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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领证那天没 ...

  •   领证那天没有黄历上的好日子,就是十二月里一个普通的周二,店里每周固定的备料日,我们俩上午请了两个钟头假,从民政局出来还得赶回去腌下午的鸡腿。

      堂哥倒台、四家的仗落定之后,这一年多,我算是把什么叫人言可畏听了个全套。网上那些话我都看过,说苏家千金怕是读书读傻了,放着满城青年才俊不要,招了个炸鸡店的上门女婿;说他图什么还用问,图这辈子少奋斗三十年;还有人专程绕到后街来,买一份炸鸡,举着手机拍半天,想拍我系围裙的样子,也想拍他在后厨流汗的样子,配文一律是“豪门下嫁现场”,同情我的、笑话我的、等着看我哪天哭着回娘家的,比买炸鸡的人还多。有天下午进来一对小情侣,姑娘点单时拿胳膊肘捅她男朋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她说:“你看,我就说她图那个店员脸好看吧,图脸能当饭吃?”她男朋友赶紧拉她,她还不服,撇着嘴说:“等着呗,新鲜感一过,有她哭的。”我把装好的炸鸡递过去,笑容一点没打折,我说您的炸鸡,趁热吃,凉了不脆。姑娘接过袋子,讪讪地走了。

      这些话我一条没删,也一条没回。马姐气得不行,说这些人懂个屁,小沈这样的小伙子打着灯笼难找。我笑着给她装鸡米花,我说马姐,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我自己挑的人,我不知道好?

      这话不是赌气,是我关起门来把账算过很多遍的。我确实不知道他全部的来路,他也承认过,他有他的抽屉,现在不能全拉开给我看。可嫁人这件事,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张履历表。那两年我最难的时候,是他的玉米排骨汤放在保温锅里等我;我那些不能见光的旧账摊一地的时候,是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帮我理;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身上背着什么,手里握着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却三年如一日在后街炸鸡,连件新工服都舍不得买。我跟许念说过我的原话,我说:“不管高嫁低嫁,嫁给他我都是大大赚到了。”他要是一辈子就在后街炸鸡,我陪他炸,他那双手饿不着我;他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我苏砚也不是接不住的人。我赌的从来不是他的身份,是他这个人人品里那点不会变的东西,这叫清醒,不叫恋爱脑。许念替我愁过,她说砚姐你就真一点不好奇他到底是谁,万一他藏着什么事呢。我把炸好的鸡柳捞出来沥油,我说:“好奇啊,怎么不好奇,可我更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能装一天两天,装不了三年,他要是演的,这三年每天半夜起来给我留汤、通下水道通得满手油,这演员也太敬业了,我认栽。”许念被我逗笑了,她说也是,就冲姐夫那张脸,你怎么都不亏。我拿油夹子虚虚点她,说庸俗,我点的是汤,不是脸。话是这么说,我心里那本账清楚得很,脸也好汤也好,最值钱的是他明知道我是谁之后那三年里伸没伸过手,他一次都没伸。

      领证前一周,我按饭桌上说好的,把他带回了家。

      我妈做了松鼠鳜鱼,从上午忙到下午,围裙解了又系。我爸坐在主位上,话照例少,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问了沈逾白唯一一个问题,他说:“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沈逾白坐得很直,他说:“爸,我现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只有一双手,可我这双手不会让她再吃苦,她吃过的,一样都不会再有了。”他没说那些几年内创业上市的大话,他说的是手上的活、锅里的汤、下雨天下班去接她。我爸看了他几秒,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腹肉,这个动作我懂,在我爸这儿,这就是初试过了。我妈在旁边比我爸话多,她问小沈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身体好不好,沈逾白答得不快也不躲,他说他妈在老家,身体不大好,他爸身体还行,就是脾气硬,他们家的事三两句说不完,等以后日子长了,他慢慢讲给她听。我妈“哎哎”地应,又忙不迭给他添汤,说家里人少好,清静,往后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鳜鱼提前打个电话。我在桌下捏了把汗,怕我妈追问下去,可她到底是在豪门里修炼了半辈子的人,看沈逾白语气坦坦荡荡的,反倒不追了,只一个劲劝菜。

