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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林知夏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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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第二次走进夜灯,是个礼拜二的晚上,十点四十。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给蒸包机擦完第三遍。
她一个人来的,背着个我没见过的包,进门先笑,梨涡深得像按出来的,她冲我摆手,说:“苏砚,我又来啦,你别紧张,我这回不买东西,就来看看你。”我说:“我不紧张,我上班时间对谁都一个样。”她就在货架之间转,转得很慢,拿了一筐东西,两排酸奶,一大袋橘子软糖,几包进口饼干,还有两提果汁。她拿这些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看货,她在看我。
她把筐搁在柜台上,没急着结账,两只手撑着台面,像要宣布一件好事。她说:“周五我生日,在活动中心三楼多功能厅,你来。”我说:“祝你生日快乐,我周五夜班。”她“呀”了一声,说:“班可以调呀,要不要我去跟你们店长说?”我说:“不用,我自己调。”她立刻接:“那就说定了啊。”我说:“我还没说我去。”她歪着头看我,像看一个说了什么可爱话的小孩,她说:“大家都去,景然去,时衍也去,你一个人在便利店里待着多可怜呀,我过生日哎,苏砚,你不来,我真的会难过的。”
她说“景然”两个字的时候是顺口带过去的,说“时衍”的时候,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把酸奶一盒盒拿起来扫码,机器滴、滴、滴地响,我脸上什么都没给她。温景然会去,我登记了一下。那个不接别人白送的水的娃娃亲本人也会去,我也登记了一下。两条都只是登记,我那天晚上没有打算琢磨其中任何一条。
她还主动给我讲了流程,说她们经管院过生日有固定节目,吃完饭切蛋糕,然后玩游戏,输了的人要从礼物堆里抽一份,亲手送给在场的随便哪个人,还要当众说一句话。她说:“就是破冰的,特别傻,但是好玩,你随便带个十块二十块的小东西就行,不许不带,不带罚三杯。”我说:“我不喝酒。”她说:“那罚饮料,我替你喝,行了吧。”她笑盈盈的,周到得没有缝,我把我能想到的推辞在心里排了一遍,每一句都能被她温柔地原路顶回来,顶回来还显得是我不识好歹。我最后说:“我考虑一下。”她拍手说:“我就当你答应啦。”
她没马上走,撑着下巴跟我聊天。中间进来个买泡面的女生,我扫码、加热水、报价格、找零,一套动作做完,林知夏托着脸看我,说:“你上班的样子好认真哦,景然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他连自己买瓶水都嫌麻烦。”她说这话像撒娇,又像不小心说漏嘴,我没接,我把微波炉的转盘擦了。她又说:“对了,我今天来,也是想替景然跟你说句话,你别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他那个人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追他的女孩子多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人。”
我先注意到的不是这句话,是另一件事。外面有哪些“乱七八糟的”,她知道得很具体。我说:“食堂和球场的事,你也听说了。”她说:“哎呀,就那么一传,传得可难听了,什么堵人啊,倒贴啊,我一听就知道是他们瞎讲。”“倒贴”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快,像替我挡什么脏东西,可我数得很清楚,这两个字她到底是说出来了。她在帮我辟谣,顺便把那个版本当着我的面又念了一遍,念得字正腔圆。我把找零码齐递过去,两毛五,我说:“谢谢,我不认识什么追他的女孩子,我跟他账清了。”她没听懂“账清了”,她也不打算听懂,她笑得更软了,说:“你看你,还说没有,脸都红了。”我没红脸。我上班这地方空调开得很足,我确定我没红。
她拎袋子的时候,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屏幕朝着我这一边,我没想看,可它自己亮着。对话框顶上头像是个灰底,对方回得很短,好像就一个字,“行”。她看见那个字,脸上的笑没变,敲台面的手指停了半拍,然后她飞快回了句什么,把手机扣过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那一筐东西一共八十七块六,她递了张一百的,我说:“找你十二块四。”她说:“不用找啦,请你喝水。”我说:“店里有规定,零钱必须找。”她愣了一下,笑出声,说:“你真的好有意思。”她把那十二块四接过去,一枚一枚硬币,接得很仔细,好像她这辈子头一回知道,买东西原来是要找零的。
铃铛晃了两下,她走远了。马姐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择着芹菜,她看看门口,又看看我,说:“这姑娘谁啊?笑得多甜。”我说:“我们学校经管院的,林知夏。”马姐“哦”了一声,掐掉一根芹菜叶,说:“她转了四十分钟,没看一眼价签,光看你了。我在后厨都看出来了,她不是来买东西的,她是来相牲口的。”我说:“马姐,这个比喻不成立,我不是牲口。”她说:“你看你这孩子,我这是提醒你,甜口里有药,我那前夫当年追我的时候,嘴比她还甜。”我说:“你前夫后来好歹还出抚养费。”她被我噎了一下,拿芹菜指我,说:“反正你少跟她掏心窝子,你们这些读书娃,笑起来一个模子,我看不懂的,我就不放心。”
