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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六月底那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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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那十天,是我这辈子穿鞋穿得最费的十天。
四家的仗打到要紧处,明面上刀来剑往是我爸和公司那几位老臣的事,我管不着,我能管的是桌子底下的人情。那些天我一天掰成三天用,早上七点陪伯母们去城外吃素斋,听她们讲半小时儿媳经,再在合适的时候添一句茶;中午赶到茶社,陪爷爷辈的老先生们坐着,他们下棋我添水,一下就是一整个下午,棋盘上的事我一句不问,他们爱问我什么我答什么;晚上还有局,我笑着进去,笑着出来,回到后街常常已经十一点,许念那双三厘米的鞋被我穿得磨平了一截,后脚跟的创可贴换了一层又一层。
有个伯母拉着我的手,非要把一串盘了多年的菩提子套到我腕上,说这孩子眼睛里有定气,像她年轻时候认识的老苏。我笑着推了两回,第三回没推掉,就大大方方受了,回头让我爸备了礼,原样还了份人情回去。受是给她脸,还是给自己立规矩,长辈心里都有数。
张磊给我打电话,张口就嚷:“砚姐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你吗?说老苏家那个丢了十几年的千金回来了,一个人顶半个公关部!”他又问我累不累,说我一个大三学生至于吗。我正趴在宿舍床上给自己的脚底板挑水泡,我对着电话笑,我说不累,我九岁就开始等这一天了,我等了十二年,真轮到我上岗,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不懂,他以为我是硬撑,其实我不是,我是终于,一个准备了十二年的人终于被推上了她自己的战场,那点累根本不算什么。真正让整条街风向变了的,是一个电话。那天我还在茶社添水,张磊他爸的电话先打到了张磊那里,张磊又火烧火燎地打给我,他说砚姐,出大事了,沈家,沈家表态了。我让他慢点说,一个字一个字说。他理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就在那天中午的一个小范围饭局上,有人把话递到了沈敬山耳朵里,说小辈不懂事,苏家跟几家闹得有点难看,想看沈家是个什么态度。据说沈敬山听完,筷子都没停,就淡淡说了一句话,他说苏家那个女儿他听说过,不错,小辈们闹归闹,大人下手,总得有个分寸。
就这一句,没有第二句,饭局上也没人敢往下接,可那天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白吃饭的,散席不到两个钟头,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
我拿着手机,在茶社门口站了很久。我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了,又装回去。沈敬山这个人我不需要见过,我做了十二年功课,这座城里每一个说了算的人我都在本子上给他建过档。沈家在那座塔的塔尖上,陆、林、我们苏家,在他面前都得矮半级,温家那样的,更是排不上号。这样一个人,他不需要到场,不需要出钱,更不需要出资源,他只要把一句话放出来,让该听见的人听见,这就是他全部的动作,可就这一个动作,比一个亿的注资都重。张磊在那头咋舌,说砚姐你们苏家可以啊,什么时候攀上沈家了。我没接他这个话,我盯着茶社门口那缸金鱼看了半天。
我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快得像鱼吐了个泡。我想起炸鸡店那个在后厨翻鸡腿的人,想起他擦杯子的样子,想起他说“他该听”时候那个头也不抬的侧脸。可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我自己按回去了。我跟自己说,苏砚你疯了,他是个炸鸡店店员,租着阁楼,电动车都是攒钱修了又修的,沈敬山的电话跟他有什么关系,你是想靠靠山想魔怔了。我把这个泡泡戳破,转身回茶社继续添水。
只是那天晚上他下班来接我,我还是多看了他两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手里拎着给我带的烤肠,被我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拉链。我没忍住笑了,咬了一口烤肠,什么都没问。他不说,总有他不说的道理,我那本账上,他名下的每一笔都是清清楚楚的好,一个来历不明的电话,抹不黑那些好,我不着急。
电话的分量,第二天就显出来了。林父那边的声势明显缓了,不是收手,是出手前多了层掂量,那些前阵子还在观望风向、跟着踩苏家的人,一夜之间有大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家里还有事,纷纷闭嘴。陆家从头到尾是冷峻的中立,世仇两个字明晃晃挂着,有人去撺掇过,想让陆家也跟着林家往苏家这边使点劲,陆家没接。我给陆家记的一笔是这样的:他没帮我,他只是没拦我,这两样不是一回事,可在那种时候,不拦,就已经是长辈级别的分寸了,我领,但我不谢。
最好看的是温承志。张磊学给我听,说砚姐你是没见着,说沈家那句话传过去的当晚,温承志在家发了很久的呆,第二天就开始推饭局,今天血压高,明天老母亲不舒服,场场都有礼,场场都不到。我听了一点都不意外。那个男人什么都清楚,他比他老婆儿子早半年就看明白苏家是块什么牌子,他当初拦不住,硬着头皮上了船,如今塔尖上那句话落下来,他是真怕了。他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及时抽身,往后谁也不会专门去为难一个吓破了胆的生意人,可他家里那两位,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我在账本上给他批了三个字:醒晚了。又划掉,改成:还不晚。
那几天的仗,是我跟着我爸公司的人一场一场打完的。我没拿过一分钱沈家的钱,没借过一个沈家的人,沈敬山那句话是风,船还是我们苏家自己划的。后来有人复盘,说苏家是靠了沈家,我听到也不辩,账在我心里,我知道那场风只吹了一口气,剩下的每一支桨,都是我们自己出的力。
