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那个局是张 ...
-
那个局是张磊给我报的名,我本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局。
我记得是十一月下旬,周屹生日,包了东门外一家清吧的二楼,不请白食,AA,一人五十。张磊在夜灯买烟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跟我说五十块包饮料包瓜子,还管一块蛋糕,去的全是他们打球、一个院的熟人,他让我也去,上回球场那事之后,他一直单方面觉得欠我一个正式的和解仪式,虽然我跟他谁也没想明白,我们俩到底有什么仇需要和解。
我站在柜台后面算账。五十块,再加上前半夜请假扣的全勤,里外里小一百。一百块,我得烤两百根肠才挣得回来。我面上没露,我让张磊容我想想,他说想什么想,又不是让你随份子,你这种金牌债主出门消费一次怎么了,店里冰柜还能不卖你水了。他走了以后我接着擦柜台,我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想明白了,我最近天天往三教204铺货,铺得再勤,那也就是个超市货架,客人进进出出,看两眼,走了,连个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周屹这个局不一样,一个屋子,一晚上,门一关,我在里头待着,这叫展销会。两百根肠,我认。
我去之前还跟马姐调了班,请的前半夜的假,后半夜我回来顶小刘。马姐听说我要花五十块钱,去那种放着音乐、灯黑得找不着杯子的地方坐着,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种临期但还没下架的商品,她最后什么都没说,给我装了两个茶叶蛋,她说去了先吃,别饿着肚子看别人玩,饿着看,越看越亏。
我揣着两个茶叶蛋去的,我进门之前在楼下吃完了,蛋白噎得我直抻脖子。
二楼不大,十来个人,沙发围成一圈,中间两张矮桌,灯泡黄得发闷,音乐开得不大,能说话。我那种一个人都不认识的紧张倒是没有,张磊在,周屹我也认得那道后脑勺杠,其余几张脸我在球场、三教门口陆陆续续都见过,就是叫不出名。我这种人到了这种地方很好安排自己,不用人招呼,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瓜子在面前,果盘在面前,谁杯子空了我顺手给倒上,倒饮料这个活我干得比他们谁都专业,瓶口离杯口两指高,不贴着,不溅。后来蛋糕上来,纸盘子不够,也是我下楼找吧台要的,我腿快,我习惯了,我总觉得一屋子人坐着,总得有个人腿快,那个人是我,一点不委屈。
我等到后半程他才来,他进门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是周屹,年纪比他们大几岁,穿件深色外套,不说话,进来就在靠墙的高背椅上坐下了,像一件没拆开的快递搁在那儿。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跟着他的人,他们那种人出门,身后总要跟着这么一两件快递。张磊凑过来跟我咬耳朵,他说时衍哥最近忙,能来就给面子了。我点点头,我继续嗑我的瓜子,我心里在数,这是我第三次在三教以外的地方看见他本人,头一回是便利店,第二回是多功能厅,这是第三回,三次他都没看见我,我这个记录挺稳,我打算保持。
林知夏比他到得早。她那天是半个主人,蛋糕是她订的,蜡烛是她点的,她笑起来整个屋子的音量都由她调,谁的杯子见底她都知道,周到得跟收银台后头的我有一拼,只不过我看着她就知道,她周到起来像发福利,我周到起来像打工。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没停,停的是眼睛,停了大概半秒,然后她亲自给我递了一块蛋糕,她说:“你也来了,多吃点。”多吃点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夹给猫的一块鱼,我看得明白,她不是怕我饿着,她是要让满屋子的人都看见,她认得我,她对我很好,好到可以施粥。我双手接了,我说谢谢,我真吃了,芒果的,奶油不好,植物的,我在心里替马姐的烤肠机赢了一局。
