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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十一月头里 ...

  •   十一月头里,我上班的夜灯添了台烤肠机。我后来听马姐讲,机器是加盟方摊派下来的,不进不行,我连着三天进店都听见她骂,说咱们店统共巴掌大一块地方,再塞一台机器,她本人就得站到门外头去收银,客人买包烟还得隔着门框喊“老板娘,红塔山”,她就站在风里给人扫码。骂归骂,黄道吉日她还是挑了一个,我看着她把机器里里外外擦得锃亮,供在热柜旁边,跟供财神似的,通了电。头一批肠她请客,我也分到一根,小刘那根刚夹起来就掉地上了,她让小刘捡起来吹吹,三秒之内不脏,小刘嫌恶心不肯吃,她就自己弯腰捡了,吹吹,皮剥了,吃得津津有味。她跟我说她的胃比我们这些小年轻的结实,前年肠胃炎住院,同病房三个老头,饭量一个都没干过她,她出院那天上秤还瘦了一斤,把她气得,转头又给自己多加了一顿。

      烤肠在玻璃管里转,转得油滋滋地响,我站在柜台后面,胳膊撑着收银台盯着它们转,想起一件正事。

      正事是,我得开始铺货了。

      从生日局回来立完那几条规矩,我头一个多礼拜其实什么都没干,照常上班,照常上课,照常把床头钉子上的茄子摘下来擦灰再挂回去,谁看我都是老样子。可我没闲着,我在干一件我最熟的活,选址。我在店里站了这两个多月,我们店每年夏天上冰淇淋,冰柜摆哪儿,马姐是有一套的,她从来不摆门口,说门口风大,人进来先灌一脖子凉气,我那会儿刚来,还觉得看见冰柜怎么会觉得冷,冰柜要摆就摆在往里数第二排货架的尽头,谁过来结账都绕不开,可它待在那儿又不像是故意挡道的,我后来才信,好位置自己不说话。

      我要给我自己找这么一个位置。我盘了一圈我的本钱,目标人群就一个,陆时衍,钱我没有,人脉我也没有,经管院的楼朝哪边开门我都才刚弄明白,我全部的货,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不能钻进柜台里拽着顾客说你看我一眼,货再好也给人吓跑了,货得自己上架,上到他绕不开的地方,他看不看是他的事,我能做的是让他有的是机会看。问题是我连他平时往哪儿走都不知道,我总不能天天杵在他们院门口,那不是铺货,那是摆摊等着被城管追。

      情报这东西我正愁呢,张磊就给我送货上门了。我摸清了,他们每周二、四下午在操场边上约球,完了固定拐进我们夜灯一趟,一人一瓶运动饮料,偶尔加一根我们新机器上的肠。张磊这个人,我看他那张嘴是按月租的,不用就亏,他一进店,全店都能知道经管院这礼拜出了哪几桩事。他还记着我那四块五,钱早清了,他单方面认定我们俩是共过债务关系的自己人,结个账的工夫总要跟我多叭叭两句,我从来不催他走,我还巴不得他多说。

      那天我当班,他举着肠,先跟我讲他们下礼拜还约了外校的人来打球,又讲打球的里头两个男生为一个啦啦队的女生闹掰了,他说那个女生其实同时还跟校会的一个副主席吃饭,两个男生都不知道,他知道,全校就他知道,他憋得难受。我一边给他扫码一边嗯,我也不拆穿他,我这个嗯是在夜灯练出来的,客人发牢骚,你不能不接,也不能真接,你就嗯,他自己会往下走。说着说着,他给我说到了陆时衍。

      他跟我说陆时衍最近神得很,约好的球老迟到,来了也不解释,打两下就走,上周四干脆没来,谁喊都喊不动。他又跟我讲,这人跟他们约了一年多球,没谁跟他真熟,他谁的忙都帮,帮完跟没帮一样,女生搁场边的水他一瓶不碰,全塞给旁人,我扫完码把两瓶水搁台面上,也不插话,我让他说。“我跟你讲啊,”张磊把肠举到我眼前,油差点蹭到扫码窗上,“长得好是真的有用,他什么都不用干,往那儿一站,就有人替他把什么都安排明白了。我要有那张脸,我打个屁的球,我坐那儿等人喂饭。”

      我说:“哦。”我看他忽然眼睛一瞪,像想起什么天大的事:“你问这些干吗?你不是还惦记温景然吧?”

