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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四家的仗打 ...

  •   四家的仗打到七月,堂哥的手,终于伸到了我等了两个多月的长度。

      他先在公司里连着卡了三个老臣的项目,用的都是合规的新章程,卡得谁都说不出毛病;他新注册的那家公司,跟温家的合作壳、给林家项目牵线的那个退了名册的老掮客,用的是同一个门牌地址;外头更是忽然起了一股风,话绕了七八道弯,最后总要绕回我身上,说当年的事还没定论呢,说苏家这个回来的女儿,到底是不是苏家的种,还两说。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吃一碗冰粉,我搅着碗里的红糖水,笑了一下。他要重打十五年前那张牌了。

      我等的就是他重打,旧账烂在抽屉里的时候,谁都拿它没办法,只有他自己把它再捧出来,我才能当着全族的面,连牌带桌子一起掀了。那阵子我白天替苏家跑人情,晚上回阁楼摆堂哥这盘棋,张磊说我一个人长八个脑子也忙不过来,我跟他说,一个会下棋的人,从来不会只盯着一个角,四大家族那盘在明处,堂哥这盘在暗处,明处的仗打着,暗处的网也得一根一根收。

      我手里的证据链,跑了快三个月。最早那根线头,是我四月份一个人去邻市摸回来的。那家做假报告的鉴定机构早就注销了,老板举家南迁,改了名字,像一滴水进了海;机构里留到最后的一个老人,四月我找去时她还住在后面老小区,我提着一兜橘子上门,她只肯露个话头;等我过些日子再顺着这条线找过去,她已经在儿子开的足疗店对面摆起了烟摊。烟摊我前后跑了三趟,头一趟我买了她两条烟,只拉家常,一个字没问正事;第二趟她肯跟我聊了,讲她们当年那个机构多红火,讲老板怎么忽然发的财;第三趟她提前收了摊,我就在足疗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她重新把摊支出来。到最后她也只肯说当年确实有过那么一个“大客户”,老板亲自陪着采的样、报告加急出的,别的,她一律摇头,说人老了,记不清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记不清,她是不敢,做这行的,退休了也带着规矩,我没逼她,我给她留了我的电话,说阿姨您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打给我,我不急。

      到七月上旬,我的链子卡在最要命的一环:我能证明机构有问题,能证明老板收了钱、举家南迁的时间和那笔钱对得上,可我证明不了十五年前那份具体的报告和我堂哥苏明远之间有任何关系。机构注销,底档按规矩早就销毁了,南迁的老板我撒出去的人连他新城市的门都没摸到。我在阁楼地板上把证据摆了一排,缺的那一块,像一颗拔掉的牙,舌头舔过去空空的。

      就在我准备改走长线、先拖他半年的时候,那根死线头,自己动了。是个下午,邻市那位摆烟摊的退休大姐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姑娘啊,我昨晚翻旧箱子,翻出我当年的工作笔记本了。我这人念旧,单位发的本子我都留着,上头还真记着你说的那单,几月几号,加急,哪个老板亲自带来的人,我都写了。来的那个年轻人姓什么我没写,我只写了他开的车,连车牌子尾号我都记着。她说着说着,自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还有个事,她瞒了我两趟,那单做完第二年,她儿子的店被人查过一回,查不出毛病也关了半个月,她心里一直有数。

      我握着手机,后背慢慢绷紧了。我问她,阿姨,您前阵子不是说记不清了吗,怎么今天……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来她摊上买烟,买完烟没走,跟她聊了两句,说有些事压在心里头,人走的时候都不踏实,说出来是积德的事。我问她那人长什么样,她说就普通一个年轻人,干干净净的,买了包最便宜的烟,没留名字,她还当是哪个搞社区调解的。

      我把这个电话记在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我盘了很久。能精准找到这位大姐、又知道怎么劝她开口的人,一定早就把这条线摸得比我还透,可这个人把话递到了,却连名字都不留。我在认识的人里一个一个过,过到一半我自己先笑了,我把本子合上,跟自己说,苏砚,你现在遇到什么好事都开始往神仙身上想了。管他谁递的,证据是真的就行,笔记本是真的就行,仗是我自己打的,这就够了。那个问号我没擦,就那么留着。

      后面的事就快了。笔记本上的日期、加急记录、车牌子,跟我托人辗转从南边一家地下钱庄调出来的南迁老板银行流水一对,严丝合缝;陪采样的人是谁,我爸公司的老人一听车牌号就想起来了,那是堂哥他母亲当年娘家的司机。至于采的是谁的样、报告上那套假血缘是怎么进的苏家大门,证据链一接上,堂哥自己就走进了套里,他怕的就是这个,所以他这些年拼命把自己洗干净,洗得越干净,这条从十五年前一直通到今天的线,勒上去的时候就越紧。

      我没有直接下战书,我只是跟族里一个出了名嘴快的族婶“漏”了半句话,说我手里有点东西,想在七月的族会上,当着各位叔伯把我的身世说一说,求族里给我个公道。我算准了这句话活不过一夜。果然,第二天堂哥就知道了,他必须抢在我前头,抢占了先机,他才好把我的证据说成孤女攀咬、把水搅浑。我把话放出去的那天晚上,给自己煮了碗加蛋的面,我知道他一定会来,他经营了十五年的东西,他舍不得不接这一招。