那个故事是怎么被勾出来的,我得想想,先是有人说起学校西门新开的那家夜店,说卡座最低消多少,说谁谁谁在那儿开了瓶酒装逼,说着装完逼这个月吃土。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听他们贫,一群人就着这个话题贫了半天,贫到酒吧里什么样的女人最好搭话,什么样的一看就是跟男朋友来的。他本来靠在沙发上听,手里一杯酒,半天没吭声,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我听见他开口的方式不像要讲故事,像在问人一道题。
他说他前几天去过一次酒吧,不是学校门口这种,是城里的,有人请,他带着人去的,去了以后有人请他下场跳一支。我注意到他讲到跳舞的地方就讲了两句,音乐响,灯光转,别的没了,他显然不是来讲这个的,他讲的是,他跳了没多一会儿,下头不知道怎么就空出一块来,他身边的人自觉往后让,跟着他的那两个人也没推谁,就往边上一站,空地自己就有了。他说他跳着跳着,看见空地外头站着个男的,年轻,跟他差不多大,一个女的同伴,整场都跟他在跳的那个女的,就是那男的带来的女朋友。那男的站在人墙外头看,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生气,生气总得有点样子,他是连样子都提前收好了,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屏幕。他说那女的也看见她男朋友了,她不光看见,她是知道他在看的,然后她没停,她跳得更高兴了。
我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停。
我听他讲到这儿停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满屋子人都在等下文,等他说然后呢,打起来没有,那女的后来跟谁走了。没有然后。他说他就跳不下去了,他回了座位,坐下,一整晚没再说过话,酒也没怎么喝。
我听见有人问他这有什么,那男的怂呗,换我我也怂,时衍哥你往那儿一站,谁敢啊。
他摇头,他说他回来想了好几天,他想不通的不是那男的怂。他说他那天一晚上什么都没干,他没让谁让地方,没跟那男的说过一个字,连他女伴的手都是人家自己牵上来的,那块地是自己空的,那个男的的脸是他自己先收起来的,那女的的选择也是她自己改的。“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听见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好像真的在犯难,一个二十岁的人被一道小学题难住的那种犯难,“他凭什么先把我那份脸给留出来了。我那一份我自己还没打算用。”
我记得他最后说的是,这题他没做出来,谁做出来了告诉他一声。
满屋子都笑,有人说这题超纲了,有人说哥你这是凡尔赛你知道吗,还有人学那男的的样子,把脸一抹,做出个面无表情的怪相,逗得一圈人直拍沙发。张磊笑得瓜子都掉了,他问我怎么不笑,我嘴里正含着半颗瓜子,我说我在吐皮。
林知夏也在笑。我看着她笑得比谁都轻松,她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把他搁在桌上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就着他喝过的位置,这个动作她做得自然极了,像在自己家餐桌上拿错了筷子,拿错了也不打算还。她说那种地方的人本来就是那样的,女的想攀高枝,男的想看自己攀不攀得上,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个男朋友有什么可可怜的,自己的女朋友在别人怀里,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这种男人,活该。她说“活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夜灯热柜里一个没人要的包子,卖不掉是它自己的事,不是她的事。我听出来了,她不是在替谁分析,她是在登记,那个女的,那种地方出来的,不往她的本子上记,那男的,没种的,也不往本子上记,他们两个加起来,不配占她一晚上的情绪。她那个本子我估摸着只记一种人,就是跟她一张桌子上坐着的人。
她讲完,话题就让她带到下周的新品和谁的新包上去了,那个没名没姓的酒吧一夜,被一块奶油蛋糕翻篇翻了过去。
