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往上走》一分钱也是爱

4、第 4 章 后来我复盘

　　后来我复盘了很多遍，温景然对我的态度，是从十月最后几天开始坏的，坏得毫无征兆，像一台你没碰过的机器，上回见还好好的，这回见突然改了输出，你翻说明书，说明书上没有这一栏。

　　那两周我其实已经在撤了。周三我又陪许念去过一次球场，她真带了个小马扎，坐在围栏外面嗑瓜子，我说：“你这个配置不去钓鱼可惜了。”她说：“看男人跟钓鱼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坐着等。”那场温景然也在，我看了一会儿，看到的就只是一个打球的男生，跑得挺快，投得挺准，糖醋排骨没来由地也不香了，我提前走的，走的时候心里还挺踏实，觉得这个项目终于到了自然冷却的阶段。食堂我也不卡点了，十二点零七跟十二点二十对我来说重新变成了两个普通的时间，海带丝再也没呛过我。我算过，在他身上我的直接投资一共三块五，一颗柠檬味的糖，酸的，就当交了学费，学的是我这个人也会为没用的高兴花钱，这门学问三块五，不贵。

　　所以周五晚上他带着人推开夜灯的玻璃门时，我是真没设防。

　　我们店那台老微波炉在收银台后面，转盘有点歪，转起来一蹭一蹭的，热出来的饭一半烫嘴一半还是凉的，我跟马姐报修过两回，后勤说零件得等，等了仨月了。那天晚上十点四十，我正蹲在微波炉前面，端着马姐给我留的盒饭等它转完，我听见门上的铃铛响了，进来五六个人，带着外头的凉气，还有一股甜得发齁的香水味。我闻见这个味道就有点条件反射，上回闻到它，是橘子按成三袋的那天。

　　我端着盒饭站起来，先看见张磊。他也一眼看见我，挺高兴，说：“哟，债主，你还在这儿上班啊？”我说：“我是本店老员工，本店不欠钱的客人也欢迎。”他乐了，跟旁边人介绍，说：“就是她，球场跑过来要四块五那个，我跟你们讲过的。”旁边两个男生哦哦的，看我的眼神跟看景点似的，有一个还冲我竖了下大拇指，说：“磊子吹了半个月，今天见着活的了。”

　　温景然在最后头。

　　他穿着件浅色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正给谁回消息，听见张磊那声债主，他抬了一下头。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挪开了，挪得很干净，像收银台边上那排口香糖，他看见过了，知道不是他要的东西。我那会儿还没觉出不对，我还冲他点了一下头，我提醒我自己，这是礼貌，对谁都一样的那种。他没回点。

　　他们就散开了。他们在货架之间转的时候，我也没闲着，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干我每天都干的事，我看来客。这是我值夜班养出来的毛病，我能从一个人拿货的手法看出他今天饿不饿、急不急、要不要我开口推销。张磊是那种会给所有人捎咖啡的，他自己那罐最后拿，拿完还回头数人头。挑饭团的女生我也归得了类，她那类我最熟，她其实不饿，她就是手里得抓着点什么，这样她站在人堆里才不显得空。温景然我归不了，他什么都不拿，也不看货，他站在我店里的样子，像我这店是个等电梯的厅，他临时停一脚，马上要走。

　　张磊拿了几罐咖啡，两个男生抱了薯片，那个女生在饭团柜前挑了半天。温景然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门口看手机。挑饭团的女生回过头问他：“景然，你不吃点什么啊？”他说：“不吃。”声音不高，够全店听见。那女生又问：“诶，你跟收银这个姐姐认识啊？磊子刚叫她债主。”

　　我手里正扫一罐咖啡，条形码滴了一声。

　　他说：“不认识。”

　　我听见店里背景音乐特别小，小到冷藏柜压缩机的声音都比它大，所以他这三个字谁都听清了。他说完还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挺常见的，在哪儿都能碰见。”

　　我扫第二罐咖啡，我的手没停，滴，又一声。我得承认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没听懂。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句话信息量大了，我脑子里先跑的是拆解，不是情绪。我把这句话拆成两半，前一半，不认识，这在事实层面勉强站得住，我们确实没正式认识过，我连他微信都没有。后一半我就拆不动了，在哪儿都能碰见，我跟他统共待在一个空间里三回，食堂一回，他没看我，便利店一回，他买了两袋橘子，球场一回，他压根没往场边看一眼。三回叫在哪儿都能碰见，那许念天天见我，我是不是该算她家里人。

　　张磊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抱着薯片凑过来，小声说：“他今天不知道哪儿不顺，你别理他。”我说：“没事，我跟他本来就不熟，他这个陈述没毛病。”张磊说：“不是，我是说四块五那事，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说话。”我说：“他不用知道，那是我跟你的债务关系，跟他没关系。”张磊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讲话是真讲道理。”

