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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我这辈子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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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头一回进那种会所,是在六月的一个傍晚。
说起来好笑,我是去求人办事的。四家的仗打到第二个月,明面上的生意我插不上手,我爸也不让我插手,他在电话里只跟我说了一句,说刀光剑影是大人的事,你把书念好。可台面下有些话,长辈说重了是撕破脸,一个小辈去说,刚好,说到位了是态度,说不到位,谁也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那段日子我就是干这个的,我爸的旧部、我爷爷在世时受过好处的老关系,我一家一家上门去认,叔叔伯伯地叫,茶一杯一杯地斟,他们起先都拿我当孩子,后来慢慢有人开始正眼看我。张磊他爸替我牵了条线,说有个姓赵的叔伯,跟林家那个项目沾着点亲,在林伯父跟前说得上话,那天晚上在云栖会组了个茶局,问我敢不敢去递句话。我说有什么不敢的,我又不是去吵架的。
我借了许念一条连衣裙,颜色素,她非要我穿上那双三厘米的跟,说砚姐你代表的是苏家的门面。鞋是真磨脚,我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到会所门口,后脚跟已经红了一道。云栖会那地方跟我想的差不多,灯不亮,处处都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没有,墙上挂着我看不懂的画,走廊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安静,端着托盘贴墙走。我提着气往里走,脸上摆着我在镜子前练了半晚上的表情,不多笑,也不冷,我告诉我自己,我是来递话的,不是来开眼的。
茶局在楼上的包间,赵伯伯五十来岁,见了我先上下打量,那一眼我太熟了,称斤两的。我恭恭敬敬给他斟了茶,等大人们寒暄完一轮,才把我的话说了。我说:“赵伯伯,我爸爸让我来给您问声好,生意上的事我们小辈不懂,长辈们自有长辈的章法,我今天来,就带我自己一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苏家的门一直开着,茶也一直热着,谁来做客,我们都欢迎;可要有人觉得我们苏家是软柿子,那我只好说声抱歉,让他失望了。”
包间里静了两秒,赵伯伯哈哈笑了,指着我说:“老苏好福气,养出这么个丫头。”他没接我的话,可他笑完端起了我斟的茶,喝了。我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在他们那张桌子上,肯喝你斟的茶,就是把话听完了;话听完了怎么递,是他的事,我今天能做的,就是把茶端稳、把话说清。
事办完,我借口去洗手间,从包间里退出来。张磊在楼下等我,我没急着下楼,走廊里空调凉,我想站一会儿,让磨破的脚后跟歇一歇。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洗牌的声音。
声音从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里传出来,夹着笑,夹着筹码碰在桌面上的脆响。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是那个笑声把我钉在原地的。那个声音我太久没听见了,可我听了整整两年,它烧成灰我都认得。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这一眼让我半天没挪窝。陆时衍坐在牌桌正中间,我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愣了一下,我差点没认出他。他瘦了,瘦得衬衫领口都松了一圈,腕子上那块从小戴的表不见了,露出一圈比别处白的皮肤,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青色,眼睛底下两片乌青,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什么,只剩一个架子撑着那件好看的衬衫。可他在笑。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牌,嘴角勾着,把筹码推出去的时候又潇洒又漫不经心,跟从前那个陆时衍一模一样,又哪儿都不一样。我看了两秒就看明白了,桌上另外几个人不是在跟他打牌,他们是在喂他。故意出错的牌,火候刚好的输,输给他的时候奉承得恰到好处,他一赢,满桌“陆少好手气”,他一输,立刻有人递酒说手底下马上就回来,一轮一轮把他的兴致拱在高处,让他笑着把钱一沓一沓往外推。我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站了两年,这种套路我闭着眼都认得,跟先给小孩糖再掏小孩兜里压岁钱是一个路数。这群鬣狗我也认得,当年直播间里刷着礼物喊他主播的就是这种人,前年那场风波之后散了一茬,如今重新找着了桌,他正正好,自己送上门。
他身边还坐着个女孩。很年轻,穿一条白裙子,头发留成软软的长度,她整个人都朝着陆时衍的方向倾斜着,他喝水她递杯,他出牌她拍手,他说一句什么,她仰起脸笑,眼睛里全是星星,嘴里三句不离“时衍哥说”,时衍哥说这个牌该这么出,时衍哥说这家会所的茶好,连她端杯子的手势都像是照着什么人教的练过。我看了她两秒,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反酸。她在学一个人,学得很卖力,也学得四不像,她学的是那个被传得走了样的我,那个据说温柔体贴、仰望陆少、他说什么都对的苏砚,她照着那个传说长出来,连脾气都裁成了合适的尺寸。她不知道真正的苏砚正站在门口看她,她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当年对着陆时衍,可比她有脾气多了。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我心里转过很多念头,我告诉自己别进去,我算哪根葱,我有什么资格,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苏家的话刚递完,我转身下楼,谁也不知道我来过。