      我手底下扫着他的第二瓶水,条形码滴的一声,我说:“他欠我钱。”

      “谁?陆时衍?”

      “温景然。”我说,“他欠我四块五,他朋友替他还了,债是清了,问问还不行了。”

      这套说辞是现成的,球场要账那事张磊自己吹了半个月,比我本人讲得还圆,我一个字新谎都不用编。我看着他一听就乐了,拍着柜台说:“我早说那人不行,你这种金牌债主就该死心。”我没接,第三条规矩,不解释,他爱把这笔货记在谁名下就记在谁名下,账在我本子上,不在他嘴上。他拿了找零要走,我又叫住他,装作顺口的样子,问他你们院那个两百人的大课,外系的能不能去听。他说能啊,经济学原理,周三周五下午,三教204,点名都点不过来,“你扛一箱矿泉水进去推销都没人拦你。”他说完自己先笑得不行,我目送他举着肠出了店门。

      头一回,我没去教室,我去了球场。我那会儿想的是,教室一坐就是一学期,我连自己要不要上、怎么上都没想好,总不能直接把货摆上货架,我得先找个不被发现的地方,自己先验一遍货。周二下午我没排班里,走了四十分钟到他们常打的那个球场,我到了才知道,那场球临时改去室内馆了,外头球场锁着,铁丝网里空空荡荡,就我一个人在台阶上坐着,风把我头发吹成一把刚拆封的拖把。旁边看自行车的大爷守着个保温箱卖热饮,我坐了二十分钟,冻得受不了,花一块五买了杯豆浆,粉冲的,甜得齁嗓子,我喝完又走四十分钟回去。当晚记账,我写:豆浆一块五,被看见,零次。写完不解气,我又添了一行:选址错误,门口风大。

      这行字我后来翻一次想笑一次,马姐搁冰淇淋的道理,被我拿去守一个空球场。我学东西是慢,可学费我从来不白交,一块五,结论我记住了。

      那两天我往许念她们寝室跑了一趟。我一推门,她们寝室四个人正围着一口小电锅,锅是凑钱买的,藏在柜子最深处,上头盖两件羽绒服,那天煮藕片,我一认就认出来,藕是食堂打的白藕,她们端回来切片下锅,撒半包方便面调料,四个人围着抢,我坐在许念床沿上看着,藕片烫,她们夹起来要先在嘴边转三圈,一转就掉回锅里,溅得床栏杆上都是红点子。是许念喊我去的,她说她们寝室长回家了,安全,让我赶紧上去尝一口资本主义的夹缝。我在她们寝室待了不到一个钟头,锅开了两轮,电闸跳了一回,整个楼道黑了一半,她们摸黑把锅塞进柜子,动作熟练得让我心疼,电来了谁也不认刚才是谁插的吹风机。

      许念嘴里塞着藕,含含糊糊问我:“你最近老打听经管院的课干吗,你一个哲学系的。”我说:“通识学分,三教离夜灯近,我下课上班能少走十五分钟。”她斜眼瞅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心疼这十五分钟了。”我说:“从我发现十五分钟能多卖四根肠开始。”这话有一半是真的,下半句我没说,真话掺一半最省力,跟我把柠檬糖倒进冰糖罐一个道理,搅匀了,谁还分得清哪颗是为谁买的。她将信将疑地瞅我,瞅了两秒,锅里最后一片藕被对床夹走了,她嗷一嗓子“谁,谁夹的”,人已经扑到对床上去了,我的事就这么混过去了。

