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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新车提回来 ...

  •   新车提回来没多久,有天周末,他难得轮休,说要给我露一手,骑那辆大电动车带我去城西的老市场,说那边的牛腩是现宰的牛,新鲜,要给我炖萝卜。我本来想睡个懒觉,被他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还不情不愿,可车一骑过沿江路,三月初的风扑在脸上还带着寒气,我搂着他的腰又觉得出来这一趟值。

      中午太阳倒好,老市场那条街又窄,两边全是摆摊的,买菜的、骑三轮的、推婴儿车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挤成一锅粥。我估摸着他的车骑得比走路还慢,铃铛在我耳边几乎没停过,他一路都在说让一让、劳驾借过。我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两个空布袋子,东张西望,正低头看一家腊味摊挂着的香肠,盘算着要不要买两根回去蒸,前头忽然炸出一嗓子。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奶奶,拎着一兜青菜,一横身拦在我们车头前。我在后座看得清楚,她其实离车还有小半步,车根本没挨着她,是她自己迎着车头迈上来的。我心里刚说一声不好,她已经把菜兜往地上一墩,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指着沈逾白就骂开了。她骂他骑车不长眼睛,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说有钱人家的女婿了不起啊,骑个电驴子在人堆里横冲直撞,撞到她老人家了,骨头都撞散了,今天不赔个百八十块,谁也别想走,她有的是时间坐在这儿。她嗓门又尖又亮,一套一套的,一看就是久经菜场的老将。我在后座冷眼看着,数着她骂的词,翻来覆去其实就那三板斧。周围的人一下围了半圈,有看热闹的,有举着手机拍的,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说这大妈看着面善,不像讹人的,怕不是一时糊涂。我当时想,得,又是一场马路上说不清的口角,我倒要看看沈逾白怎么收场。

      我在后座看着沈逾白,他捏着刹车,没下车,也没急。他等她骂完一个段落,才平平静静地开口,他说:“大妈,您看清楚,我的车一直捏着刹,离您还有半步,是您自己走到车头跟前来的。这条路这么堵,我比走路还慢。您说我撞了您,您哪儿疼,咱们现在就上医院,医药费我出。要没事,您让个道,后头还堵着一串人。”他这话不高不低,一个脏字没有,可句句在理。我听见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小伙子说得对,有人劝大妈算了。老奶奶脸上挂不住,坐在马路牙子上拍大腿,骂得更欢了,我听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没新词。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也就散了,没想到沈逾白没再跟她掰扯,他腾出一只手,在我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低声说:“你前面水果摊下车,挑两斤橘子,黄一点的甜,我去去就回。”我愣了一下,他这个按法我认得,每次有事不想让我沾,他都这样先安顿我。我问他你干吗去。他已经把车靠边停稳,只回头给了我一句:“买点东西。”

      我下了车,心里那点不对劲压不住。我快速扫了一眼,这条街前面是杂货铺,后头是公厕,根本没有什么他要买的东西,他说“买点东西”的时候眼神往人群那边瞟了一下,快得很,可我坐在他后座快三年,他每一个动作我都读得懂,我知道他这是要把我支开。我没点破,也没真去挑橘子,就站在水果摊边上,拿起一个橘子假装看蒂头新不新鲜,隔着二三十米,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回看。水果摊老板问我要几斤,我说先看看,甜不甜,老板说不甜不要钱,我胡乱应着,一颗心全挂在那边的人堆上。

