚才在岸上,也觉得不必歇。”
他看了她一眼,收回要说的话。
严六坐在船中间,不知该看哪边,索性拿出妻子给的馒头。
还有两个。
一个被撞扁了,另一个完好。
他将两个都掰开,给四个人一人半个。
陶三一边撑船一边吃,谢听澜只吃了几口。洛青禾全吃完了,吃过后觉得肚子里仍是空的。
“我给你找一处上岸的地方。”陶三对严六道,“出东湾,沿桑田去南里集。到集上雇个车,不用经过官渡。”
“那里有人会往北街去?”
“有个送炭的,每天申时出发。你带钱没有?”
严六摸出方才收的二两银子:“有。”
陶三又道:“回去别进家门。先叫人看看门外有没有灰衣的。”
严六的手僵住了。
洛青禾知道他想到什么。
他的妻子正替人盛饭,女儿也许还在洗碗。她们只拿了六两车钱,不该随时担心门外来人。
“我师父住在修刀摊后。”洛青禾说,“院子不大,但有空屋。你先请他帮忙,带家里人去住两晚。告诉他周大成出事,棺已送到,我和谢听澜在一起,暂时回不来。”
“他肯?”
“会肯。你如果看见他门外也有人,就去闻记医馆。那里客人多,有后门。”
严六慢慢点头。
洛青禾拿一片油纸,用剩下的炭头写了一行字。
严六看不懂她写的全部:“写了什么?”
“请师父收留你家。车价照市价赔,借的钱记我账。”
他伸手来拿,她却没有马上松手。
“这里没有写我们往哪里去。如果有人拦你,交出也无妨。”
严六盯着她手里的纸,过了一会儿,问:“你不怕我告诉他们?”
洛青禾道:“你真被人用剑指着,能少说一点就少说一点。说了,也先活着。”
严六接过纸,折好塞在鞋底。
“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可是人怕的时候,未必能照自己想的做。”
这句话让陶三低下头。
船里一时只剩水声。
过了细汊,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水。岸边有半座塌了的土台,台上架着三个晾网的竹架,竹架下站着一个戴灰帽的老人。
陶三立即减桨。
“李老二。”
老人朝他们看了看,抬起手,像是要招呼。
洛青禾却看见他身后还停着一条船。
那条船没下网,篷里坐着个年轻人,腰间悬了一把剑。
她低声叫陶三:“先别去。”
陶三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手里的桨沉进水里。
岸上的李老二忽然举起一根长竹杆,横在自己头顶。
是晒网用的杆。
洛青禾不懂,问:“什么?”
陶三的脸色变了:“水上没路,往岸边走。”
“真没路?”
“杆横就是有人拦。是船工互相传的。他替别人照料网时,先警告偷笼的。”
那句几乎想骂的抱怨,没能说完整。
一个年轻剑客从篷里走出,伸手抓住李老二举杆的胳膊。
李老二把杆向水里一扔,弯腰去捡,像老得连竹杆也拿不稳。
洛青禾立即抓住陶三的衣袖:“走。”
“他——”
“他还没被发现。我们靠过去,反而害他。”
陶三咬紧牙,用力转桨。
船退进苇丛。
岸上有喝问声,但没有追来。
洛青禾将这处土台的位置记下来。她不能答应一定回来救人,只能盼对方没有看清李老二那一举的意思。
谢听澜慢慢说:“他们能比我们先到岸,说明有人骑马沿湾查。”
“那就不上南里集的码头。”洛青禾道。
陶三指向东南:“走老桑渠。渠末有田,人能上,船不好上。严六从那里走田埂。”
“谁知道这条渠?”
“种田的。骑马绕过去,比我们多走七里。”
洛青禾点头:“去那里。”
再走半刻,水浅了。
乌篷船的底蹭过细沙,船速越来越慢。谢听澜和洛青禾用桨撑,陶三站到尾部,让船头轻些。严六伸手想帮,踝骨一疼,差点摔倒。
“坐着。”洛青禾说。
他坐回去,脸上发红。
她替他系好鞋,也没说多余的话。
渠末果然是桑田。高处有一条干些的田埂,远远能见村里的白墙,没有马,也没有佩剑的人。
陶三从船底取了一根备用短篙,递给严六作拐杖。
洛青禾扶他上岸,指给他朝南的路。
严六走了两步,回过头:“我的车……”
她从腰袋里拿出空棺货牌,给他看:“在白鹭渡。你先不去。我若能回去,帮你取。”
他站了半晌,最终点头。
“花生不吃湿豆。若你取到,别让它乱吃。”
“记着了。”
严六用篙撑着,慢慢走远。
洛青禾直到看见他转过白墙,才重新上船。
此刻已过午时。
空棺按时交了,追兵却把所有原本可以回去的路封了大半。
陶三将船掉头,顺着浅渠滑回湾内。
“他在哪儿?”洛青禾问。
这回,陶三没有装作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以前住在芦荡里面。三间屋,一棵枣树。这个月我没去。”
“你们为什么不住一起?”
“我在渡口,见的人多。他不肯。他说我救了他一次,不该再让别人拿我的命来问他的下落。”
洛青禾低头摸了摸贴在怀里的闸簿。
“你告诉周叔了?”
“周叔早知道。他替那人送过药,修过门。簿子原就是他从那儿带走的。”
“谢听澜不知道。”
陶三望了一眼船头。
“他是沈晏白的徒弟。”
谢听澜没有转身。
半晌,他轻轻应了一声:“我是。”
船再次进到深水。
岸上的桑树逐渐远了,芦苇却密起来,老叶压着新叶,窄窄的水路里有许多青色碎影。
陶三终于不用一遍遍试深浅。
他认得这段路。
只是认得路的人,仍不知道路尽头的人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