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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堂哥倒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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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倒台之后,四家里头最先坐不住的,是温承志。
他当初站队林家,一半是被老婆儿子逼的,一半是投机,如今沈家表了态,堂哥革了,林父的声势也缓了,他那点小心眼在风口上挂着,日夜煎熬。他托了三批人往苏家递话,想见我爸一面,我爸一个都没见。最后他绕到了张磊他爸那里,话说得几乎低到了泥里,张磊他爸不肯沾,只把话原样转给了我,算是尽个乡谊。
就是在这通话里,有一句把我钉在了原地。张磊他爸说,温承志反复提多年前的一桩旧事,说有一回成人的局上,他喝多了两杯,拿我和温景然打趣,我爸当场不咸不淡地截了他一句,说“我女儿并不喜欢他,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温承志说他当时出了一身冷汗,回家就把儿子叫来敲打了半宿,这些年他一直记着苏总这个提醒,是他自己没用,没把家里人看住。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张磊他爸还在那头絮叨,说你看温总这人,关键时刻还知道翻旧恩出来讲。我含糊应了两声,挂了电话,在凳子上坐了很久。因为这通电话把我心里一桩悬了好几年的怪事,一下子对上了。
我一直记得温景然的第一次翻脸。在那之前,他就是个拿斜眼看人的二世祖,在酒局上开我两句不咸不淡的玩笑,我当他是空气。可就在某个成人局之后没多久,他毫无来由地暴怒过一回,那是个长辈们组的下午茶,我跟着我妈去的,我甚至不记得自己那天跟他说过话,他端着杯子从我旁边过,忽然就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他说有些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当自己是颗葱了。我当时端着碟子站在那儿,脸上一阵一阵发热,我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我哪儿得罪了他。后来他越走越远,迁怒、使绊子、四百万买一张“转让费”,我一直以为那是他骨子里的贱,是我碍了他的眼。
现在时间线在我脑子里一根一根接上了。我爸那通电话,掸的是温承志的攀附,温承志回家敲儿子,敲出来的不是收敛,是温景然那种人被父亲扫了面子之后的迁怒。他不敢恨他爸,也不敢恨我爸,他只能恨我。后来所有砸到我身上的泥,那个酒局之后忽然烧开的火,源头里有一通我根本不知道的电话。
我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掸过一次灰。然后他看着灰,一点一点落回我身上。
我没有感动,一点都没有。我把这件事拆开看,看得很冷静:他那通电话不是为我打的,是为他自己棋盘上的清净,顶层人不耐烦有人拿他女儿攀附,他处理的是一桩无聊的人事,姿态近乎冷淡,他甚至懒得去想这句话砸下去会溅出什么。他说“不喜欢”的时候,我其实还在偷偷喜欢陆时衍,少女的心动在他那个层面大概是不算数的。他没有告诉过我他打过这个电话,也没有拦着后面的任何一件事,温景然的迁怒他没拦,四百万他没拦,林知夏点的那场火,他也没拦。
那天晚上我在软皮本上给我爸记了一笔,我说,那是我爱我爸的方式之外,他爱他女儿的方式。他护的是他那个高度的东西,不是当时泥地里的我,这两样我都认,账我也都记着,不抵消。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心里很平。我没有要去质问他的意思,质问一个人“你为什么不更爱我一点”,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我只是把这张网又看清了一根线,从族会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张网比我以为的老。至于他当年把我放出去,到底是放弃我,还是护着我,又或者是一边用我一边护着我,我还拼不全,我也不急着拼,有些父女之间的账,得等我再长大一点才看得动。
就是从合上本子的那一刻起,我决定了,今晚,我要把我所有的账,讲给另一个人听。
仗打完了。堂哥的账清了,四家的火灭了,我的棋盘空了,我不想再揣着一肚子秘密,去过我往后的日子。许念在床帘后头睡熟了,打着轻轻的小呼噜,我替她掖了掖被角,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炸鸡店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了一半,沈逾白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后厨的灯昏黄。我搬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我说:“沈逾白,你别擦了,我有话跟你说,很长,你听完再说话。”他看了我一眼,把抹布放下了,真的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等我开口。我从头讲起。我说我不是什么后街长大的穷姑娘,苏氏是我家的,我爸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是苏家唯一的继承人。我说我四岁那年,家里有人买通了鉴定机构,造了一张亲子鉴定,说我不是苏家的骨肉,说我是医院抱错的,那张纸在抽屉里压了十几年;到我十五岁那年,我堂哥把它摆到了族老议事的桌上,一屋子长辈坐着,宣判了我的社会性死亡。我说从那天起我爸没替我说过一句话,转年他把我放出去一个人念书,一个月一千八,多一分没有。我说你见过临期的饭团吗,晚上九点以后打五折,我吃了两年,便利店的大夜我也站了两年,凌晨三点理货,理完货蹲在仓库门口吃半个盒饭,冬天脚肿得塞不进鞋,我就把鞋带松开两扣接着站。我说我回来不是来认亲的,我是来讨债的,从我大一踏进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起,我接近的每一个人、走的每一步,都是我算过的,我给每一个人都建过档,包括最早在直播间看见陆时衍的那一眼。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包括陆时衍。”我说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可我从第一天就知道,我还是把他请上了棋盘,我用了两年。我说有一回下雨他把伞全斜给我,自己半个肩膀湿透,我回宿舍心跳了一晚上,第二天我跟自己说你没有资格,我把那点真心掐灭了,还把它摆上了账本。我说他后来有一次什么都没带,自己一个人来跟我表白,他说他是认真的,我回了他一个名字,温景然的名字,那是一句谎话,我知道那把刀有多深,我就是冲那个深度去的。
