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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回家吃饭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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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吃饭那天是个周六,傍晚下了点小雨。我到的时候,菜已经摆了一桌,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松鼠鳜鱼、油焖虾、红烧仔鸡,中间还摆着一盅我小时候一咳嗽就给我炖的冰糖雪梨。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笑得有点忙乱,她说都是她亲手做的,阿姨只给她打下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我脸上瞟,像一个怕考试不及格的学生。家里的陈设跟我记忆里差不多,只是玄关多摆了一双崭新的女式拖鞋,粉色的,一看就是临时买来的,我的鞋码,我妈在电话里从来没敢问过我穿多大,这双她买大了一号。我没说破,换上鞋,踩了进去。我爸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在家里话更少,只说了句回来了,就示意我坐。
那顿饭开头的十几分钟,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没开,窗外的雨下得很细。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虾剥好了放进我碗里,可她自己一口都没怎么动,她的眼睛是肿的,一看就是哭过又重新用热毛巾敷过的,敷了也没用,那股肿从眼皮子里往外透,敷不掉。我爸不抬头,我妈不敢抬头,一桌菜冒着热气,三个人各怀心事,倒像是我成了桌上最从容的那个。我吃着虾,很平静地等,我知道今天这一关,她比我难熬。
果然,饭吃到一半,我妈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她低着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碗沿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砸着,砸了好一会儿,她才语无伦次地开口,她说砚砚,妈对不起你,妈糊涂,妈该死,妈这些年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你小时候,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那张纸它是假的啊,妈怎么就能信了它十几年……她说有好几次她拿起电话想打给我,问我吃得好不好、冷不冷,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她说她怕我烦她,怕我一问她为什么这些年这么生分,她答不上来;她说每次我从家里走,她都站在阳台窗帘后头看我的背影,看到拐出小区才敢回屋。她越说越收不住,整个人都在抖,我爸在旁边沉着脸,手里的筷子捏得很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我妈手边,然后我说:“妈,今天这汤咸了点,下次少放半勺盐。还有,家里的米快吃完了吧,我刚才进门看见桶底了,回头我让人送两袋来。”
我妈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她抬起一张满是泪的脸看着我,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忏悔、一肚子等我审判的话,没想到等来的是盐和米。我重新坐下,把我的账,一笔一笔,平平静静地讲给她听。我说妈,你对我的好,我记得的,我不是从十五岁才开始记事的。我记得我三岁那年得肺炎,是你三天三夜没合眼抱着我在医院走廊里走,我记得你给我织的那件小鸭子毛衣,我记得幼儿园有个男孩抢我积木,你第二天特意提前下班去接我,拉着我去找他家长理论,我记得五岁之前,我每次摔跤你都比我先疼。这些是你记在我头上的正账,真金白银,我一分都没赖。后来的十几年,你不敢疼我,跟我客气,把我当别人家的孩子,我的家长会你从来不去,我的奖状贴在墙上你看都不看,我离家那天你站在门口,连留都没留一句,那是负账,我也一分没抹。我说:“这两笔账,今天我当面给它们抵了,抵完剩下的零头,我不要了。”我妈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替你们开脱,妈,我是不打算背着别人的账过我下半辈子。我原谅你,是我自己要轻装往前走,不是你配。”
说完我转过头,看向我爸,他放在桌上的手绷着,等我说话。我说:“爸,你当年的方法,是错的。”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打断我,我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我现在长大了,也坐在你教我的这盘棋里了,我多少能看懂一点,可看懂是一回事,方法是错的,是另一回事。我十六岁,一个人,一千八,那些年我吃过的东西、受过的冷,不会因为你后来赢了,就变成值得的。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如果重来一遍,我不希望你们再那样对我一次,一次都不要。”
我说得很平,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他很慢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只挤出两个字:“知道。”这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了,我懂,没再逼他。然后我端起碗,像什么重话都没说过一样,冲我妈笑了一下,我说:“妈,吃饭吧,鳜鱼凉了就腥了。”我妈“哎”了一声,慌忙抹眼泪,抹着抹着自己也笑了,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低着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就着米饭一起吃了。我爸沉默地给我盛了半碗红烧仔鸡,这是他这辈子表达和解的方式,他不说,他给你盛汤盛肉。我妈扒着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我,现在谈朋友没有,她说你别多想,妈就随便问问,你要有人了,下礼拜带回来吃个饭,妈给他做松鼠鳜鱼。我说有,人挺好的,等忙完这阵子带回来。我们谁都没有再说对不起,也没有抱头痛哭,这一页账,就着一桌快要凉掉的菜,翻过去了。
