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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人的名字 竹杆握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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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杆握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她头发绑得紧,额头却沾着灰,衣摆湿了大半。她把竹杆对准洛青禾胸口,向前送了一寸。
“别上来。”
洛青禾停在石阶下。
“陶伯来了。”
“我看见了。你们押着他。”
陶三赶紧喊:“杏丫头,没人押我。这是你九叔要找的人。”
“九叔没说找两个带刀的人。”
她说得没错。
洛青禾把刀解下来,连鞘放在船头,又把盐罐盖举高一点:“这个能不能换你一句话?”
小姑娘盯着那盖子,眼睛明显动了一下,手里的杆却没放。
“从屋里拿的?”
“是。陶伯说这是他弄丢的。”
“他没弄丢。是拿去压网了,还不承认。”
陶三忍不住道:“我给你们送了那么多鱼,还记着一个罐盖。”
小姑娘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将竹杆垂低。
“你上来。她别上。他也别上。”
陶三走过石阶,进到门口。门后又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声音干哑,像很久没喝水。
“老陶?”
“是我。”
“别叫他们进来。”
洛青禾站在船头,看向屋内。
陶三没有硬往里领人,只在门边坐下,低声说了几句话。
小姑娘退回去,仍拿着竹杆。
谢听澜站在船尾,没有解竹杖。洛青禾侧头问他:“等?”
“等。”
“他们若不愿见?”
“留下能联系的地方,先找落脚处。”
他说得很平静。
洛青禾却不能平静。那本簿子里唯一没有朱圈的人,隔着几道石阶,就在一扇门之后。
她走了六年,才走到这里。
屋里说话声音渐高。
“……姓谢,他师父是谁,你不知道?”
陶三应:“不知道我就不带来。人要害你,在渡口等着就行,何必让我活着撑船?”
“也能是等你把他们带过来。”
陶三不说话了。
这个可能,洛青禾也想过。
如果谢听澜是来找活口灭口的,周大成的镖约、受伤的手、坡上退走的人,甚至桶铺那具尸体,都可以被编进一个安排。
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能单独证明他值得信任。
她望了他一眼。
谢听澜没有问她为什么看自己,只将竹杖放到船板上,后退两步。
“我不上岸。”他说,“陶伯,你告诉陈九,我不进门。”
屋里静了一会儿。
小姑娘重新出来,问洛青禾:“你真姓洛?”
“洛青禾。”
“我九叔问,你爹给你做过一个什么东西。”
洛青禾的指尖冷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答。
父亲给她做过很多东西。一个凳子,一个歪歪的小木马,一个因为刻得太浅所以怎么也不响的鸟哨。
闸工会问哪一个?
她说:“用坏掉的闸齿,磨了把小刀,只有这么长。”
她用手指比了一段。
“说给我削竹子,不许切肉,切肉会生锈。”
小姑娘没接话,转身跑回去。
洛青禾等着。
那把小刀后来丢了。
母亲带她离开临江时,家中只剩能背走的东西。她把小刀藏在床腿的裂缝里,没来得及取。
她有很久没想起它。
屋内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叫她进来。”
洛青禾上了石阶。
石屋不大,旧炉台旁架了临时的木板床。一个男人靠墙坐着,头发半白,颧骨很高,腿上裹着旧被。他手边没有刀,只有一根磨得光滑的短木棒。
那根木棒的握处,已经被汗磨成深色。
陈杏站到他旁边。
“九叔,她把刀放外头了。”
男人看着洛青禾。
他眼中有泪,却没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长这么大了。”
洛青禾不知该叫陈叔还是陈九。
她终于叫了一声:“陈叔。”
那人低下头:“我不是死在河里了么。”
她从怀里取出闸簿,放在床前的木箱上。
“这上面,没有圈你。”
陈九看见册子,整个人都僵住。
他伸手过来,没有去摸封皮,先摸了缝线。黑线穿过旧孔,绕了两圈,结打在里面。
“是它。”
洛青禾翻开第一页:“你写的?”