      第二回,我去了三教204。周三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阶梯教室已经坐了大半,我挑了后排靠过道的位置,这个位置也有讲究,进出方便,不用从一整排人膝盖跟前横着挤过去,这都是我在夜灯排队排出来的学问。我看见两点整进来个秃顶老师,开了PPT就照着念,声音平得跟我们店里的冰柜压缩机有一拼。我把自己的专业书摊开,他念他的,我看我的,我是来上架的,又不是真来学怎么做生意的,再说了,真要学生意,我有烤肠机就够了。

      他迟到了八分钟,我盯着讲台前头那个电子钟数的。

      我是先听见后门响,再抬头的。我看见他跟一个男生猫着腰溜进来,那男生后脑勺剃了一道杠,张磊给我形容过,周屹,我一听就对上了,错不了。他们没往前去,就摸了我斜前方几排靠边的两个空位,蹲下去捡笔似的坐了。我看见老师抬了下眼皮,又垂回去,没管,两百人的课,他想管也管不过来。

      我低下头接着看我的书,我没盯着他看,我们店里有规矩,收银员不许死盯着客人挑东西,人被盯得不自在,本来要买的也放下走了,我拿这个规矩对付这间教室。那节课我的书翻了七页,真看进去的有三页,中间我还去走廊尽头接了杯直饮水,回来时我从他们那一排的过道经过,脚步不快不慢,跟我平时去仓库补货一个速度。他没抬头,周屹也没。曝光一次,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跟记店里进店人次似的,不成交不要紧,开店的规矩,客人得先知道这条街上有这么一家店。那天这笔账算下来还是亏的,下课赶上班我来不及等公交,扫了辆共享单车,一块五,头期投入,我这么安慰自己,马姐那台烤肠机还先骂了三天呢。

      周五我又去了一次。这回他没迟到,坐得比周三靠前几排。我整节课没等到后门响,倒是扫了一圈教室,看明白一件事,前排抄PPT,中间刷手机,后排补觉,全国大学一个样。我看见他坐中间偏后,书在面前竖着,竖起来的书后面干什么都行,他有好一阵没翻页,眼睛也不落在字上,他在走神。我心想,一个什么都有人替他安排好的人,也会对着一本竖起来的书走神,走得跟我们店里蹭空调的大爷一样投入,理直气壮的,谁也不欠。

      这条数据我本来没打算要,我进店盘点,盘出一件不在清单上的东西,我就先搁着,没归类,让它跟软皮本里那个折了三角的页角待在一块儿去了。

      两节课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周五下课人多,我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被人流堵了一下,先闻到一股甜味,香水,那个味道我隔着半个便利店都能先闻出来。我没回头,从台阶另一边走了,我听见身后一个声音笑着说:“咦,她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听见另一个声音问谁,前一个说:“没谁,看错了。”她们是不是真看错了,我没研究,我把脚步走成平时的速度,不快不慢,出了三教的门,拐上去夜灯的路。

      我回到店里,离接班还有一会儿,马姐让我先把烤肠机头一周的账盘了,她说新机器要单算毛利,她算不明白这种细活。我搬了箱货坐下来点剩余的肠,一根一根数,烤盘上的油凝住了,白白一层,我拿塑料铲去刮,刮下来一小滴,正落在我摊开的软皮本上,就落在本子后面我周三、周五新画的两个记号旁边,洇成一个小圆点,跟豆浆那行的“零次”上下对着。我拿纸巾擦,没擦干净,我看了两眼,也就没再擦。

      马姐在前头喊:“苏砚,发什么呆,刚出锅一根,你的。”

      我出去接肠,肠很烫,咬开爆了一嘴油,淀粉肠,一块五一根,吃不出来什么肉,我吃得挺认真,油蹭在手背上,我在围裙上蹭了蹭,回去接着数第二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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