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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是走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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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走回去的。从东门到后街,走路十五分钟,夜里没有公交,我也没扫共享单车,一块五我舍不得,这个舍不得让我安心,说明我还是我,账还在。
路过夜灯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灯亮着,小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热柜里的茶叶蛋还剩两三个,马姐贴在收银台后面的“今天也要加油”被灯光烤得卷了个边。这是我的地盘,我的钟点,我的地,我今天晚上花四十块钱,把自己从这儿借出去了三个钟头,借来一台专门给我开的机器。我再往前走,是那栋写字楼,黑着,上个礼拜下雨,漏了一个“沈”字的那几个人就是从这栋楼里出来的,夜里看它,它就是一栋普通的楼。后街的夜晚什么都装得下,加班的,喝酒的,买烟的,值夜班的,和一个刚刚被人当众安排完的我,街面照单全收,不挑。
到家快十二点了。出租屋在四楼,没电梯,我一层一层爬,声控灯一层一层给我亮,跟活动中心那盏一样,又不一样,这盏灯认识我,它知道我每天这个点回来。我把钥匙转两圈,推门,屋里那点东西都在:折叠桌,电饭锅,床头钉子上的茄子。我把帆布袋扔到椅子上,那只绒布老虎从包里露出半截,牙龇着,像要问我战况,我没理它。
我烧了壶热水,倒在搪瓷缸里,盘腿坐上床,然后我开始等。我在等那场我以为一定会来的哭,在多功能厅没哭成,在洗手间没哭成,在楼梯间也没哭成,我以为它只是走得慢,现在到家了,门也锁了,没人看了,它总该来了。我抱着热搪瓷缸等了很久,等到水从烫嘴变成温的,我眼眶连热都没热一下。后来我不等到了,我对我这具身体太熟了,它不是今天才这样的,这本账在我四岁那年就关张了,那年的事我大半都不记得,我身体记得,它从那年学会了一件事,眼泪这种货,上了架也没人买,不如不生产。
后半夜倒是来了别的。我躺下没多久,被窝还没捂热,我人开始抖,牙碰牙,咯咯地响,我没生病,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那张白条终于兑现了,现场欠我的,到家来补给我。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跟着抖,一边抖一边数呼吸,跟我在店里数临期商品一个数法,数到三百多,那股劲儿过去了,我出了一身薄汗,汗是凉的。
我没再睡。我起来,把软皮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摸了支笔,坐在桌子跟前,开始复盘。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乱越要理,理不清楚我就不让自己睡。
我从一个多月前那一晚开始理。林知夏第一次到夜灯,买了两瓶水,问我工时,问我时薪,问我够不够花,她笑得比台灯还暖,我那会儿把她记在好人档。后来是食堂,是球场,是“一般人”,是一整个学校都听过的倒贴版本,每一段我都以为是单独的,我给它们散着放,这天晚上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开在桌子上,才看出来它们是同一台机器上的零件,跟我上礼拜在货架前看出来的那次一样,只是这回机器更大,最早的一个零件,两个月前就埋下了。她要看两个月,才决定今晚开这台机器。我一个值夜班的,值得人家花两个月,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值钱。
我还想明白了一件事,礼物为什么进门要写名字。不写名字,她们就没法在需要的时候,从一堆盒子底下把我那个十二块八精准地摸上来。那张桌子、那支马克笔、那条进门的规矩,全是给我准备的,我从进门第一步起就在走别人画好的格子,连走错路的机会都没有。
温景然是零件,他没造这台机器,可他供过货,他不否认,他到场。他跟林知夏一个院,他本来就会来,用不着谁特意请,可他站的那个位置是留好的,窗边,看得见全场,又不耽误他随时走。做局的人需要一个观众,观众看完,回去以后会觉得,那个倒贴他的收银妹果然又去倒贴别人了,他那点亏心,从今往后一笔勾销。他看完了,走得一身轻。我替他找过的所有理由,什么顺路,什么心情不好,什么家里有事,这天晚上我一条一条全收回来了,我把它们叠好,放在“坏账”那一栏里,没扔,留着对账。
陆时衍也是道具,我后来才想明白这一层,请帖不是冲他发的,他是道具的一部分,跟我的线圈本一样,被摆在需要他在的位置。只是这件道具临场说了句剧本上没有的话,他问这局谁张罗的,他还在三楼走廊上,答了我一句“对,我是单身”。他答那句话的时候,没看林知夏,也没看我,他看的是门。这一页我算不明白,算不明白的我不硬算,我把它折了个角,留着以后再看。
理到两点多,我在软皮本最后面空白页上,给自己立了几条规矩。我字写得不快,一边写一边改,跟写店里的盘点表一样认真。
第一条,这本本子从今天起,不只记钱了,人也记,谁递过糖,谁递过刀,谁站着看,都记,月底不结,年终不结,什么时候算完什么时候结。第二条,货没验完,不许先上架,我说的是心,我的心,从今天起归我自己管,不许它再先斩后奏。第三条,不解释,不求人,眼泪和解释这两样东西我都不卖,谁要觉得我是什么人,他尽可以觉得,我不替他改。写完我又加了一条,第四条,要活到他们谁都安排不了我的那一天。写完第四条我自己先笑了,这条最大,也最虚,虚得像马姐贴在收银台后面的“今天也要加油”,我没撕,我留着,虚的贴久了,说不定能壮胆。
然后我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人。