我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我自己都没想到,我没有设计过这个,我跟自己排练过很多遍交底要平静,可讲到那把刀的时候,有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手背上。我愣了一秒。换作从前,我早就飞快地把它抹掉,换一张脸,补一句俏皮话把场子圆回来,可那天晚上,我没有。我就坐在那张油乎乎的凳子上,任由第二滴、第三滴跟着掉下来,我没擦,也没解释,我只是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句话讲完,我说:“我欠他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也不打算还,我能做的就是从他世界里彻底消失。我的账,全在这儿了,你听完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店里安静了很久,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他站起来,从收银台下面扯了两张纸巾,走过来塞进我手里,然后他在我对面重新坐下,说了一句我准备了一百种开场白都没准备到的话。
他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谁。”
我捏着那两张纸巾,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明天鸡翅要涨价。他说他在决定走近我之前,就想办法把我的事查过一遍,真千金、假鉴定、我堂哥、我在下的那盘棋,他都知道。他说他有他的来路,那些现在还不能跟我讲透,可他查这些,不是为了握我的把柄,是为了决定一件事,要不要走到我身边来。他说:“你在便利店把少送的饮料默默吃掉、不给差评的那个晚上,我就决定了。后来你说什么、做什么,我只是在等你自己开口。”
我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重算,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算盘。我想起他第一次在店里替我挡掉温景然时那种不像店员的稳,想起玉米排骨汤,想起他擦着杯子说“他该听”,想起沈敬山那个电话,想起烟摊大姐说的那个买最便宜的烟、劝人积德的年轻人。那些我画在本子上、又一个个自己按死的问号,在这一刻排着队,咔哒、咔哒、咔哒,全都归了位。我还是拼不全他到底是谁,他的来路那扇门关着,我看得见门,看不见门后面,可我忽然不着急了。
因为我重算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他握着我全部的底牌,知道我最脏、最狠、最见不得人的每一笔,他还是在两年前就走向了我;知情之后,他没有伸过一次手替我打仗,没有递过一次让我承情的东西,没有拿真相压过我一回,他甚至把暗递一块证据都做得让我查不到人。一个人知道你所有的底,还能忍住不动,让你自己把仗打完,这份克制本身,就是答案。
我吸了吸鼻子,问他:“我瞒了你两年,你瞒了我两年,扯平了?”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扯平了。”我又问:“那你那个不能讲的来路呢?”他说:“等能讲的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你。”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我说好,我不拽你的抽屉,跟你不拽我的一样。说完这句,我身上那件穿了二十年的、无形的什么东西,好像在那个油烟味还没散干净的店里,咔哒一声,自己解开了。我没有觉得天塌,也没有觉得想大哭一场,我只觉得累,一种很深、很软、可以放心的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终于看见自家窗户还亮着灯。
他把我掉在桌上的眼泪用纸巾擦了,动作很轻,然后他问我饿不饿。我说饿。他就去后厨,给我热了两块原味鸡,煮了一碗加蛋的泡面,把鸡腿撕成一条一条放在面上。我坐在窗边吃,热气扑了一脸,他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也泡了一碗。
吃到一半我想起来,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晚会讲?”
他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我等了挺久了。”
我又问他一件我一直想问的事,我说会所那天晚上我回来跟你讲陆时衍,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难受?他回答得很快,他说难受,可那是你的过去,你想讲给我听,是你信我,我要是因为你信我反而跟你算账,那我跟那些拿你的把柄拿捏你的人,有什么区别。我听完,低头吃了一口面,没说话,心里给这句话重重记了一笔。
我笑着把一个鸡腿夹进他碗里,没再说话。窗外后街的夜宵摊还没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在软皮本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交底,两清,他什么都知道。第二行是:账本从今天起,只记好日子。写完我把笔帽扣上,听见他在旁边洗碗,水流哗啦哗啦的,很普通,很好听。我软皮本里那些算计人的日子,从今往后,一页都不用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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