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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真千金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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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千金公开的前两天,深夜十一点多,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就有预感,她没有在这个点给我打过电话。电话接通,那头先是很安静,接着是一阵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哭出整声。我叫了她两声,她没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第一句话是:“砚砚,你跟妈说实话,那张报告,是不是真的?”
我握着手机,在床沿坐下了。
我爸终于还是带她去重做了鉴定。我没有问过程,我妈颠三倒四地自己讲了,她说你爸那天忽然把我带到医院,抽了血,报告隔了三天才出来,她说她去拿报告那天,手一直在抖,她问化验的人问了三遍,问他们是不是弄错了,人家说没有。“砚砚,”她在电话里哭,“妈多希望它是弄错了啊,妈多希望它是假的啊,它要是假的,妈这十几年……妈这十几年就不是那个意思……”
后半句她说不下去了。可我听懂了,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她希望报告是假的,因为假的,她就没有罪。如果我不是她亲生的,她这些年的客气、疏远、一次次推开,就都有了着落,她只是在善待一个别人的孩子;可报告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她冷待了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女儿十几年,而且最残忍的是,她追了十几年的那个“另一个女儿”,根本不存在。
那些事我九岁就知道了。她上锁的抽屉里那一摞摞纸条,托人打听来的生辰,跑一家又一家医院的车票,一次次出远门又空着手回来,我比这个家里任何人都清楚。她找了十几年的幻影,真身一直在她家里,替那个不存在的孩子,受过。我记得小学三年级我发过一场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那天她正好出远门,家里阿姨给我敷的毛巾,第二天傍晚她回来了,给我带了一块外地的桂花糕,蹲在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又愧疚,又躲闪,像心里装着另一个孩子,看我的时候总隔着一层。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她那趟是去邻省对一个女婴的生辰,对完,不对,她抱着一摞纸又空着手回来了。她不是不爱我,她是不敢爱我,她把她的爱,寄存在了一个不存在的地址。
我坐在床沿,心里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没有恨,没有痛快,也没有那种等着看母亲忏悔的兴奋。我只是听着她哭,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我才开口,我说:“妈,是真的,我是你生的。你没有弄错,医院也没有弄错。”
她在那头“哇”地哭出了声。
我又说:“我爸他不是冷静,他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越慌,脸上越没有表情。”这句话我说得很慢,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进去,可我得替我爸说这一句,那个男人表达悔恨的方式,是把悔恨也咽成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这对我妈来说是第二次伤害,我看得明明白白,但我不能让她今晚一个人把我爸想成一块石头。
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快挂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问我:“砚砚,你恨不恨妈?”
我想了想,我说:“妈,你先睡一觉,后天忙完,我回家吃饭。”
她愣了一下,连声说好,像抓住了一根什么东西。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许念从上铺探下头来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家里的电话。她哦了一声,又爬回去睡了。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那个哭了一晚上的女人,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其实是她自己,她被一张假纸骗走了十几年,连同她做母亲的胆子,一起被骗走了。至于我那本账,要等后天之后,回了家,关上门,再一笔一笔地算。
公开那天,是苏氏的年中酒会。
裙子是我自己去挑的,试到第三条才定,深颜色,长及脚踝,不抢任何一个长辈的风头,可料子和剪裁都撑得住场子。许念非要早起给我盘头,盘了拆拆了盘,手心全是汗,她说砚砚我紧张,比我自己上台答辩还紧张,我对着镜子笑她,说你紧张什么,今天挨镜头的是我。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逾白,他下夜班刚睡,没头没尾给我发了一行字:站累了就回来,汤在锅里温着。我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我爸的意思是,与其让外界的猜测和小报嚼舌根,不如堂堂正正站出来,一次性把所有话讲清楚。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我爸伸出手臂,我挽住他,我妈站在他另外一边。我们三个人就那样走进了满堂的灯火和镜头里,闪光灯白花花地亮成一片,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背挺得很直。