      饭后我坐在沙发上听我爸问我店里的账,沈逾白挽起袖子帮我妈修好了厨房滴水半个月的水龙头,又把一池子碗洗得干干净净,我端茶进去的时候,我妈正站在旁边看,偷偷扯我袖子,小声说这孩子靠谱,比你爸强,你爸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

      至于婚事,我爸的态度很明确:证可以领,酒先不摆。他说:“你刚回来,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先把自己站稳了,酒席什么时候不能摆。”我点头。我本来就不想要排场。沈逾白那边,回家的路上他骑着小电动车,忽然在红灯前开口,他说砚砚,我家里情况复杂,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透,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能说的那天,我风风光光把该给你的都补给你。我在后座捏了捏他工作服的衣角,我说:“证领了就行,酒是摆给别人看的,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他没再说话,我也不催,红灯变绿,车往前开,我在后座看着他绷得笔直的后背,心想有些答案急什么,我嫁都嫁了,我等得起,他骑得比平时慢,像是怕颠着我。

      周二上午,我们穿得跟平时没两样,我一条浅色连衣裙,他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许念非要跟来,举着手机比我们俩还紧张,说这是历史时刻她要全程录像。民政局里人不多,前面一对是来补领证的老夫妻,大爷大妈手牵着手,大爷还揣了袋喜糖,见人就发,塞给我们两颗,说年轻人好啊,好好过。大妈白他一眼,说就你话多,自己当年连个照都没拍。我们笑着接了糖,那颗糖我含在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叫号。填表、签字、按手印,窗口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双方自愿?”我们异口同声:“自愿。”她“啪”地把钢印盖下去,我盯着那个红本子看了两秒,照片上我笑得露出牙,他板着一张脸,跟拍通缉令似的。我掐他,说你笑一下会死啊,他绷不住,嘴角动了动,许念在旁边笑出了声,说姐夫这不是结婚照,这是自首现场。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们一人手里一本证,站在台阶上忽然都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昨晚还在一起盘点这个月的鸡翅销量,今天就成了合法夫妻。我说走吧,回去腌鸡腿,马姐一个人看店我不放心。他说好。

      谁也没想到,那天夜里差一点出大事。

      那辆小电动车是我们恋爱那年我攒钱给他买的新车,骑了两年多,早就不行了,电池充一晚上,出了后街就开始掉格,有两回还是我下来推着走回去的。我念叨过几回换车,他总说再撑撑,刹车还行就能骑。那天晚上收摊晚,他载着我回阁楼,巷口突然窜出来一只猫,他下意识捏死刹车,我听见车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响,车身根本没站住,借着下坡的劲还在往前滑,他当机立断往路边一拐,车蹭着路牙子歪倒,我们两个人都摔在了人行道边上。我膝盖磕破一块皮,他手臂擦掉好大一片,两个人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那只猫早没影了,路灯底下,他第一反应是扑过来看我的腿,声音都变了,问我疼不疼、骨头有事没事。我说我没事,你呢。他摇头,扶起那辆车,捏了又捏刹车,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是后怕,也是自责。他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我的膝盖,确认只是蹭破了皮,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由分说把我扶到路边台阶上坐着,自己跑去便利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单膝跪在路灯底下给我消毒,他的手有点抖,棉棒碰了我三次才对上伤口。我说多大点事,我在便利店上大夜的时候什么没磕过。他低着头不说话,把创可贴按得严严实实,然后他解下脖子上擦汗的旧毛巾,把车把上打滑的位置缠了两道,推着车,陪我走了四十分钟走回阁楼,一路他没让我再坐上去。第二天马姐听说了,拍着大腿直说晦气,又往我手里塞了个煮鸡蛋,说滚滚伤,图个吉利。

      第二天我回家拿文件,没忍住把这事跟我妈念叨了一句,我妈当场脸就白了,我爸在书房看报纸,什么都没说。隔天下午,家里的司机老陈来了一趟店里,交给沈逾白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四千块现金,还有一张打印好的借条,借款人一栏空着。老陈传话传得一字不多,他说:“苏先生说了,这钱是借的,买辆刹车好的车,字签了,钱要还。”沈逾白拿着那个信封,站在灶台边愣了好一会儿,他想退,老陈已经上车走了。晚上他在灯下把借条填好,字一笔一画,端正得像小学生,借款金额四千,分三个月还清,落款沈逾白。我说你真写啊,他说借的就得写,岳父肯借是给我脸,我不能把脸当鞋垫。