      堂哥果然抢在我前头跳了。族会那天,人还没到齐,他先站起来,声泪俱下,说他也是为了苏家,说当年那份鉴定白纸黑字,说我十有八九是出生时在医院被抱错的,说外头还流着苏家真正的骨血。说到激动处,他捶了一下桌子:“我苏明远今天就算得罪人,也不能看着列祖列宗的家业,落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手里!”如今四大家族的仗正打到要紧处,他这话一抛出来,几个收过他好处的族老跟着点头,攀附他的那一片人,脸上都是“大局已定”的神色。我坐在末席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我慢慢品了一口,心里给他数着秒,他演得越足,等会儿摔得就越实。

      我等他说完,等他把最后一个字咬实了,我才把材料一份一份,发到在场每个人手里。我没哭,也没喊,我就站在那儿,一条一条给他们念。我念那家机构的注销日期,念南迁老板账户里那笔在报告出来第二个月到账的钱,念加急单上陪着采样的人,念那辆车,念那个娘家司机。我念一条,抬一次头,看一圈屋里人的脸。最后我说,一个人十五年前能花钱买一张证明我不是苏家骨血的纸,十五年后就能开一个跟外人同门牌的壳,趁四家交兵,在背后捅自己家族一刀,这是同一个人的手,也是同一颗心。我说,各位叔伯,抱错?没有什么抱错,我跑了三个月,能问的人我都问了,能查的医院我都查了,这座城里从来不存在第二个孩子,那张鉴定是假的,买它的人,今天就坐在这间屋子里。

      有个族老还想替他争一句,扶着桌子问我,你说没有第二个孩子,你一个小姑娘,凭什么把话说得这么满。我看着他,我说叔公,我出生那家医院,同周出生的女婴一共四个,我把四个人的去向一家一家核过了,都好好地活在各自家里。这些年我妈因为那张假报告,跑过的医院、抄过的生辰纸、一去一回的长途车票,我九岁就在家里抽屉里见过,满满一抽屉。那些地名我后来也按着追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她找了十几年的女儿,是那张纸替她造出来的,真人从来只有我一个。我说到这儿,屋里几位伯母低下了头,她们里头有不少人,当年是看着我妈怎么抱着一摞生辰纸出门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堂哥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他猛地站起来:“那本子是假的!是她买通了人伪造的!”我没跟他吵,我把那个旧工作笔记本的复印件,又把南迁老板的银行流水,一页一页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日期上,让他自己看。他低头看着那个他以为早烂在灰烬里的车牌号,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椅背才站住。雪崩是从我大伯母那一声“明远”开始的,攀附他的人有多快,散得就有多快,刚才还在点头的族老,有人已经开始摘自己手腕上他送的表,动作小得可笑。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没有一点赢的痛快,我只觉得凉,十二年了,原来毁掉一个女孩的全部,就是这样一屋子明哲保身的沉默,加上一个肯花钱的人。

      我没扩大。我当着全族把话说清楚:今天这屋里,我只算一个人的账,跟过风的、点过头的、喝过他家茶的,现在把茶碗放下,往后安安分分做事,我一个都不追究。苏家不搞株连,这是我回来立的第一条规矩,也是我跟我爸讨来的第一道令。我话说完,角落里有两位上了年纪的族老长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口气他们憋了不止一年,攀附堂哥的人是滚雪球滚起来的,可雪球底下压着的,也未必个个都是恶人,清算要清在最该清的那颗头上,砍一片林子泄愤,那是堂哥的打法,不是我的。

      处置是族里当场议的,革出公司,革回家庙,该送的地方送,这些不用我开口。我从头到尾没看他第二眼,一个处心积虑要毁掉我十五年的人,不值得我赢了之后再赏他一个眼神。

      人都散了,我爸还坐在主位上没动。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双手垂着,我忽然有点像小时候考完试等他看成绩单。他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理好,理得很慢,纸页在他手里整整齐齐码成一摞,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他说:“好。”

      一个字。我等这个字,等了很多年。从我十五岁那年族老议事、满屋子人都觉得我完了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可真等到了,我也没掉眼泪,我点了点头,说:“爸,剩下的,交给公司的人走流程吧。”他没拦我。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儿,神色平静得没有一点意外,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我想,这张网,是不是比我以为的要老。这个念头我没追下去,有些账,不着急今天算。

      那天晚上我回后街,沈逾白给我留了一份锡纸包着的烤茄子,还是热的。我坐在小凳上吃,他在旁边擦柜台,我把族会上的事讲给他听,讲我怎么发材料,讲一屋子人怎么摘表,讲我爸说了一个“好”字。他听完,手里的抹布没停,就说了一句:“早该是你的。”

      我咬着茄子看他,看了两秒,我本子上那个问号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又被我按回去了。烟摊大姐说的那个买最便宜的烟、劝人积德的年轻人,干干净净,没留名字。我看着眼前这个手上有烫疤、连一件新工服都舍不得买的人,自己先把这个念头笑话掉了。我问他今天店里忙不忙,他说马姐又把粉裹厚了,被店长说了一顿。

      我们就着这个话题,把茄子吃完了。窗外后街的烧烤摊还在冒烟,有人划拳,有人笑,这个晚上跟过去的几百个晚上没什么两样,只是我床底下的铁皮盒里,压了十二年的一沓东西,明天可以烧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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