“值夜的字,是我。后面的圈,不是。”
“圈是谁加的?”
“周大成。他从城门和官府的领尸簿上抄下来,才加的。他那时想找别的活口。没找到。”
“你怎么把册子留下来的?”
陈九的目光移到旧窗边。
“抄给闸房的是另一册。这是底簿,值夜工自己留着结工钱的。什么时候到,几时换人,得记。那晚水太大,我塞在上衣里,后来整个人泡进河,油纸也没包严。”
他指着浸坏的一角。
“纸先湿,墨后散。那页断了,是我醒来想揭开,揭坏的。”
洛青禾记住了这些。
她不懂检验纸墨,但以后总有人懂。到那时,人会问这本书从哪里来,为何带伤,为何有人重缝。
她必须能把每一步说清。
“周大成给我这本书。”她道,“他今天死了。”
陈九的手停在纸上。
陈杏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洛青禾,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外面发生了什么。
“修门的周伯?”她问。
洛青禾点头。
陈杏手里竹杆一松,杆尾磕在石地上。
陈九低声问:“怎么死的?”
“有人用剑割了脖子。”
“他还以为……他还以为放在棺里,别人不会想到。”
陈九伸手去拿桌边的水杯,没拿稳。陶三扶住杯,递到他嘴边。
喝完水,他的声音清楚了一些。
“我叫他别动。他说今年闸上的人全换了,六年前那几个外地船工又进城了。他怕再来一回。”
“那你为什么搬?”
“杏儿去卖篮,回来听人说,有灰衣的挨个问石桥乡的人。昨天夜里,我叫她把轮椅推上船。幸好还能撑得到这里。”
陶三的脸忽然沉下来:“你自个儿上船?”
“她搬椅子,我爬。让她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陈杏垂着头,没有说话。
洛青禾看见她手腕上有两块青紫。把一个成年人从轮椅挪上船,再从船挪到屋里,那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事。
她把水杯接过来,重新添满。
“今天不用再搬。”她对小姑娘说。
陈杏抬起头:“你能叫他们不来?”
洛青禾顿了顿。
“不能。可有人来,我们会先挡着。搬也一起搬。”
小姑娘看着她,没有像严六那样说一声信了,但放下竹杆,去炉边拨了拨炭。
火里只有一点红。
陶三从船上拿来干柴,蹲下帮她生火。
陈九朝门外看了一眼:“那个姓谢的还在?”
“在船上。”
“我有句话要问他。”
洛青禾转身,站到门口招手。
谢听澜没有拿竹杖,空着左手,走到石阶下。
“你师父,还说是洛衡喝酒开闸?”陈九问。
谢听澜站在雨里,慢慢点头:“官府告示没有撤。”
“六年了。”
“是。”
陈九咳起来,咳得不得不用被子压住胸口。
等他能说话时,声音里有一点被折断似的笑。
“那天是月末,工钱还没结。洛衡带了米饼,分了一半给我,另外一半留给他闺女。他连二钱的烧酒都舍不得买。”
洛青禾站在门边,忽然不敢转身。
她记得父亲偶尔带回的米饼。很硬,里面放盐,不是糖。母亲总要在火上烘一下,她却喜欢不烘,边啃边往院里跑。
如果那天没有大水,父亲应当带着半个米饼回来。
这个念头把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谢听澜没有劝她,也没有替她问。
她转过身,蹲在陈九面前,双手放在膝上。
“陈叔,我想知道一件事。”
陈九看着她,脸上的一点笑慢慢消失。
“那一夜,究竟是谁开的闸?”
炉火终于燃起来。
木柴有很轻的爆裂声。
陶三站起身,挡在陈杏面前,却没有挡洛青禾的眼睛。
陈九把手从册子上挪开。
“青禾,”他说,“我不能骗你。”
她的手握紧,指甲压进掌心。
陈九看着她,慢慢吐出两个字。
“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