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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数据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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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第二天一早就找上我了,比我排的班还准时。
周一中午许念端着餐盘冲进食堂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她盘子里一块红烧茄子都颠出来了,她没发现。她一屁股坐我对面,书包带子都没摘,压着嗓子说她气死了,她问:“你知不知道现在经管院都怎么传你?”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在经管院,我连我们系这礼拜几开班会都记不住。”她说:“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有个高中同学在经管院,她同学室友的男朋友,亲耳听见温景然他们寝室的人吃饭时讲的。”我听见这个传话链条,先在脑子里画了张图,五个节点,六次转述,信息每过一道手就要打一次折,按我打零工的经验,这个长度的链条传回来的东西,跟事实的关系一般不超过三成。
她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夜灯有个收银的女生,为了认识温景然,故意把东西扫错,事后追着他要联系方式,追到食堂送水,追到球场堵人,现在半个学校都知道了,还说你倒贴。”说到倒贴两个字她声音又低下去一截,像这两个字脏,她替我讲都嫌硌嘴。
我把筷子放下,先纠正事实。我说:“第一,我没有故意扫错,橘子是我手滑,这两者在主观故意上有本质区别,故意需要动机,我那天的动机是下班,不是他。第二,我没有追着要联系方式,我连他微信都没有,不信你可以查我手机,我通讯录里带温字的只有我们宿舍楼下修空调的温师傅。第三,水不是送给温景然的,是赔给他的,而且最后也没到他手里,接水的人叫张磊,现在人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严格讲我还有一笔去向不明的四块五应收账款。第四,球场那趟我要的是张磊的钱,不是他的人,全程我跟温景然的距离没近过二十米,二十米在法律上都够不上跟踪,没见过跟踪站这么远的。”
许念瞪着我,说:“你是不是人?人家都这么说你了,你在这儿给我上民法课!”
我说:“我不是上课,我是在做勘误。”然后我跟她说了我真正在意的一点:“这个版本比事实短。”事实讲起来很费劲,要讲张磊,要讲债务转移,要讲我为什么为四块五花两块钱车费,讲完人家还不一定信。这个版本就很顺,一个收银的女生,看上一个少爷,手段用尽,倒贴失败,多好懂,好懂的东西才传得动。我跟她说:“你观察一下,传得远的话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费脑子,我知道真相费脑子,所以真相在传播市场上竞争不过谣言,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传播学的问题。”许念被我气笑了,说:“行,传播学,那我就眼睁睁让他们传?”我说:“不然呢?我总不能在食堂门口摆张桌子拿个喇叭逐条辟谣,辟一条划一条,辟完这个版本还有下个版本,谣言有版本号,我追不上的。”她问:“那你一点都不生气?”我想了想,说:“我这会儿确实不生气,我在忙,我忙着观察,我想看看它最后能长成什么样。”
我那天中午是真没生气,我光顾着拆机器了。机器拆完,零件散了一桌子,我后半夜才看见那些零件是干什么用的。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补货,我蹲在货架前把矿泉水按牌子摆齐,摆着摆着我的手停了。我白天忙着勘误,有个东西没来得及想,这个谣言不是随便长出来的。你看它的每一条,扫错码是故意的,送水是倒贴,要账是堵人,所有零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是一个处心积虑接近他的人。这个结论一立起来,很多事情当场翻面,他不记得四块五,就不是贵人多忘事,是我这种人他见多了,他在店里当众说不认识我,也不是给我没脸,是他立场坚定,不受纠缠。我蹲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两瓶水,凉得指节发僵,我得承认,这个故事编得挺经济的,一个故事下来,他那边所有的不体面全洗干净了,洗下来的脏水,一水儿全在我这边。
我没站起来。我把货架最底下一层也擦了。我擦得很慢。我给自己立过规矩,想不明白的时候我的手不能停,手一停,脑子里那个东西就要涨上来,我不让它在我上班的地方涨。我顺手数了三瓶水的日期,两瓶这个月到期,一瓶上个月就该下架,上个月那瓶我塞进我自己口袋,明早我自己买走,我管的货架上不许有临期货。
我不知道这话最早是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也可能是他哪个朋友自己长出来的,我没有证据。可我知道一件事,他没否认。一个人不用自己造谣,他只要听着别人替他造,一句都不否认,那个谣就等于盖过他的章了。这是我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想到,温景然需要我是这样的人,他需要一个倒贴的收银妹,这样他就永远是对的。这个念头落定以后,我心里那个关于他的小货架,又下架了一批货,比糖醋排骨失效那次下得彻底,那次是不馋了,这次是看清楚了那批货本来就是空盒子。
后半夜没什么人,马姐盘完账出来,看我补货补得比平时狠,整排冰柜都让我擦了一遍,她问我是不是又跟地较劲。我说:“我跟谣言较劲。”她没听明白,她也不打算听明白,她从热柜里摸了个菜包塞给我,说:“较劲费肚子,先吃。”我捧着那个包子站在后厨门口吃,吃了两口我发现她是对的,生气这个事其实特别饿,我中午没吃几口,光顾着画图了,我这具身体到了后半夜才敢把账单递上来。我问我自己,那我现在算不算生气。我答不上来。我把包子最后一口塞进去,白菜粉丝馅,早凉了,皮有点硬,我嚼得很认真。我决定明天再判,今天我证据不足。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二楼撞见了这个故事的线下版。
