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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三月最后一 ...

  •   三月最后一个周末,店里打了烊,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坐在收银台后头对这周的账。对到一半,他洗了手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说:“砚砚,跟你说个事。”我笔没停,我说:“你说。”他说他期限到了。

      我抬眼看他,他说他十八岁那年家里给他立过规矩,成年以后不许用家里的钱,不许用家里的名,下去自己活,活满这些年,自己挣饭,自己看人,今年期限到了。我说然后呢。他说然后他得把真名字告诉我了。他户口本上叫“沈逾白”,“小白”是工牌上的名字,他爹叫沈敬山。他说得不快,一句一句的,像在报一份他准备了很久的账。

      我听完,手里的笔放下了,把账本也合上。我心里那本等了很久的账,就在这时候被他亲手摊开了。我没有慌,也没有那种被骗了的人该有的委屈,我心里静得很,静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想起老市场那一天,我在水果摊底下把碎片拼到最后一寸,自己停了手,我说过他什么时候打开,我什么时候看,现在他打开了,我就看。他瞒过我知,交底桌上两清过一回,沈家这一程多瞒的,是家规,也是他想让我先认识小白。我吃过他三年的热饭,喝过他三年的汤,这一程我不觉得是债。那些攒了三年的小事在我心里排着队又过了一遍,从他找错钱追我半条路那天起,到奶茶路上那句不用特权、提前点好单就好,到通下水道那天后街拐角停着的灰色面包车,到老市场他一句“放了,别难为普通人”那几个人就散了,每一件都亮了一下,亮完了又原样落回去,他还是那个晚上给我卧蛋的人。

      我看着他,故意绷着脸,我说:“所以我嫁的那个人,真名不叫小白。”他说:“叫沈逾白,人还是那个人。”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我说我知道人还是那个人,我挑的是人,又不是挑名字,他叫小白我嫁,他叫沈逾白我也嫁,这门亲事从我这边看,跟他姓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把我这两句话在心里过完了秤,然后伸过手来,把我垂在桌边的手握住。他手背上那块油烫的小疤还在,硌着我的手背,我捏了捏那块疤,问他这个总不能也是假的吧。他说:“这个是真的,通下水道通出来的,假不了。”

      第二个礼拜他带我回家吃饭。那样的人家该是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很多次,真坐进去了,我发现跟我想的都不一样。饭桌上就四个人,他父亲,他母亲,他大哥沈逾明,加我一个。沈敬山坐在主位,是个话很少的人,他没有考我,从头到尾没问我家里做什么的、我读过什么书、我会不会管生意。他只在给我盛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后街那几年,小白身边的人怎么待他、他怎么待身边的人,他都看着,我怎么对店长,怎么对常来的客人,怎么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待他,他也看着。他说:“我儿子看人没走眼,我看儿媳,也就看这一样。”我捧着汤碗,说叔叔您过奖了,我在后街就是吃他做的饭长大的,我不那么对他,我亏心。他母亲在旁边给我夹菜,笑着说:“吃饭吃饭,家里头不谈这些。”那顿饭吃的是红烧狮子头、清蒸鱼和一锅老鸭汤,都是家里厨子的家常手艺,没有一道我叫不出名堂的东西,我扒着米饭想,原来最高的那扇门里头,饭桌上摆的也还是鱼和肉,不是龙肝凤髓,我提着的一颗心就悄悄放回了肚子里。

      他大哥话比他爹还少,整顿饭只在散席的时候跟他多说了两句。我端着茶坐在旁边,听见他大哥说,家里这些年的主业他守得好好的,不用他回来动,他从小就在柜台后头看人间,看明白了,就去把那条更难的路走了,账房里有大哥。沈逾白喊了声哥,没说出什么漂亮话,他大哥拍了拍他肩膀,说:“你看人间,我守账,就这么分。”我坐在一边喝茶,心里想,这家人跟我从前在酒会上见过的所有人家都不一样。别人家的兄弟为一把椅子能在灵堂前翻脸,这两个人在饭桌上三言两语就把椅子推完了,推得跟交班饭盒似的。

      身份揭开的消息没瞒住几天,外头就翻了天。这个我是有准备的,可真正翻起来,我才知道它翻的方向有多好笑。前几个月网上说的还是苏家千金眼瞎,下嫁一个炸鸡店的,男的吃软饭,还有小情侣当我面阴阳,说这年头有钱姑娘都扶贫。风向一夜之间掉了头,那些嘴一张,新词就来了,说我有心计,在贫民窟里捡漏沈家小儿子,说沈家认我是给我脸,说往后就是“沈家养她”,我“高嫁严门”,有的是规矩要学,有我的苦头吃。张磊把截图发我,问我要不要紧,马姐在店里替我骂了半下午。我一边听一边啃鸡翅,我说马姐你别骂了,他们上个月还说我扶贫呢,这个月我就攀高枝了,我这生意做得,怎么算都是我赚。

      笑话归笑话,高嫁的苦是真压上来了,我不装看不见。严门有严门的规矩,出入有人跟着,说话有人记着,从前我穿拖鞋下楼买烤串的日子没了。外头看我的眼神也全变了,攀附的人一夜之间冒出来,从前不认得我的亲戚排队约我吃饭。也有傅家那样的人家,面上笑着,眼神是凉的。我后来才知道,沈敬山为这门亲事把傅家往外疏远了半档,那个从小在沈家走动、自认最懂沈家椅子怎么排的姑娘,输在了一杆她最信的秤上。这些苦我回家不跟他哭,可他全看得见。夜里我对着一堆规矩册子发愣,他就搬个小凳子坐我旁边,把那些之乎者也一条一条翻成大白话,哪条是死的,哪条是给外人看的,哪条他替我挡着,他讲家规讲得像在给我念今晚的菜单,讲完去厨房给我煮一碗面,卧个蛋。我捧着那碗面想通了一件事,苦是真的,可端碗的人也是真的。我选的是人,不是嫁高嫁低,高门的台阶我一级一级走,走不动了他背我,这就够了。