第二天午饭我把这事跟许念说了,她勺子差点掉紫菜蛋花汤里。她说:“林知夏请你去她生日?她亲自请你?”我说:“亲自上店里请的。”许念说:“那她怎么不请我?我也认识她,她上次还夸过我眼镜好看。”我说:“对,她没请你。”许念张着嘴愣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她比我还紧张,她把餐盘往我这边一推,压着嗓子说:“那你更不能去了,请你不请我,这叫什么,这叫隔离,我跟你讲哦,我虽然不懂她们经管院,但这个套路我懂,把你一个人放进一屋子你不认识的人里,那不是请客,那是下锅。”
她还给我补了条情报,是她那个经管院高中同学讲的,说林知夏的生日会在他们院里是有名的,去年有个男生大冒险输了,当桌跟人表白,视频到现在还在年级群里传,大家笑了一整年。她说:“你听听,表白,当桌,视频,你就说你去干什么。”
我说我想去看看。
许念问我看什么。我把我的账给她算了一遍。第一,请我的人是林知夏,她在我这儿记了快两个月的好人档,便利店那晚她陪我说过话,临了还塞给我两个茶叶蛋,寿星亲自上门请两回,我次次不给脸,这事搁哪个版本里都不占理。第二,我核过成本,调一个班还一个班,全勤奖二十没了,礼物控制在十五以内,走路过去,公交都不用,总预算四十封顶。第三,我远远看温景然看了两个月,最远二十米,最近也是在我上班的柜台前面,我从来没见过他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是什么样,我想去看这一眼,看完把文件夹合上。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我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盘点,有多少是别的,我没往下分,那天我不想分。
还有第四,我没跟许念说。林知夏为什么请我,我盘了一晚上没盘出收益。我一个值夜班的,跟她的生日、她的圈子、她一屋子同学,没有任何交集。超额的善意在我的账本上向来只有两种归类,一种是她人真好,一种是我没看见价签。好人档那位在第一种上压了不少筹码,我决定先去,到现场看看第二种到底有没有货。
许念叹了口气,她知道我拿了主意是什么样。她说:“行,你去,你每小时给我发一条消息,过了十二点没消息我就报警,说活动中心有人聚众赌博。”我说:“赌博比煮火锅严重。”她说:“我宁可他们抓错。”她从书包上摘下另一个小挂件塞给我,一只绒布小老虎,跟床头那只茄子是一套针法,龇着同一排牙,她说:“茄子在家坐镇,老虎陪你去,双保险。”
周三我就跟小刘说好,礼拜五的夜班她替我盯,代价是礼拜六清早我替她顶一个早班,六点半到。小刘一边在换班条上签字一边羡慕我,她说:“经管院的局?我听说他们蛋糕都订三层的,你替我多吃一块。”马姐嘴上骂,条还是给我签了,她又叫住我,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包没拆的纸巾塞进我外套口袋,她说:“拿着,用得上。”我问她什么用得上,她说:“流汗也好,呛着也好,反正揣着。”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吉利,又补了一句:“好玩就多玩会儿,不好玩你就回来,店里的灯给你留着。”我说:“你们怎么都觉得我一去就回不来了。”她说:“我们这是怕你吃亏,长得好看的孩子都缺这个心眼。”我说:“心眼在的,我就是不太用。”
礼物是我在店里挑的,最里面那排货架,一个黑色线圈笔记本,十二块八,不丑,不贵,不暗示任何关系,谁抽到都用得上。给陌生人的礼物就得是这个样子,安全,端正,像一句不犯错的客套话。我在账本上写:生日礼物,十二块八,一次性,不摊销。那天夜里老葛来买他的打折便当,听见马姐拿我开涮,说我们小苏要去参加大小姐的生日会了,老葛把零钱在柜台上码齐,从兜里摸出个咸鸭蛋搁在台面上,他说:“拿着,垫肚子,空着肚子别喝酒。”我说:“我不喝酒。”他说:“那空着肚子也别喝饮料,饮料蹿心。”说完他就走了,红塔山的味儿在门口飘了半分钟。这个蛋跟所有事都没关系,他就是听说有人要去吃席,觉得该让她垫一口。
周四晚上我提前把那件外套洗了,晾在屋里,风扇对着吹,吹到后半夜才干。关灯以后我把这个礼拜的账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谣言一筐,校园卡一张,沈家一行,现在又多了一封请帖。我发现我这学期的生活成本越来越奇怪,钱没多花,东西越来越贵。温景然那几页我也翻了,翻得很快,像月底盘一批确定要退的货,我对自己说,就去看最后一眼,看完封箱。这话我信了一半,不过我也知道,一半也是可以先信着的。
周五我下了白班没回后街,在学校澡堂洗了头,换上我唯一一件不起球的外套。帆布包里装着本子、手机、充电器,还有许念硬塞给我的那只老虎。出发前我在出租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床头钉子上的茄子冲着我龇牙,我没带它,我说:“你守家。”许念的消息正好弹进来:“记住,有事发茄子,我电话秒接。”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锁了两圈门下楼。活动中心在东门那边,走路十五分钟,我走得不快,一路给自己列观察清单:一,蛋糕是谁订的;二,进门以后礼物堆往哪儿放;三,林知夏嘴里那个“大家”,到底有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清单列完我核了一遍,三条里没有一条跟温景然有关,我对此感到一点满意,虽然这点满意本身也有点可疑。
三楼的灯亮得很,窗户里飘下来一点音乐,门口有人在吹气球,一条粉一条金,歪歪扭扭地往栏杆上缠。我在楼下把本子从包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十二块八的线圈本,封皮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我把它塞回包里,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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