林知夏写得最快,她名字好写,三个字,横平竖直,我在旁边标了小字:一个多月,茶叶蛋起,生日局,一场。温景然写得慢一点,因为他的页前面已经有了,四块五,三块五,大半页的旧账,我翻了翻,没撕,撕了就没法对了,我在旧账后面添了新的一行,写:已验货,空盒,不续订。陆时衍我写得最慢,笔在纸上停了很久,笔尖不出水,我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墨才下来,他名字旁边我什么都没标,不归到任何一档,页脚折了一个三角,合上本子的时候,那个角支棱着,像个没回答完的问题。
我把封底也掀开看了一眼,那四块五还在,纸币压得平平整整,五毛硬币躺在旁边,这是我自己走二十米要回来的回款,是我自己主持的公道。我把它放回去,又把整本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面记的全是钱,房租,饭钱,三块五,四块五,两块的车费,从下一页起,我这本本子要开始记别的了。我还欠小刘一个早班,欠许念一串消息,欠自己两个钟头觉,账很多,我拿笔尖点了点本子,决定一笔一笔来,先从睡觉开始。
写完字我坐在那儿,眼睛在屋里转,转到窗台,看见那个东西。
一盒柠檬糖,三块五,九月买的,开学超市,我记得那天的每一个价格。盒子里还剩半盒,我拿起来,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还是酸的,跟第一颗一模一样,两个多月,它一点都没变甜,变的是我。我把剩下的糖一颗颗倒出来,放进我装冰糖的玻璃罐里,黄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为谁买的了。空盒子我没扔,吃的东西可以处理,纸皮是纸皮,我把它压扁,压平,塞进桌脚那摞要卖废品的旧报纸里。三块五,结清。
我躺下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闹钟定在五点五十。睡前我看了一眼手机,许念一共发了十七条,从十一点的“你怎么没动静”,到十二点的“苏砚你回话”,到最后一条,凌晨两点,没有字,就一个茄子,茄子后面跟了一只老虎。我看了半天,给她回了两个字:“活着。”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早班呢。”发完我把手机倒扣,我睡着了,睡得很死,一个梦都没有,我的系统从来不耽误我第二天上班。
第二天是礼拜六,我六点半到店顶小刘的早班,把卷帘门哗啦拉起来,开冰柜,热蒸包机,烧水,机器嗡嗡地响,跟昨天、前天、上个礼拜随便哪个早晨都一样。这条街不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夜灯也不知道,连门口那只总来等包子皮的流浪橘猫都不知道,它在我脚边蹭了一圈,我掰了半个包子给它,它吃得很认真,比昨晚一屋子人认真多了。早高峰来的都是赶课的,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扫码,走人,没人多看我一眼,我在这里是“夜灯收银的”,不是多功能厅里那个被架着走的女生,这个身份我才干两个多月,熟,稳,不用演。九点多我收到马姐的消息,就三个字:“好玩吗?”我回她:“包子好吃。”她隔了一会儿回:“……那你下礼拜还去不去?”我说:“不去了,经费花完了。”她没再问,她从来不追着问,这一点我很领她的情。
中午许念在食堂堵住我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六个钟头班,换了衣服,头发重新洗过。她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上上下下看我,看到我发毛。她问:“你昨晚到底怎么了,我差点报警你知道吗。”我说:“局挺无聊的,我提前回来了。”她说:“就这?”我说:“就这,蛋糕是三层的,我替你吃了一块,没多吃着。”她又问游戏好不好玩,我说有个男生给通讯录第十个人打电话说晚安,被骂了,她笑得差点呛着,笑完她又看我,说:“那你呢,他们没为难你吧。”我说:“没有,我运气好,一晚上没抽着过签。”
这句话我讲得很平,我看得出她信了一半,另一半她没追问,她认识我两个多月,知道我不往下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她只说她们经管院有人连夜发了朋友圈,小视频,配文什么“现场成了”,她没点开。我说:“别点,你也别替我去跟人吵,谁提,你就说不知道,你跟我隔了一个院,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得保证你有事真的发茄子。”我保证了。
她还是不死心,筷子头敲着盘沿,又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说:“你今天不一样。”我问她哪儿不一样。她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说:“我也说不上来,就像我妈手机系统更新完,图标全在,排列变了。”我被她这个比方逗着了,我笑出声,我说:“你这个比喻比马姐的相牲口强点。”她不知道马姐是谁,但看我笑了,她也松下来,把她盘子里的菜往我这边拨。
那天食堂的菜是烧茄子和酸辣土豆丝,我窗口排队的时候忽然特别想吃茄子,我打了双份。许念把她那份土豆丝也拨了一半给我,她说吃啥补啥,土豆补老实人,茄子补什么她没想好,反正她冲我宣布,今天茄子必须赢。我说:“你这套理论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她说:“我这是玄学,玄学不要依据。”
我低头吃饭。茄子炖得很烂,一抿就化,土豆丝放了蒜,酸辣的,热气往上冒,把我的眼镜糊了一层白雾。我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再戴上,食堂还是那个食堂,窗口排着长队,我听见两个男生为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吵吵嚷嚷,收餐具的阿姨把不锈钢盘子碰得哐当响。我把茄子一口一口吃完,又把她拨过来的土豆丝吃完,盘子刮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见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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