收拾桌子的时候,我看见我爸递给我妈一张纸巾,我妈接的时候手躲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了。我抢着去洗碗,我妈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看了半天,忽然开始说些没要紧的话,说楼下超市的大米最近涨了五块钱,说小区里那只橘猫又生了一窝,她絮絮叨叨地说,我“嗯”“嗯”地应,热水哗哗地冲着碗,我们谁都没再提饭桌上那些话。有些伤口就是这样,你越是郑重其事地缝,它越是裂给你看,反而是这些米涨了价、猫生了崽的废话,一针一针,不着痕迹地把口子拢上了。他们老夫老妻之间那道裂,不是一顿饭能补上的,我也不打算补,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功课。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能做的,是常回来吃饭。
几天后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已经轻快了不少,她絮絮叨叨说贺敏好久没登门了,说往年这个时候早来蹭饭了,今年人影都不见。我正在系围裙准备炸鸡,我对着电话“哦”了一声,我说不来挺好,妈,咱家米缸小,省着点吃。她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没再提这个名字。
林知夏的消息,是唐欣打电话来告诉我的。唐欣说公开酒会那天林家称病没去,林知夏是在家里刷到的消息,她当时就把手机砸了,连着两天没出房门,她跟她妈大哭大闹,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她说她不服,她苏砚凭什么,凭什么从小到大,男人是她的,风头是她的,到头来连身家都是她的。唐欣说她妈在门口劝,说人家本来就是真千金,命里的东西,林知夏把门从里头反锁了,隔着门喊,说什么命,她就是会装,装了二十年把所有人都骗了。唐欣说林父想送她出国散散心,学校都联系好了,她死活不肯,说她一走就更遂了我的意,到现在她还逢人就讲家宴那一茬,咬着陆时衍根本不是陆家亲生的不放,她说她没说错,她一个字都没说错,谁劝她她就跟谁绝交。
我听着电话,手里把腌好的鸡腿一个一个裹上面包糠。我问唐欣,她过得不好,你会心疼吗。唐欣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怪瘆人的。我说:“牌桌早就散了,她还捏着那张牌,以为自己在坐庄。她不心疼我,我也不心疼她,你们别去劝,劝不醒的。”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个鸡腿下了锅,油花滋啦一声翻上来,一个人要在自己的执念里关多久,是她自己选的,我不送钥匙。
至于陆时衍,我听到的最后一点音讯,来自周屹。那阵子周屹来后街吃过一回炸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到一半,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他说陆时衍不在澜川了,辞了董事,房子车都退了,一个人去了南边,听说拿了点本钱,自己折腾点小买卖。周屹压低了点声音,说听说头几个月难着呢,他哪儿懂进货算账,让人连本带货骗过两回,钱没了货也是坏的,他蹲在人家仓库门口吃了两天凉盒饭,没找家里开口;后来学乖了,为了两百块的差价能跟供货商磨半小时,磨到对方直叹气。具体在哪个城市、做什么生意,他不让我们几个跟任何人说,也不让任何人去看他,谁去他跟谁翻脸。周屹说到这儿,又压着声补了一句,说他爷爷身边的人喝醉了漏过半句话:南边那家小铺子斜对面,长租着一间临街的房,里头住的人天天在门口支桌下棋,铺子开门他抬头,铺子关门他收棋,只看,从不进去。周屹说完看了我一眼,我给他杯子里添满可乐,只“嗯”了一声,问他甜辣酱够不够。他就再没提过。
我没有追问,他想说的,当年都说完了,他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一个字都不打听,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
后来有一回,我跟着我爸去邻省看一个项目,是苏氏新接手的一个物流园,我爸说既然我要学做生意,就别总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工地、仓库、小城里的合作方,都得亲眼去看。那几天我跟着他一天跑三个城市,白天在工地上吃灰,晚上在车上改合同,累得沾着座椅就能睡着。第四天下午,车子在一个陌生小城的路口等红灯。路边有个很小的五金杂货铺,门口一个年轻男人挽着衬衫袖子,正蹲在地上清点一纸箱货,他跟送货的人为了两百块钱磨了很久,末了争不过,挠了挠头,自己搬着箱子往店里走,背影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晒得很黑。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我转头跟我爸说起下一站的安排,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不重要了。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事正自己静静地发生着。南边那座城里,有一辆车据说曾在一条很远的小街慢慢开过,车里的老人隔着车窗看了看一家刚开门的小铺子,看了两眼,只说了三个字:“像个人。”这话没有人敢转述给店里那个年轻人听,就像这些年里,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他一样。
那天看项目回来,我回后街的时候天刚黑,沈逾白在店门口支了张小桌子,两碗绿豆汤,一碟切好的西瓜,旁边还卧着隔壁店家的大黄狗。他看见我,朝我抬了抬下巴,说快点,汤要冰透了。我走过去坐下,舀了一大勺,绿豆熬得沙沙的,冰糖放得正好,凉得人满身暑气都消了。马姐收了摊,端着半碗花生米过来蹭坐,直夸他这汤熬得比她自己熬的强,蹭完汤又背着手遛弯去了。
街口有人收摊,有人开张,有人骑车下班,谁家的油锅又滋啦响了一声。这座城很大,大到能把一个人彻底藏起来重新活一遍;这座城也很小,小到我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一碗为我冰着的绿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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