　　我低头结账，结账的是挑饭团那个女生，她付完钱，拎着袋子，磨磨蹭蹭等另外两个人出门，趁这会儿工夫她扭头跟我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他这两天就这样，对谁都没好脸，你别往心里去啊。”我说：“谢谢，我没往心里去，他心情不好不归我管，收银才归我管。”她被我逗笑了，又有点不好意思，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不响了以后，我听见马姐从里间出来。她刚盘点完，手里还捏着扫码器，看看门口，又看看我，问：“那帮人谁啊？那个打头的小白脸，脸拉得比我前夫要抚养费那天还长，他冲你了？”我说：“没有，他说了句不认识我。”马姐把扫码器往台子上一拍，说：“他算哪根葱？他认识你是你的晦气还是怎么着？这种孩子我见多了，仗着爹妈有俩钱，眼珠子长头顶上，他下回再来，茶叶蛋我都不给他装热的。”我说：“姐，他买的是饭团不是茶叶蛋，茶叶蛋是另一个顾客。”马姐说：“我打个比方，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她把我的盒饭又塞回微波炉里，说：“刚才打断了，饭都凉了，重新转，转完赶紧吃，吃完把这盒卤蛋带上，明天早上的。”我没推辞，推辞她要骂我。

　　吃饭的时候我没闲着，我在排查。我这种学哲学的，本科第一年老师就教，结论之前先验前提。我把我跟温景然仅有的三次照面挨个过了一遍，像我盘点店里的货架，我要找出是哪件货摆错了位置。食堂，无交互。便利店，他多拿一袋橘子是我手滑，他纠正的是数量，不是我，付完钱他还点了头。球场，我要的是张磊的钱，全场他跟我的距离就没近过二十米。过完三遍，我发现变量只有一个，就是张磊那声债主。他在听见我跟他朋友说过话之后，脸沉下去的。

　　我对着盒饭琢磨了两分钟，给出了两个假设。假设一，他不喜欢我跟他的朋友说话，可是他没道理喜欢或者不喜欢，我在他那里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不认识的人跟他朋友有四块五的业务往来，这事不具备让他不高兴的资格。假设二，他不是冲我，他就是那天心情不好，家里出了什么事，或者别的什么事，我恰好站在他视线里，就成了顺路挨的那一下。

　　我在收银台后面站久了，我这套理论有的是样本。我值夜班，什么人都见过，有个男的进来买烟，我扫完码，他突然冲我发火，说他老婆不接他电话，我站在那儿听了三分钟，才确定他不是在说我，我跟他老婆唯一的共同点，是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接电话。还有喝完酒拍着柜台哭的，骂领导的，骂完又跟我道歉的，我都接着。我后来总结，柜台这个位置有个特点，谁心里有气，往我这儿一站，我就成了那个具体的人，可那气不是冲我来的，我要是每回都收下，我这一个月工资不够我看心理医生的。所以温景然那一下，我把它归成顺路的。

　　我把假设二标了个重点。这是我的老经验，我们宿舍有个女生，大一那年冲许念甩过半个月脸子，许念反省了半个月，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后来才知道人家是跟男朋友闹分手，满寝室就许念看着最好欺负。人这个物种有个缺陷，难受的时候总想找个具体的对象发火，找不着远的，就找眼前的。我又没做错什么，我犯不着替他的坏心情认领罪名。

　　我当时是真这么想的，想完我还觉得我自己挺通情达理。

　　我这个假设在方向上居然蒙对了一半，他那段时间家里确实出了点事。只是那块拼图我要到很久以后才捡得着，那天晚上我手里空空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端着半热半凉的盒饭坐在收银台后面，真诚地替一个刚刚当众给我没脸的人找客观原因，找得还特别认真。人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故事里的时候，看什么都像随机事件，连别人奔着你来的刀，你都能替他解释成他今天心情不好。

　　那天收工回家，我照例记账。我摊开软皮本，两块五买的，封皮都让我翻软了，我在橘子那几行底下接着写，温景然，十月末，夜灯，当众说不熟，原话在哪儿都能碰见，与事实不符，原因待查。写完我盯着这一页看了会儿。这一页大半页都是他，三块五的糖，四块五的水，食堂的时间点，球场的车费，密密麻麻，比房租伙食那两页加起来写得都多。我当时想，一个项目的乙方，在项目只剩三块五净亏损、甲方都已经开始自然冷却的时候，突然先翻了脸，这事放在商业史上也不多见。

　　我把笔帽扣上，合上本子。我摸了摸封底，那四块五压得平平整整，隔着塑料皮摸上去，硬硬的一小块。

　　我最后给我自己做了个决定，这个项目暂停追加投资，不是赌气，我赌气不产生任何收益，是我算账算出来的，三块五我认亏，四块五已回款，他爱熟不熟，他若再出现在我的货架通道里，我对他执行普通顾客标准，扫码，收钱，道谢，一视同仁，不多给半个眼神，也不少找一毛零钱。

　　我吹了灯。睡着之前我又想起那半句挺常见的，在哪儿都能碰见，我在黑暗里把这句话重新听了一遍，还是没听懂。没听懂的我不急，我把它原样夹进本子里，跟所有原因不明的数据放在一起，它们在我这儿都有一个统一的去处，叫待观察，待观察不着急，日子长了，数据自己会说话。

　　写完这些我把明天的班表又看了一遍，周五周六都是夜班，周日我排休，我打算睡一上午，下午我去图书馆把马哲论文的文献借了，我们学校图书馆借书不要钱，在我这儿，不要钱的地方我给的优先级都高。我听见窗外有辆电动车报警，响了十几声停了，楼上的拖鞋踢踢踏踏走过去。我把闹钟定好，手机我扣在枕头旁边，它充电的时候有点发热，我把它推远了一点，又怕我明天早上听不见，我又给它推回半截。

　　我没想到数据说话说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