然后我看着他又笑着推出一沓筹码,我听见有人喊陆少大气,我看见他眼睛里那点亮已经是烧过头的灰了,我的脚先于脑子,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牌桌上的声音一层一层矮下去,先是离我最近的那个闭了嘴,然后整桌都静了。陆时衍抬起头看见我,他脸上那个笑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一点一点僵住、收住,像有人伸手把一盏灯拧灭了。我走到桌边站住,离他两步远,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说:“赶紧戒赌。”
四个字,声音不大,桌边每个人都听见了。有个染了头发的二代反应快,吊儿郎当地笑:“哟,美女谁啊?陆少的朋友?坐下来一起玩两把?”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吹了声短促的口哨。我没理他们,我连眼角都没给,我的眼睛一直在陆时衍脸上。
我接着说第二句,我说:“你早就是过气主播了,还是找个班上吧。”
那个白裙子女孩“噌”地站起来,挡在他椅子前面,像只炸毛的小猫,她仰着下巴冲我嚷:“你谁啊你?时衍哥玩个牌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她护得很用力,护完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等着她的时衍哥夸她一句。
我从头到尾没看她。不是我摆架子,是我知道这种局,我看她一眼,她就成个人物了,我不看,她就只是桌边一把多余的椅子。我看着陆时衍的眼睛,把第三句说完,我说:“你再不戒赌就废了,去找个班上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得不快也不慢,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我没回头,没看他什么反应,没给他留追上来的机会,也没给自己留。身后那个女孩还嚷了半句什么,二代们七嘴八舌,我听见了,又像没听见,门在我身后,被走廊的风轻轻带上。我下楼,上车,一直到车子开出那条街,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后来的事是周屹讲给张磊、张磊又讲给我的。他说我走了以后,那一桌静了很久,陆时衍坐在那儿,谁说话他都没接,他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捏着那张没打完的牌。末了他把牌轻轻一推,说了四个字:“没意思了。”那天是他最后一场牌,从那以后,那些人再组局,他一次没去过。
张磊讲的时候直咂嘴,说砚姐你一句话把人骂醒了。我没接这个话。我心里清楚,不是那么回事,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一个人要往烂泥里滑,十头牛都拉不住,他能收手,是因为他自己本就已经走到那道坎边上了,我只是恰好路过,在他下台阶的时候,喊了一嗓子。他要是自己不想站,我喊破喉咙也没用。这话我没跟张磊讲,他不懂。
还有一桩事,是周屹绕着弯子说的。他说陆时衍那天夜里一个人喝了点酒,没醉,坐在那儿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她从前,不是那样的,她从前是真的。”周屹没敢接话。张磊问我这话什么意思,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正在店里盘点,我对着货单说,没什么意思,他喝多了,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把那三句狠话读成了别的东西,他读出了旧情,读出了心疼,他大概在心里又给自己钉了一颗钉子,觉得我当年那些事是真的,觉得我今天是冲他这个人去的。我拦不住他这么想,我也不打算拦。话是说出去了,耳朵长在他身上,他爱怎么琢磨怎么琢磨,我这边的账,我自己清楚。
对了,那天晚上在会所里还有个小细节,我当时没在意。我从牌厅出来往电梯走,路过走廊另一头,那里摆着一架很大的景泰蓝屏风,屏风后面影影绰绰也有一桌人,安静得很,没有牌声笑声。经理亲自守在拐角,看见我路过,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些,伸手替我按了电梯。我往那屏风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牌桌上那个人,也没心思想别的。电梯门合上,我就把这架屏风忘了。
那天夜里回到后街,已经快十一点了,炸鸡店早打了烊,沈逾白没睡,在阁楼等我,小桌上扣着一碗给我留的绿豆汤。我换了拖鞋,把脚后跟的创可贴撕下来,一边撕一边把晚上的事讲给他听,我说我在会所碰见陆时衍了,他在赌钱,瘦得不成样子,我让他找个班上。
沈逾白正拿一块布擦杯子,听完,手没停,就“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说:“他该听。”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问我为什么管他,没问我说完难不难过,也没问我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那个人,他甚至没抬头看我的表情,他就擦他的杯子,擦得很仔细,杯口对着灯转一圈,像听我说今天店里卖出多少份套餐一样平常。我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得刚好,是我喜欢的那个甜度,他记着的。我没瞒他,不是我坦荡给我自己立牌坊,是我知道这种事,我要是藏着掖着,它在我心里就还是个事,我大大方方说了,它就只是今天发生的一件小事,说完就完了。他敢不问,我就敢说,我们俩这点默契,是两年里一勺一勺炸鸡粉攒出来的。
等他下了楼,店里彻底静下来,我一个人坐在床沿,才肯把今晚那点没处放的东西拿出来,自己看一眼。
我承认,看见他那副样子,我心里是疼了一下的。就一下,像旧伤口阴天时的酸,不是新伤。旧情这个东西,不是说凉了就能凉到一丝不剩,毕竟烧了整整两年,灰里总还埋着点余温,骗别人可以,我不骗我自己。可爱呢,爱是真的死了,死透了,我对着牌桌上那张脸,心里连一丝想回到从前的念头都没有,我比谁都确定。剩下的那点东西,我琢磨了半天,大概是悲悯吧,就是你看见一个大活人在往烂泥里滑,你明知道你拉不住他、你们也早不是一路人了,可你路过,总忍不住喊那么一声。
喊完了,我就走。这辈子我都不会为这个人回头走第二遍。
我把绿豆汤喝完,关灯睡觉。第二天我照常去上课,下午到店里帮忙,油锅烧热,鸡腿裹上面包糠放进去,滋啦一声,什么少爷千金、牌桌会所、旧情新账,全炸进那锅热油里了。马姐在旁边喊我翻个面,我拿着长夹子应了一声,油烟腾起来,模糊了我一脸,我眯着眼笑,站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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