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往上走》一分钱也是爱

3、第 3 章 周三那天我

　　周三那天我是带着一句话去的，没带水。

　　上回那瓶水的教训我总结过了：东西不能带，东西一到那种场合就没主，场边随便摆着七八瓶，谁知道哪瓶是我的。我看话就不一样，话揣在我自己嘴里，指名道姓，不会被人顺手拿走。我在路上把那句话过了三四遍，我说的是：“同学，上回那瓶柠檬水四块五，你拿走喝了，你把钱给我，现金扫码都行。”许念本来不肯陪我，说：“一群男生打球有什么好看的？”后来听我说我是去要账，她又非要跟着，她说她活这么大没见过有人跑篮球场要四块五的，得亲眼见见，还往包里塞了一袋瓜子，被我掏出来放回她桌上了，要账要有要账的样子，嗑着瓜子算怎么回事。

　　出门前我在宿舍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第一，我到地方先叫住人再说话，不许像上回那样，站到人家跟前才开始想要用哪个介词。第二，他冲我笑我也得把话说完，他那个批发的笑我见过，上回我就是被他那个笑笑得脑子空了半秒。第三，拿到钱我当场数清楚，数完我转身就走，不多待，不看球，球有什么好看的。后来事实证明，这三条我加一块儿兑现了一条半，球我不但看了，看得还挺细，连人家嘴角抬到多高我都估摸出来了。

　　球场上人比我想的多。我原以为周三下午大家都有课，结果十来个人打半场，围栏外边站了二三十个看的，女生比男生多，手里清一色拎着水，有的还拎着毛巾。围栏上还晒着一床花被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寝室的，球场这么吵，被子倒晒得挺安心，我多看了它两眼，因为全场只有它跟四块五没有任何关系。站了一会儿我就看明白了，这儿的水不是水，是排队的号，你手里拎着一瓶，意思就是你在等一个下场的人。我跟许念说：“我们走吧，我不太想在这个队伍里站着。”许念说：“我们又不拎水，怕什么？”我说：“正因为我们不拎水，站这儿就像两个走错地方的人。”

　　人我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这是我另一个教训，我对男生长相的辨识能力确实不太行。在我这儿男生主要分成四类，高的、矮的、戴眼镜的、有点胖的，上回又是晚上，店里灯还黄，我就记得那人不高不矮，不戴眼镜，这不叫特征，这叫一大半人。我看许念比我有用，她虽然也不认识，可她会问，她往人堆里一站，跟旁边两个女生聊了不到十分钟，经管院男篮谁是谁、几号球衣、什么脾气，全摸清了，回来给我一个一个指，跟博物馆请的讲解员似的，我老实跟着听，她讲到激动处还非要人家配合转个身。我顺着她的手指头找那个接走我水的人，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她说：“别急，我再去问问，这附近没有我许念问不出来的事。”

　　她去问的时候我没事干，就看球。温景然也在场上。

　　我得客观地说一句，论坛那个红帖是有道理的。他打球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跑得费劲，他跑得不费劲，好像球场比别人的小半圈，他到哪儿哪儿就空出一块。我正看着，边上两个女生小声叫了一下，我也跟着抬头，他刚投进一个球，回头冲场边笑了一下，汗顺着脸往下走，他也不擦。那两个女生里有一个赶紧把手里的水拧开了，另一个拧得比她还快。后来我看见他下场，场边一下围上去四五个人，水递了一排，我看着他一瓶一瓶地接，一瓶一瓶地道谢，笑的高度跟那天在食堂门口一模一样，嘴角抬到那个固定的位置，不多不少。我站得远，可我看得挺清楚，那四五瓶水他一瓶都没分清是谁的，他也不需要分清，对他来说那些水都一样，递水的人也都一样。

　　我看着他笑，肚子叫了一声。

　　这事说出来有点没出息，可我当时真就是这个反应。那天下午我有课，下课直接过来的，没吃晚饭，太阳又晒，我看他在场上跑了二十分钟，想到的不是别的，是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别人看他打球，我看他打球下饭。许念回来以后问我：“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帅？我在旁边看得心跳都快了。”我说：“是挺帅的，不过我饿了。”她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个人没救了，老天爷把饭喂到你嘴边，你都能先问筷子在哪。”我说：“饭是你打的比方，筷子本来就该你提供。”

　　人她问到了，接我水的那个叫张磊，七号球衣，这会儿在场边坐着系鞋带。我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挺平静，那句话我过了三四遍，一个字没忘。他听我说完，先是茫然，茫然了大概五六秒，然后啊了一声，说：“想起来了，上回景然那瓶，是吧？”我说：“不是他的，是你拿走的，债务关系发生过一次转移，现在债务人是你。”他被我说得一愣，旁边两个男生先笑了，说：“可以啊磊子，一瓶水喝出个律师函。”张磊人倒是不赖，他说：“该给该给。”说着就掏兜，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四块，又摸出一个五毛的硬币，拍在我手里，说：“刚好，四块五，你点点。”