      他真的还。那三个月我每个月都盯着,他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坐回小桌前数钱,头两个月数的是一千三百三十三,数两遍,装进信封,封皮上自己写好日期,让我下次回家的时候捎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第一个月我爸收了,什么都没说,第二个月也收了,还是没说,第三个月我亲手把最后一个信封放到他书桌上,里头一千三百三十四,连前两月的零头都在里头,我看见他当面点了点,抽出那张借条,撕了,末了他抬眼看我一眼,只说了三个字:“慢点骑。”这是我爸作为岳父,为那笔刹车钱说过的全部的话,我回家转述给沈逾白,他听完点点头,把这三个字记了一整个星期,骑车真的慢了不少。我爸没有第二回问我们够不够花,我们也真的没再缺过什么。

      新车是我陪他去车行提的,那天是个傍晚,一辆黑色的品牌大电动车,车身亮得能照见人,刹车扎实,电池能跑整整一周。我靠在店门框上看他擦车,他打了三遍泡沫,把每一根辐条都擦得能照见我,擦完一遍又一遍,临了还不放心,蹲下去按了按两副刹车,这才直起腰,非要带我去兜风。我们沿着江边的环城路骑,初春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全吹乱了,他忽然加速,车稳稳地蹿出去,风灌满他的衬衫,我听见他在前头咧着嘴喊了一句:“太爽了!”

      我认识他三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平时他永远是稳的、沉的、把所有情绪都按得服服帖帖的,那一声喊里有少年气,有扬眉吐气,有一个靠自己双手还钱的男人的全部骄傲。我本来扶着后座的货架,车一加速,我那只手下意识地往前,环住了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衬衫,我摸到他腰侧干活练出来的硬。他的背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车骑得更稳了。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江风把我们两个人的沉默吹得又软又长。

      对了,那段时间店里还有桩怪事。总有生面孔来,有的穿得像上班的,有的像走亲戚的大叔,买一份最便宜的炸鸡,也不走,站在边上看他在后厨通下水道、倒废油,看我骑着那辆大电动车去市场进货、蹲在小桌子前面一笔一笔记账,看完就走,下回换一个人再来。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甚至掏出小本子记了两笔,我假装低头算账,用余光把他从头看到脚,那人衣着普通,可站姿太直,两只眼睛不瞟菜单不瞟人,买个炸鸡跟巡视似的,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声张。等他走了我才跟沈逾白说,最近怎么回事,同行偷师都偷得这么明目张胆了,我看那人不像开店的。他把腌料盆翻了个面,笑了一下,说炸鸡香,学去吧。我将信将疑地瞪他。他低头揉腌料,不接我这茬。我便也没追问,反正生意确实越来越好,我只当是老街坊照顾。那本小本子上的字,我一个都没看清,后来我也没再想去看。

      婚后的日子和婚前没什么两样,我们还是住在那间阁楼,我还是凌晨起来跟他一起腌货,他在后厨,我在前头,马姐照旧每天来蹭两句话,许念照旧把我们这儿当她的深夜食堂,唯一不同的是抽屉里多了两个红本子,门后多了一把车钥匙,下雨天他接我,再也不用让我把塑料袋套在头上。外头说千金下嫁、说他吃软饭的话还在传,传着传着,看见我们店门口那条排队的街,声音自己就小了,日子这东西不用辩,热气腾腾地过着,比什么辩词都硬。

      晚上我亲手拉下卷闸门,我们照例对账,今天卖了多少鸡腿、多少杯奶茶,刨掉房租水电,净落多少,他算数,我记账,算完两个人分一罐冰镇可乐,冰碴子在罐子里哗啦响,我喝一口,他喝一口。门后墙上挂着两把钥匙,一把店里的,一把新车的,叠在一起叮当作响。抽屉里躺着那两个红本子,旁边是我的手账,手账最新一页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嫁了,赚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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