      我看见他支好车,掉头往回走,步子看着不快,可我盯着他几步就到了。紧跟着我看见人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几个男的,穿得都很普通,夹克、冲锋衣,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他们站的位置太讲究了,前后左右,不近不远,刚好把那个老奶奶和看热闹的人圈在中间。我数了数,四个,也许是五个,每个人的手都不闲着,有的虚扶着腰带,有的半挡着拍摄的手机。有个最年轻的,脸生得很,我在那些轮流来店里买炸鸡的生面孔里从没见过他,他动作最快,三两步抢到最前头,一句话没说,伸手就搭上了老奶奶的胳膊,那架势不是劝架,是半架半请,要把人往边上一辆没熄火的灰色面包车上带。我认得那种车,上周通下水道那天,后街拐角也停着一模一样的一辆,当时我以为是等货的。老奶奶的骂声戛然而止,菜撒了一地,芹菜滚出两根,她整个人都懵了,腿肚子直打颤,嘴里的“你干什么”都变了调。

      就在这时候,沈逾白走到了。我眼看着他几步跨过去,他没跑,抬手就把那个年轻人搭在老人胳膊上的手拨开了。动作不重,那年轻人却立刻松了手,退了半步。沈逾白站定,我看见他扫了一圈那几个人,只说了一句话。他声音不大,周围大半人都没听清,可我隔着人群,把那几个字看得一清二楚,他说:“放了,别难为普通人。”

      我看见那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收手的。夹克男人低着头往后退,冲锋衣男人把手背到了身后。没人辩解,也没人多问一句,那个脸生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盯着沈逾白的脸,他没看那个老奶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等着人谢的意思。他只是转过头,单独看了那个最年轻的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长,我看见年轻人被他看得慢慢低下了头。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夹克男人凑过去,弯着腰,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答,只极轻地摆了摆手。那人便不再作声,带着人无声无息地散开了。前后不过十几秒,围观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刚才围住人的那几个是干什么的,我听见旁边有人说,这小伙子家里亲戚来得挺快,都当是亲戚帮忙理论。

      我远远看着那个老奶奶彻底傻在原地。她先是往后缩,两只手在身前直摆,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地说:“我错了我错了,小伙子我不该骂你,我老糊涂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听得出来,她大概以为他折回来是要叫人收拾她、羞辱她,把她架上车。可她说着说着,眼睛扫到了那几个男人对他低头、后退、听他一句话就散开的样子,我看见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她在这条街卖了一辈子菜,三教九流见得比谁都多,什么样的人惹得起、什么样的人惹不起,她一眼就掂得出分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了半个钟头的年轻人,是她跪下来都够不着的人。我看着巨大的恐惧让她的腰佝偻了下去,她手里的菜兜都忘了捡,就那么站着,等着报复,连求饶的话都不敢再说第二遍,我捏着橘子的手也跟着紧了紧,我不知道我是在替她怕,还是在替那个我看了三年多的男人心惊。

      沈逾白没再看那个老人一眼,扶起自己的电动车,跨上去,掉头朝我这边骑过来。我隔着人群望着他,他背脊挺得很直,路过那辆灰色面包车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撩一下。

      我看着那个老奶奶愣在原地,她大概准备好了一百种求饶,一种都没用上。错愕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激涌上来,她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我远远看见那句“谢谢”在她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也没好意思喊出口,人家压根没等她谢,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羞愧跟着泛上来,烧红了她的耳根,她手忙脚乱地把撒了一地的菜捡回兜里,芹菜在泥里滚脏了,她在衣襟上蹭了蹭,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我站在水果摊的遮阳棚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一整出,从头到尾,我在水果摊边上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布袋子被我捏出了褶子,橘子一个都没往袋子里装。我站在太阳地里,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些轮流到店里买最便宜的炸鸡、站姿笔直、掏小本子记东西的人,通下水道时门口那个总是刚好停着的灰色面包车,我爸借他四千块他非要写借条、还钱时一分不差的那种奇怪教养,他对我爸家那种深宅大院从不好奇的坦然,还有今天,几个一看就身手不一般的男人对他一句话的服从,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咔哒咔哒地响,自己往一起凑,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后槽牙一点点咬紧的那几秒,我几乎已经能确定他不是炸鸡店的沈逾白那么简单,他身边一直有人,那些人听他的,敬他,替他挡事,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做脏事。可轮廓拼到最后一寸,要拼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停住了,我没有再往下拼。

