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往上走》一分钱也是爱

7、第 7 章 那天晚上的

　　那天晚上的记忆，我是后来一块一块拼回去的，有几块到现在也没找着，我也不打算找了。这种讲法听着像我挑着讲，不是的，人在那种屋子里，记忆本来就是碎的，灯太亮，声音太密，脑子只能护住几样东西，其余的它自己就丢了。

　　我进门第一件事是核我那张观察清单。蛋糕是三层的，小刘说得没错，我后来只抢到最边上一小块，她让我替她多吃一块的任务，我没完成。礼物堆在门口一张长条桌上，每份礼物要贴写名字的小条，我把我的线圈本放上去，写了“苏砚”两个字，字写得很规矩。满屋子人我一个都不认识，经管院的，比我高一级的脸，林知夏在最中间，被一圈人围着，她看见我，隔着半个屋子冲我招手，笑得像我们认识了很多年。

　　头半个钟头是正常的，正常得我差点把第二种归类划掉。我端着盘子站在长桌边上，吃东西，顺便给这屋子估价。蛋糕我不知道多少钱，我认识堆在礼物桌上的一个纸袋，那个牌子的一条丝巾，够我在夜灯站满一个月的夜班。墙上的气球是三个人吹了一下午的，音箱是租的，多功能厅只有一个正门，侧门后头堆着纸箱，我端着盘子把这间屋子走了小半圈，门在哪儿，窗在哪儿，我都记住了，这是我老毛病，进任何一个地方先数出口。林知夏的裙子我没敢估，我怕我估完手里的蛋糕就不香了。长桌上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进口气泡水，我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配料表，又默默放回去了，我知道，在这种屋子里看配料表，大概跟在音乐厅里翻账本一样，是件扫兴的事，可我就是改不了先看价钱和成分的毛病。我给许念发了条消息，说：“蛋糕三层，我吃到了，我还活着。”她秒回一个茄子。

　　后来唱生日歌，切蛋糕，林知夏站在三层蛋糕前面许愿，一屋子人举着手机拍她，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梨涡深得能接住所有镜头。我站在人群最外圈，也跟着鼓了掌，我发现我鼓掌鼓得挺标准的，不重不轻，节奏跟大家合上，没人看得出来我是这场子里唯一被请来的道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这个判断这么快就会兑现。

　　林知夏中途端着两杯果汁过来，把其中一杯塞我手里，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像我们同桌坐了一年。她说：“怎么样，还习惯吗？我特意让唐欣把你排在我边上，怕你一个人闷。”我这才知道，连我的座位都是她排的。她说：“你多吃点呀，别客气，你平时上夜班那么辛苦，今天我批准你休息。”她说“夜班”两个字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多看了我一眼，转过头跟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全，就听见“夜灯”和“就是她”。林知夏立刻回头，说：“别乱讲，苏砚是我请来的朋友。”她在护我，护的同时又给我盖了个戳。她这门手艺我后来给她起了个名，叫盖章，跟温景然那枚章，是同一个厂出的。

　　游戏是后来开始的。一个短头发女生主持，再后来我知道她叫唐欣，她拿着个纸盒满场转，谁抽着签谁做大冒险，前两轮的签都很正常，学猫叫，给左边第三个夹菜，有个男生输了，被罚给通讯录第十个人打电话说晚安，对方在电话那头骂了他一句，一屋子人笑疯了。我那会儿还跟着笑了一下，笑完才想起来，我明早六点半替小刘顶早班，我今天晚上本来不该在这儿笑的。第三轮，那个盒子转到我面前。我伸手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因为我还没把签抽出来，半圈人已经转过脸来看我了，唐欣的笑容是提前准备好的，林知夏在人群里“哎呀”了一声，那个“哎呀”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后面的事我得拼着讲。她们说，林知夏做媒，说陆时衍自己承认过，他喜欢我。说这话的时候林知夏红着脸拍唐欣，说：“哎呀你别胡说。”她没说第二句，她不否认，谣言就从她手心里长出来，跟温景然那次一模一样，这个手艺我已经见过第二回了。然后礼物桌上那份贴着“苏砚”的礼物被人抽了出来，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就是我那个十二块八的线圈本，我自己的东西，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在等我。满屋子的声音叠在一起，中心意思我听明白了，她们让我拿着它走过去，送给陆时衍，跟他说那句话，有人喊了一嗓子，说他要是收了，我们俩今天就去民政局领证，一屋子人全笑了。

　　我在那几秒钟里把这台机器看明白了。我的座位是排好的，进门正对斜侧，背后全是人，我站起来没有退路；窗边那个位置也是排好的，温景然一晚上都在那儿，端着杯子，能看见全场；盒子在唐欣手里转了三轮，我的名字贴在礼物堆最底下，被人精准地摸了上来。这个局要的东西很简单，要我当着所有人表演一次“我也想要你们桌上的东西”，还要让窗边那个人亲眼验货。