我没说话,一晚上我一句话都没接在这个故事上。我瓜子皮在手心堆了一小堆,我起身去倒那盘皮,我路过他沙发后头的时候,看见他杯壁上凝的水正顺着玻璃往下走,走到底,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圈。他没看我,他在看窗外,窗外是东门那条街,夜里十一二点,馄饨摊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看着看着差点把他跟他故事里那个男的想到一块儿去,走到楼梯口我才把自己逗了一下,不一样,那个男的是把脸收好了给别人看,他这个是脸上本来就没什么可给的,两码事。
后半夜我回夜灯顶班,走路回去的,又省一块五。
马姐趴在柜台上打盹,她听见门响抬头,先问我五十块钱吃着什么好东西了。我说管了蛋糕,芒果的,植物奶油。她说就这?我说还管了一肚子瓜子。她又问故事呢,她说你们这帮小孩凑一块儿不就是讲八卦。我说听了一个故事,有钱人跳舞的故事。她乐了,她说跳舞有什么好讲的,后街广场舞她天天看,老张头跳得最欢,还不要钱。我说就是,没什么好讲的。
我回屋换了工服,洗了手,去后厨看烤肠机。凌晨的店里没客人,机器嗡嗡地响,玻璃管里最后两根肠转得很慢,我拿夹子拨了拨它们,拨完我没马上出去,我靠着货架站了一会儿。
我在想那个男的。
我想的不是他怎么那么怂,我没那个立场说他。我在想的是,如果换成我站在那堵人墙外头,我动不动。我想了很久,答案很不给我长脸,我觉得我动。我这个人四块五都能走二十米去要,为四块五我都能动,那种场面我说不定还得先问一句你们这儿谁管事儿。可我马上又想明白了,我敢动,不是我比他有种,是我能动的上限就摆在那儿,四块五,大不了四块五不要了,我还能亏到哪儿去。他不一样,他动一下的价钱不是四块五,是工作,是家里,是他往后十年在这座城里抬头低头碰见的每一个人,他站在那儿不敢动,不是因为他胆小,是那本账他在心里算完了,算完发现自己付不起,脸才收起来的。
这么一想我那点英雄气就泄了。我以前还以为我胆子大,为四块五都敢往球场上走,我这会儿明白了,我不是胆子大,我是兜里空,兜里空的人动一下,顶多再空一点,这两样东西平时看着挺像,真摊上事就分得出来了。
我又想到另一头。那块空地,那个提前收好的脸,我其实见过。多功能厅里也有过,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周围会让出一点空间来,不大,就一点,谁都不觉得那是让,都觉得是自己刚好不想坐那儿。生日局上他说一句“这局谁张罗的”,周围一圈人立刻都不看那盒礼物了。我把这几样摆在一起,跟在店里盘临期商品似的摆,我摆到半夜,没摆出什么新词,就摆出一件事:他走到哪儿,那块空地就跟到哪儿,那不是他的排场,那是他的地皮,他自己可能都是后来才发现的,发现了还吓一跳,吓完了他讲给一屋子人听,一屋子人没有一个真听懂他在怕什么,包括林知夏。我也不敢说我全听懂了,我一个局外人,我就听懂了跟我有关的那一小截,那一小截足够我用了。
我回柜台把软皮本摸出来,翻到他那页,页脚那个三角还支棱着。我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写了两行,头一行写的是,橘子,四块五,夜灯,没笑。第二行写,空地,自己让出来的,进场费未知。写完我盯着“进场费未知”看了两眼,觉得自己这行字写得酸溜溜的,像大妈在超市门口没抢着特价鸡蛋,隔着玻璃骂鸡蛋贵。我把本子合上了,塞回老地方。
酸归酸,账我得认。我以前往他跟前走,总有那么一两步是没想明白的,三教204也好,三楼走廊折回去那一趟也好,我嘴上说那是铺货,是确认,可我心里知道,有一步半步的,是我自己想走,跟铺不铺货没关系,比如他答完那句单身,我转身走的时候耳朵是热的,这个热跟账没关系。这种糊涂账,从今往后我不许自己再有了,这是我跟我自己说的,不是跟他赌气,也不是被那个酒吧故事吓着了,他没做错什么,他甚至是那一屋子里唯一一个被那块空地硌着的人。我只是算清楚了一件小事:他那家店,我进不起,我一个月一千八,我连那块地的地砖都买不起一块,既然进不起,我就别把自己的真心当硬币,一个一个往里投,听个响。要进去,我也得带着账本进去,一步是一步,一步一个价签。
我把最后两根肠关了火,去水槽刷夹子,夹子碰到不锈钢盆,叮当一声,在空店里响得很清楚。马姐在后头含含糊糊问我几点了,我说两点四十。她说快了,三点那波代驾的就该来买烟了。我说哎,我把夹子沥干,挂回钩子上,我举着那排夹子看了看,摆得跟另外六只一般齐,我才关了后厨的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