我跟许念端着盘子找座,斜前方一桌坐着四五个女生,我一个都不认识。我路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背对着我的正跟对面讲,讲得声音不大不小,我听着刚好够半个过道听见,她说:“就夜灯那个,你们没见过,可执著了,一下课就堵景然哥。”对面问:“长什么样啊?”她回了一句:“就那样呗,普通人,要不怎么只能去值夜班呢。”她说普通人三个字的口气,我熟,跟林知夏在便利店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一个调门,原来这话是会传染的,连语气助词都能原样传下去。许念脸当场就挂下来了,端着盘子要拐过去,我在她后腰顶了一下,把她顶回正路,我说:“打饭窗口在前面,我今天想吃排骨,你别耽误我排队。”
我看着那桌人又坐了十来分钟,说说笑笑走了。我吃完去收盘子,看见她们那张桌上落了张校园卡,照片上的姑娘,就是刚才说普通人的那个。许念探头看了一眼,说:“报应,别管。”我把卡捡起来了。不是我大度,我跟她没什么可大度的,我就是算了一下,补卡要工本费,还得跑两趟后勤,她嘴碎是一回事,卡是另一回事,卡又没招我。我把卡送到食堂门口的失物招领箱,按规矩在本子上登了个记,签完字我想,她明天要是找不着卡,希望她记得自己的学号,别人的学号我记不住,她自己的总该记得。
出食堂的时候许念还在念叨,说我这种脾气要吃亏的。我说:“我一直在吃亏,我对亏的行情很熟,我少这一桩不少。”
那天后半夜我还撞见一个小的。凌晨一点多进来两个女生买关东煮,其中一个盯着我看了两眼,突然拿胳膊肘捅她同伴,凑过去小声问:“哎,是不是她?”她同伴直拽她,说别乱说。那个女生没忍住,端着杯子回头问我:“你是不是在追经管院那个温……”他名字她都没念全。我说:“我在夜灯上夜班,你说的人我见过,追没有,账有过,已经清了。”她被我这一串噎在原地,哦了一声,端着关东煮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我,像看一个没按她剧本出场的道具。我低头擦柜台,心想连夜灯的萝卜都比她准备得充分,人家好歹切了两刀。
周四夜里下秋雨,又凉又密,我十一点多正擦台面,门一开进来四五个男的,都不是学生打扮,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身上带着酒气和雨气。其中两个我认得,上个月半夜来买过烟,在我们后街写字楼上班的那种,下班没个点。他们分头拿水和解酒的饮料,一个戴眼镜的最年轻,举着手机在门边打电话,酒有点上头,声音压不住,他说:“对对,我们刚散,沈……”
就一个音。
他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反应快得吓人,一把按住他举手机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把人往门外带,动作不大,特别顺,像做过不止一回,嘴里就五个字:“出去打,出去。”剩下两个立刻低头去看冰柜,看得那个认真,好像冰柜里那一排水突然成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我当时正拿着扫码器,滴的一声扫完一瓶水,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特别响,响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们很快结完账走了,铃铛晃了两下。我站在柜台后面没动,我把这个场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是沈家第二次从我眼前过。第一次是十月初,几个学生提了一嘴被打断,那回的气氛是忌讳,是嫌瘆人,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怕。那个按手腕的动作里没有嫌弃,有恐惧,他怕的不是沈家人听见,他怕的是自己被归进听见了的那拨人里。一个家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几个喝了酒的成年人,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因为同伴嘴里漏出来一个姓,紧张得跟按火警似的。
我不认识任何姓沈的人。我也没打算认识。我把他们碰歪的冰柜拉门一格格关好。蒸包机该加水了,我接了半壶换进去,水咕嘟咕嘟响,我店里又变回那个卖茶叶蛋和关东煮的夜灯,好像刚才那几秒是我站着打的一个盹。
我回家以后照例记账。我翻到本子最后,另起了一行,写,沈家,第二次,写字楼,秋雨夜,按手腕,怕。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这条记法跟我在店里登记临期商品差不多,不进货,不上架,就登记一下,知道它在货架最里头,快到期了,跟我没关系。
我又往前翻,翻到那行旧计划,下周三,球场,四块五。我在旁边添了两个字,不去。我账早就清了,场我也没必要再蹲,我跟那个球场的缘分,净亏两块五,我在这儿收尾挺合适。
第二天许念还兴冲冲来问我:“周三几点碰头?我马扎都跟人借好了,折叠的,带靠背。”我说:“你自己去吧,我退股。”她问:“你是不是被那些闲话气着了?”我说:“不是,项目做完了。”我看着她将信将疑地走了,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她书包上那个新换的茄子挂件摘下来塞我手里,说:“让茄子陪陪你,辟邪。”我把那个紫绒绒的小东西挂在床头的钉子上,它冲着我龇着一排小牙。我吹灯的时候看了它一眼,许念这个人,辟邪不辟邪我不知道,挂在那儿挡一挡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穿堂风,我觉得也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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