　　我可以哭着跑掉的。我没有。

　　我当时只肯承认一半的原因：我要是退了，这一晚上我就是个被人架起来又吓跑的笑话，我要是走过去，这台戏就不按她的本子演了，台上至少有一个人是我自己。另一半的原因我没承认，那半跟橘子有关，跟一个站在我柜台对面替我开口说了句“两袋”、说完没笑的人有关，它太小了，小到我没法在起哄声里把它拎出来看。我有过半秒钟的停顿，短得只有我自己知道，然后我拿着我的线圈本，走了过去。那十几步路我走得很直，后来有人说我看着特别像认真的，这话对了一半，我确实有一半是认真的。

　　我说了那句话。具体是哪几个字，我现在一个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林知夏，没看陆时衍。陆时衍那边的动作我倒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的反应跟满屋子的人都不在一个拍子上。他没先看我，他先抬头找的是人群里的林知夏；那个盒子他没接，也没低头看一眼；他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我离得最近才听见，他问：“这局谁张罗的？”旁边有人笑着起哄，说是寿星的心意呀，他就没再说话了，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只有一点不耐烦，那点不耐烦不是冲我来的，我分得清，可它也不是冲我挡过来的，他谁都没挡。

　　笑声是在他不接盒子以后炸开的，有人吹哨，有人又喊了一遍领证。我转身走回我的座位，把线圈本放下了，它后来怎么离开那张桌子的，我没看见。我在笑声里抬头看了一眼窗边，温景然看完了全程，他脸上是一种轻松，像一道他本来就不会做的题，老师宣布超纲了，不用做。他冲旁边人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背影很轻快，他今晚要看的东西看完了。

　　我坐回那个被安排好的位子，拿起我那杯果汁，果汁放久了，温的，甜得发腻，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桌上的人继续笑，继续玩，好像刚才那几分钟只是插进来的一个广告，演完了，正片还是他们的。我手伸进帆布包，碰到那只绒布老虎，它被压得变了形，龇着的那排牙还是一样齐，我捏了它一下，又松开了。

　　林知夏后来过来拉了一下我的手，说：“哎呀你们闹够了没有，看把人吓的。”她的手是热的，我的是凉的，她握了两秒就松开，转身去陪别人切第二块蛋糕，像主持人走完了一段既定流程。又有个我不认识的女生递了杯饮料给我，说：“没事吧，姐妹。”她语气里没有一点“没事”，我说：“我没事，谢谢。”

　　我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的灯白得发青，我对着镜子看我自己，妆没怎么花，头发没乱，眼也没红。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了手，洗到手心发麻。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我的身体，手心是干的，呼吸是稳的，没有哪个零件坏了，我那时候以为这就叫没事。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从现场到我这儿，走的是夜路，它到得晚。我靠在洗手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窗外能看见后街的方向，夜灯的招牌在树后面，橘红色的一小片。那个钟点我本来该在店里，给最后一拨买烟的人扫码，听马姐盘点茶叶蛋还剩几个，而不是站在这间点着香薰的洗手间里，穿着我唯一一件不起球的外套。这个对比我也记下了，我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我只是改不了。

　　我往门口走的时候绕了一下，我想最后看一眼那张礼物桌，我的线圈本不在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儿，也不打算知道了。主桌那边林知夏正挽着人说话，头往后仰着笑，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我从来没在她今晚的客人名单上出现过。

　　我没跟任何人告辞，我从多功能厅出来。公共走廊两边教室都锁了，黑着，灯坏了一半，我贴着墙往楼梯口走，走得不快，我在等那个该来的东西，比如哭，比如抖，比如腿软，它们一个都没来，我这具身体太习惯等下班了，不到点，它什么都不肯提前给我。声控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手机在兜里震，我在楼梯间掏出来看，许念发了五条，前四条都是问我几点了怎么不发消息，最后一条只有一个茄子。我看着那个茄子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了，我没回，我那会儿没有多余的字给任何人。

　　我下到二楼转角，站住了。

　　事后我把这半分钟算作一个开始。座位、签、窗边那半阶、线圈本、满屋子的“民政局”，还有两个月里所有没头没尾的事，全不排队地往一处挤：四块五，二十米，“没这一页”，“不认识”，“挺常见的”，倒贴，空盒子，一张一张，全是我亲手记的。我记的时候一直以为我在记别人的账，拼到今天晚上我才看出来，这些账从头到尾是同一本，而收账的人一直是我自己。挤到最后，那些字都退了，剩出来的是两袋橘子。我没想好折回去要说什么，也没想好说完怎么办，我就是往回走了。

　　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好的那盏也是黄的，多功能厅的门玻璃漏出一块光，方方正正落在水磨石地上。门里换了首慢歌，低音咚咚地透出来，震得门框上那块玻璃轻轻发响。走廊上这会儿多了个人，多功能厅的门还在轻轻晃，他是刚出来的。那人手插在兜里，还是那件深灰色卫衣，在一屋子香水和发胶的余味里，他站得像走错了片场。不知道是出来透气还是躲酒，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喊亮，他回过头。

　　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说：“陆时衍。”

　　他说：“嗯。”

　　我说：“你是单身吗？”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漏光的门，他想了一会儿。走廊太静了，静到我听见门里那首歌的鼓点，一下，一下，很慢。

　　他说：“对，我是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