　　我拿着那四块五站在太阳底下，有点不适应。我准备了三四种他赖账的应对方案，一种都没用上，事情顺利得像假的。他还挺不好意思，说：“那天真不知道水是你专门买的，我当是场边谁搁那儿的，我们打球，场边天天有女生放水，有时候打完一场能收十几瓶，谁也不问出处，拿起来就喝。”他说：“你下回要送就直接跟景然说，放那儿真没人知道哪瓶是谁的。”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你送他他也不记得，他一个月喝的水比你一学期喝的都多。”

　　这话我信，我刚亲眼看见那一排水是怎么没主的。我那瓶四块五的柠檬水，在我这儿是一笔准备了半个月的债，在他那儿就是一排无名氏里的一瓶，瓶盖一拧，连个水漂都没有。我把钱捏在我手里，我想的是，行吧，至少它最后还是回到我手上了，虽然是以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要说我当时一点都不难受，也不是。我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想起来走，我得先把我这点难受归个类，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情绪说不上名字的时候，我就没法处理它。我先假设我是为温景然难受，假设了两秒，不成立，我跟他统共没说过三句话，我犯不上。那我就只能是为我自己难受，为我这半个月。我在我小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了半个月，记到今天我才知道，人家那儿压根没这一页。归完类我好受一点了，至少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我把钱揣进兜里，跟他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问我：“哎，你是景然什么人啊？”

　　我说：“债主。”他说：“现在债都清了。”我说：“清了。”他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我走了，我还要上晚班。”他就笑，冲我挥挥手，说：“行，债主慢走，下回要钱提前说，我给你备着。”

　　我转身往回走，许念从围栏那边迎上来，刚要开口，我就听见场边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是：“时衍，这儿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从球场外头走进来一个人，高个子，没换球衣，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什么都没拿。橘子那天晚上我记得他站在温景然身后，灯暗，我其实没怎么看清他的脸，可我一下就把人认出来了，因为他的表情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像是球场上这点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有个女生拿着水往他那边凑了两步，他没接，也可能是没看见，他往围栏边上一站，跟喊他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站了不到两分钟，接了个电话，转身又走了，自始至终没往场上看一眼。

　　我拿胳膊肘碰了碰许念，问她那个人是谁。许念顺着看了一眼，说：“陆时衍啊，这你都不认识？”我说：“我应该认识吗？”她说：“你应该。”她们寝室卧谈会的固定栏目就是经管院那本少爷谱，谁跟谁世交，谁家做什么，她背得比背马原熟，背不出来的人在寝室都插不上话。然后她压低声音跟我讲：“我跟你讲哦，这个比温景然来头还大，家里是做大生意的，跟林知夏家里是世交，外头都传他俩从小定了娃娃亲，就差没领证了。”我问她：“那他自己认吗？”许念愣了一下，说：“这倒没听说，他那个人出了名的难搞，谁的局都不赏脸，温景然组十回局他能来一回就算给面子，来了也是这副死样子，站两分钟就走，给他递过水的女生能排半场，没一回见他接的。”她说到这儿还挺遗憾，说：“长那么高一张脸，可惜是个闷葫芦。”

　　我哦了一声，我自己都没听出这一声里有什么情绪。

　　那天晚上我照例记账。我在橘子那一行后头接着写，周三，球场，张磊，四块五，现金，已收回。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债没销三个字划掉了。划完我翻到新的一页，写，林知夏相关，陆时衍，想了想，又补了半行，娃娃亲，本人不认，待确认。

　　别的我没写，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我跟他总共没说过一个字。那天满球场的人都拿着白来的水，就他空着手来空着手走，橘子那天晚上满屋子人都在笑，就他没笑。这两件事我都看见了，可我那会儿没觉得它们是一回事，我也没打算替它们琢磨出个什么关系，我那天满脑子其实是另一件更小的事。

　　张磊给我的钱里，那四块是纸币，五毛是硬币。我回家路上经过包子铺，菜包五毛一个，我本来想买一个当夜宵，我掏兜的时候把那枚五毛一块儿递出去了，递到一半我又缩回来。这钱不能动，这是回款，回款有回款的去处，它得进我的账本夹层，跟这个月的结余待在一块儿。我就饿着回的家，到家把那四块五压进软皮本的封底，压得平平整整。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这趟去球场，来回公交两块。也就是说，为了收回这四块五，我花掉了两块车费。

　　这两块钱车费我出门前不是没想过，我想过，我当时的算法是，要回来了，车费就是必要支出，要不回来，车费才叫亏损。这个算法现在看有点问题，问题出在它默认了我这一趟非去不可，我那会儿没好意思问自己，我到底有多想非去这一趟不可。

　　我坐在床上算了三遍，三遍结果都一样。这笔账的净回款是两块五，要是算上我陪许念在场边小卖部买的那瓶矿泉水，一块，那就是一块五，再要是算上我没吃成的那个菜包，它就没法算了。我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在已收回后头老老实实添了一行小字，车费两块，净剩两块五。

　　添完我吹了灯。睡前我最后想的是，下周三不用去球场了，这个认识让我踏实了半秒。半秒以后我又想起来，张磊他们说下周三还打，许念已经把我约上了，她说上回顾着给我打听人，球都没看痛快，这回她要带个小马扎。

　　我估计我的周三，往后还得往那个球场上跑几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