就是这样忙到脚不沾地的几天里,有一天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翻我的铁皮盒,翻着翻着,把自己翻进去了。盒底压着一沓最旧的东西,我平时不碰,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张一张地看。我看到最早的一张便签,边角都黄了,是我大一刚开学没多久写的,上面记着一个日期,一行字:食堂,第二次,他坐第三排,穿白外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我请他上棋盘的日子。
我到死都得说一句公道话,陆时衍他什么都没做过。骂我的话不是他说的,截图不是他发的,那场网暴里他甚至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他唯一的错,就是他是陆时衍,是林知夏输不起的那个人,是我九岁那年就画在棋盘正中央的那颗棋子。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他无辜。我不光知道他无辜,我还对他有过一点真,下雨共撑过一把伞的那天,他把伞往我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的那天,我走回宿舍,心跳得很快,我坐在床沿跟自己谈判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得出结论,我说苏砚,你没有资格心动,你是回来办事的,不是回来谈恋爱的。我就把那点真掐灭了,掐灭了不算,我还把它也摆上了账本,让它替我做事。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让他一点一点看见我、靠近我、把我放在心尖上,我用了整整两年,两年里他给过我的每一分好都是真的,我接下来的每一下,也都是算好的。
第二笔账,比第一笔沉。那年他唯一一次不带钱、不带人、什么排场都没有,自己一个人来找我。他笨拙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就憋出来一句:“苏砚,我是认真的,你信我。”他眼睛里的东西是真的,那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能拿出来的、最干净的一颗心。而我呢,我看着那颗心,回了他一个名字,温景然的名字。
那是一句谎话。我清醒得很,我知道那句话出口会在他心上扎多深,我就是冲着那个深度去的。那把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真心对我的人。我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表情,我没练过怎么在那种时候不发抖,可我那天没抖,我甚至笑了。
我把便签放下,又摸出另一张纸,上面是我后来东拼西凑、托了好几个人才拼出来的一笔账,三个字:四百万。
这笔钱我拼了很久才拼全。当年温景然手里那份所谓的“转让费”,四百万,最后真正掏钱的人,是陆时衍。我把这两头的人摆在一起看,看了整整半夜。羞辱我的人,把我标了价卖掉;想护着我的人,以为掏出钱来,我就能清净。一个卖,一个买,两头的人做决定的时候,谁都没问过我一个字。我不恨那个掏钱的,我甚至看得懂他那个年纪、那个位置上的人能想到的全部善意也就到这儿了,他以为钱能让猎狗松口,他不知道猎狗尝到了血只会叫来更多的猎狗。可我看懂归看懂,那笔账,摸上去还是凉的,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抱着膝盖,在地板上坐到后半夜。
我不后悔报复林知夏。这句话我也跟自己说了一整夜,我不后悔,她让我吃过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替她赖掉,重来一万遍,我该布的局一个都不会少。可我亏欠他。这两句话不矛盾,它们在我心里并排待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能还吗。我盘过这个念头,盘了很久,答案是不能。我现在去找他,说一句对不起,他会当成什么,他会当成旧情复燃的信号,他那颗刚按进土里的种子,会因为这一滴水再发一次芽。我去补偿他,哪怕只是托人递一句话,都是把他重新拽回这张棋盘,让他再为我痛一次。他那种人,我只要还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他都能再跟自己耗两年。
所以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一点好,就是彻底消失。
不联系,不道歉,不补偿,这笔账我背着,背一辈子。我欠他的还不清,我认,我连让他知道我认,都不能让他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忍不住推开那扇门,我那天没想明白,那天夜里我想明白了,那大概是我背着的这笔账,自己动了一下,它替我喊了那三句。喊完了,我也只能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梯响。
沈逾白推门上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餐,他看见我坐在地板上,看见我面前摊了一地的旧纸片,看见我大概有点红的眼眶,他什么都没问。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沓东西,按上面的日期,一张一张帮我理齐,理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店里理进货单。
我没躲,也没解释。以前这种时候我早把盖子盖上了,那天我没有,我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替我理一个女孩十二年前的旧账,理完了,他把整沓用纸绳捆好,递给我,说了一句:“以后这种活,你叫我一声。”
我接过来,喉咙有点发紧,我说好。
楼下早餐店的蒸笼开始冒白气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座城里的仗还没打完,我抹了把脸,站起来,把铁皮盒推回床底。欠着的账我背着,该打的仗我接着打,人是不能坐在地板上过完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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