      也是那段日子,有天夜里他回来,换鞋的时候忽然跟我说,他今天去见了陆时衍。我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问他见陆时衍干什么。他说把当年那笔旧账说清楚,就他们两个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里,要了两个小菜。我问他怎么说的。他想了想,表情一本正经,他说陆时衍问他记不记得当年炸鸡店里那个晚上,问他是不是那时候就看上我了,还立过约,骗人是小狗。我说然后呢。他说然后他就跟陆时衍认了,他说:“我骗了你,我第一天就看上她了。”说完他放下筷子,对着陆时衍,一本正经地,“汪”了一声。

      我手里的衣服全掉床上了,我笑得直不起腰,我说沈逾白你是不是人,人家跟你认真翻旧账,你给人学狗叫。他很无辜地看着我,说愿赌服输,立了约就得认,他也没笑场,叫完接着吃菜。我问他陆时衍什么反应。他说没什么反应,桌上静了一会儿,陆时衍自己把那杯酒喝完了,坐了一会儿,说知道了,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好好待她。”我笑完了,心里那点东西也落了地。我没追问那顿饭的细节,我知道那个背影走出小馆子的时候,有些事就结了。他从前在我身上结不了的案,让沈逾白一个字一个字给他结了,结得他连回头的由头都没有,后来的日子,他连沈逾白都没再找过。我把这件事当笑话收进柜子里,跟陆时衍有关的一切,到这里,连那张最深的抽屉都不用再上锁了。

      转过年来,沈敬山在家里把话说开了。这件事不是突然的,沈逾白跟我讲过,他爹当年让他下去,磨练是真,考验也是真,可那会儿未必就已经定了让他回来接什么。是他自己在后街活出来的样子,一通下水道、一锅炸鸡、一个被放走的老奶奶,让他爹把那个决定一点一点做实了。他大哥主动让,扶他,守原来那摊。他自己倒是推过好几回,他说他喜欢炸锅,不喜欢开会桌,是他爹和他大哥轮流跟他谈,谈到最后他爹说了一句话:“接的不是家产,是舵,舵在你手里,船上的普通人才能少遇上几回风浪。”他这才点了头。我听他讲完,跟他说你放心,你接你的舵,我看着你,你哪天变成了开会机器,我就把你塞回炸鸡店里去。他说这话他信,我干得出来。

      同期还有一件事,是我自己拼耳朵听来的。有天马姐在店里刷手机,说圈子里谁谁名声塌了一块,谁家的生意被悄悄收了回去,都是当年蹦得最欢的几个。没见打官司,也没见谁喊冤,就是安安静静地,一样一样地没了。我听着,手上的账一笔没记错。我没问是谁办的,也没打听还轮到谁,我太清楚我爹那个人了,他做事从来不替我打我在场的仗,可等我转身走了,他会把我没顾上的账,用他的方式一本一本补齐,补得对等,补得不响。这是他爱我的方式,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懂了也不回头看。我把马姐那条八卦划走,给自己点了杯热奶茶。

      正名的仪式办在五月,挑了个不冷不热的周末,就在沈家自己家里,小厅里摆了四桌,来的全是世交至亲,没有媒体,没有红毯,连拱门都没扎。我从前在话本里看了八百遍世纪婚礼,轮到自己,我穿了件酒红色的大衣,素着一张脸就去了。沈敬山在开席前把我和沈逾白叫到身边,端着一杯酒,对着那四桌人说了几句话。他说今天请大家来,是认个人,这是他小儿媳,往后沈家内宅的事,她开口,就算数。他说得平平静静,底下安安静静地听完,举杯,喝酒。从前那些说我攀高枝、说沈家养我的嘴,在这四桌人面前,被他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沈逾白在桌子底下握着我的手,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可我们俩都在笑。

      仪式办完第二天,他干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西装脱了,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骑着那辆大电动车,带我回了后街大块炸鸡。店长看见他系围裙,举着锅铲骂他:“大老板回来抢饭碗啊?”他嘿嘿地笑,说最后再炸一锅,炸完这锅,他就算毕业上岗了。马姐来了,许念来了,张磊也翘班来了,小店挤得满满当当。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外卖打印机吐单子吐个不停,他站在锅前,手腕一抖,笊篱起落,金黄的鸡腿一块一块捞上来沥油,跟三年前我头一回进店时看见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我看着马姐端着一盒刚切好的西瓜硬塞到我手里说沾沾喜气,看着许念跟店长抢最后一块脆皮抢得嗷嗷叫,看着张磊举着手机要给我们拍张正经合影又被溅起来的油星子吓得蹦开半尺,我被这一屋子的笑声、骂声和炸鸡的香味裹着,店里的热气把玻璃窗蒙了一层白白的雾。

      我坐在收银台后头我的老位置上,啃着他给我炸的大号鸡腿,外皮酥脆,肉汁烫嘴,还是那个味道,我看着他在锅前忙,看着窗外后街的人来来去去,理发店放着新歌,水果摊的西瓜摆了一地。我忽然觉得这几年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我骗过最聪明的人,爱过最冷的人,也被最暖的人从泥地里捡起来。我下过狠手,也还过热饭,我把恨我的人一个一个送下了牌桌,把爱我的人一个一个留在了身边。梦做到今天,我二十三岁,手里有账本,锅里有鸡腿,身边有一个真名字刚刚告诉我、可心早就交给我的人。

      晚上回家我翻开手账,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他回店里炸了一锅,还是那个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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