      知道又怎么样呢。我把手里那个橘子轻轻放回摊上。他瞒我的这一路,从他走近我之前就开始了,可这三年他给我的每一碗汤、每一次不伸手,都是真的。我在交底桌上跟他两清过一回,我瞒过局,他瞒过知,这一程多出来的,我不逼。

      他骑着车到我面前停下,神色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问我橘子买了吗。我说还没。他说那快走,去晚了牛腩不新鲜。我没动,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也不躲,任由我看,末了还是我先移开眼,提着空布袋子上了车。

      我坐上后座,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提刚才的事。风从两边的店铺招牌底下穿过去,吹得我后颈发凉,我抱着他的腰,下巴贴着他后背,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我心里有一百句话在排队,我一句都没放出来。过了两个红绿灯,我才开口,说的是:“晚上炖萝卜牛腩吧,再切两根玉米进去,我昨天买的玉米甜。”他在前头“嗯”了一声,说:“再炒个青菜,你上火。”

      就这么多。

      没有质问,没有“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也没有等着他主动坦白的冷战。婚前我没有拿我的身世押他的答案,婚后我也不打算把他按在这一条街上要口供,他说再给他一点时间,我就给,我苏砚挑的人,我等得起这一程。

      回到店里,我看着他把车支好,他没急着进门,一个人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两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望着刚才回来的那条街,望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牛腩我都替他提前焯上水了。我盛了两杯热奶茶端到门口,没出声,靠在门框上陪他站着。我看见夕阳把街对面的招牌照得发亮,放学的学生一群一群地过去,他还是一动不动。我端详着他的侧脸,那是一种我没怎么见过的神情,不是炸鸡店里那个永远笑着给客人装鸡块的沈逾白,他眉心很轻地蹙着,像在掂量一件很重的东西,又像是在心里做完了一个决定。那个神情我形容不好,我只觉得他站的那个位置,忽然比后街高出去很多。

      我没问他看什么。我也没说那些“我都看见了,你给我讲讲”的话,我要是想问,水果摊边上就能问,一路二十分钟有的是机会,我一个字都没提,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递话头。我走过去,只是把奶茶塞进他手里,说:“少糖的,喝吧。”他接过奶茶,低头看了我一眼,我们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然后他脸上那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就收干净了,像潮水退下去,沙滩还是平时那个沙滩,他喝了一大口,咧了下嘴,说走吧,我炖牛腩去,饿坏了吧。

      后来的一两个礼拜,我特意留意着,那些生面孔还是轮流来,买一份炸鸡,站一会儿,走。只有那天冲在最前头、伸手去架老奶奶的那个年轻人,我再没见过,一次都没有。我趴在收银台上看了一天又一天,确认那张年轻的脸像是被人轻轻从轮值的名单上抹掉了,我没问沈逾白,他也没提,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可这句话谁都没说破。

      晚上他在厨房里炖牛腩,萝卜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理账,理着理着,我把笔停下了。我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其实摊着另外很多本账。陆时衍那本,我记着四百万,记着我亏欠一个无辜者的两笔,我把它锁在最深的抽屉里,不联系、不翻动,让它自己落灰,那本是我要背一辈子的;沈逾白的这本不一样,我在这本里记着他没说出口的身份、那些听他一句话就散开的人、他对那个老人一句都没出口的施恩,还有他今天那句“别难为普通人”。两本账我亲手放在不同的抽屉里,一本我用来背,一本我用来等,我不把它们搅在一起,也不急着上锁,他什么时候愿意打开,我就什么时候看。

      厨房里传来他揭锅盖的声音,热气蒸腾的,他隔着门喊我,说再来十分钟开饭。我应了一声,把手账翻开,今天那一页,我只写了一行:橘子没买成,牛腩很好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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