我知道这一夜澜川城炸成了什么样。苏家找回来的真千金,就是那个在网上被黑了两年、据说一直在后街炸鸡店跟店员谈恋爱的穷学生,这个故事比任何通稿都好听。台下我看见了唐欣,她挤在媒体区边上,冲我竖大拇指,竖完还偷偷抹眼睛;张磊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跟在他爸后面忙得满头是汗,跟我对上眼的时候,嘴型说了句“砚姐牛”。也有人没来,林家托病,林知夏没有出席,这种场合两家本就尴尬,她不来是对的,我听到的时候心里没起任何波澜,我们的账不在今天算;陆家的席位也空着,世仇结了,中立就该有个中立的样子,我往那桌的空椅子上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谁都没找。我不在乎他们怎么传,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我站在这儿,本身就是答案。台上我爸把我的手交到司仪手里的时候,他只对着全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是他女儿,找回来了。掌声起来的那一刻,我离他很近,我看见他鬓角的头发白了一片,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灯的时候,那儿还是黑的。
我唯一分神去看的人,是我妈。
她全程都在笑,应酬、点头、接受道喜,每一个动作都得体,她到底做了一辈子苏太太,再塌的天,她也撑住了一个体面的壳。可她从头到尾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给她递香槟的时候她手指缩了一下,我凑过去跟她说话,她应着应着目光就飘开了,她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体面地站在自己的刑场上。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去戳破,账要关起门来算,今天这个场子,我让她先站着。
温家三口是不请也得来的。这种时候缺席,就是公然跟苏家撕破脸,温承志没有这个胆子。
温景然就站在离主台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他大概一口都没喝的香槟。我上台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全场,扫到他那一片,没有任何停顿,像扫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然后我收回目光,继续讲我的话。张磊后来跟我学,说砚姐你是没看见,温景然当时的样子,比挨了一耳光还难看,他端着杯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活该站在那儿把这场戏看完。他过去怎么给我估价的,今夜命运就怎么给他标价。他酒桌上那句“那种女的,腿可以玩一年”,今晚不知道被多少人在心里翻出来重放,张磊说有个跟他一向不对付的二代端着酒过去,笑眯眯地问他:“温少,你上次说谁的腿来着?哎,那位现在在台上呢,要不我替你递个话?”周围一圈人没一个笑出声的,可每个人脸上都憋着,那种憋比笑出来还响。温景然一句话都没回出来,他大概预备了一肚子东西,恨也好,报复也好,甚至连夜打好草稿的赔罪也好,可我一样都没给他。
因为恨一个人、报复一个人,前提是那个人得在你心里占一个位置。我给他的,是零。我没有给他建档,连归档的力气都省了,一个人最贵的报复,是让他发现,他在你生命里从来就没有重要过,连当仇人的资格都没有。张磊说他那晚整宿都在拿余光找我,就想看看我对他是什么反应,恨说明他赢过,原谅说明他重要,两样他都能回去接着做他的梦,结果他找了一晚上,发现我的目光根本没有一次落在他身上,他这才明白,他连夜打好的那些草稿,收信人压根不知道有这封信。
温母郑玉茹比她儿子沉不住气。她大概还想赌最后一把,赌场面话能把过去都盖过去,她端着笑往我这边挤了两回,第二回几乎挤到了我跟前,手都抬起来了,嘴里那句“砚砚啊,伯母当年就说你有出息”刚起了个头,我恰好被我爸引着去见另一桌的长辈,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脚步没停,表情没变,像她那只手和那半句话,都是空气。张磊说她的手在半空停了足足三秒,收回去的时候,脸上的笑是僵的。这个女人骂了我一年的捞女,到今夜才知道,她连牌桌都上不去。
温承志自始至终没往我这边走一步。他坐在靠边的一桌,背挺得很直,脸白得像纸,手里的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我在台上致谢的时候看见过他一眼,就一眼,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跟自己说什么。这个男人什么都明白,他比家里那两个糊涂的早明白半年,他那句没敢说出口的警告,最后成了自己家的催命符,清醒的懦夫是没有赎罪机会的,他剩下的只有后怕,绵绵无期的后怕。据说他们一家三口是全场最早离场的,走的时候没人送。
对这一家三口,我零台词,零停顿,零恨意。我不是装的,我是真的没有情绪了,他们在我心里,跟酒会结束后被收走的空酒杯没有区别。
酒会散了已经快十一点。我换回平时的衣服,让司机把我放在后街路口,自己提着裙摆走回炸鸡店。店还没打烊,沈逾白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一杯早就备好的冰奶茶推过来,说:“挺好看,就是鞋跟太高了,脚疼吧。”
我捧着奶茶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高跟鞋踢了,活动了一下脚趾,忽然觉得今晚满场的灯火,都不如这盏油腻腻的吊灯让我自在。我跟他讲酒会上的事,讲闪光灯,讲温家三口,讲我妈不敢看我。他一边算账一边听,听到温家那段,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我说还没全过去,后天我要回家吃一顿饭。他抬起头看我,我说那顿饭比今晚的酒会难,酒会上全是外人,演戏不难,家里那两个人,我不能演。他没问难在哪儿,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他后天早点收摊,在家等我回来,给我留汤。我问他你就不好奇我要去说什么,他把最后一笔账算完,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愿意讲的时候我听着,不愿意讲,汤也是留着的。
窗外有夜归的学生说笑着跑过去,奶茶的冰碴子在杯子里轻轻响。我吸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凉透了。最难的那场公开,我已经站完了,后天那顿关门的家常饭,我也想好了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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