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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五月过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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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完一半,澜川的天就正经热起来了,后街的空调外机一齐响,炸鸡店上了绿豆沙,三块钱一杯,卖得比鸡腿还快。我穿着短袖在店里理冰柜,张磊给我打电话,他说砚姐,桌子真翻了。
我听他讲,他爸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朋友,给陆氏城郊那个项目供了两年的线材,这个月的流程突然卡住了,卡得不明不白,问谁都说再等等。那位叔伯急得请人吃饭,我光听张磊学都替他累,饭桌上有人拍他肩膀,说老哥哥,最近风向变了,你跟陆家走得近不近,自己心里先有个数。张磊说他爸回家直咂嘴,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合同还能被风刮停的。我把冰柜里的可乐罐挨个摆正,我告诉他,我说不是风,是人,林知夏她爸动手了。
我在电话里给张磊盘这个理,我一边盘一边把冰柜里的罐子一排排码整齐。我说:“林伯父要的不是陆家的命,他要陆家的命也不现实,他要的是一个说法。”他女儿当着两家长辈的面,被“世仇”两个字扫出了门,这件事在场的人有十几个,这十几个人背后是十几个家庭、几十张饭局。他要是一声不吭,林家往后在这座城里就矮半头,他女儿那句话也要被人翻一辈子。他必须咬这一口。咬不咬得动另说,他得让所有看见那一巴掌的人都看见,林家会咬人。张磊在那头问我:“那陆家怎么不还手?”我笑了一下,我说:“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世仇了,人家连吵都懒得跟你吵,你挥拳打的是棉花,疼的是你自己的手腕。”
我盘到第二家,温家就是这时候把脚挪过去的。
温家本来可以装死,我甚至能想见温承志坐在半掩门的书房里,真心想装这个死。可他家有两个人不让。郑玉茹先在名媛圈的茶桌上开了口,说知夏是她看着长大的,家教最严,不是乱说话的人。这话传了好几张桌子,许念学给我听的时候都皱着眉。温景然比他妈更快,他在自己那帮人的酒局里给林知夏帮腔,话不多,句句点在缝上,他叹着气说那天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又摇头,说有些人家表面看着光鲜,底下的事谁说得准。我听到这里,把手里的可乐罐捏得咔哒一声。我太知道他这副样子了,我也知道他这股劲头从哪儿来。他跟林知夏本就是互换苦水的交情,如今林自爆、陆林世仇,他像被打了一针鸡血,我隔着电话都能想见他举杯的样子。他急着向林证明,也向自己证明:那个不要他的人,确实是个不值钱的捞货。我把可乐罐放回去,告诉自己,这才刚开始。
我听到的第三桩,是他在商会一个场合递出去的一推,一个不痛不痒的合作,一次可有可无的表态,温承志听说的时候在饭桌上沉默了半分钟,最后只摆摆手,说你们看着办,说完自己先离了席。我听张磊讲完这个细节,反倒给那个男人记了一笔,也给温家记了一笔。一个人在该拦的时候不拦,散场走得比谁都快,笑却回回都很及时,这种人我见过,我也防过,他不是糊涂,他是清醒地看着自己家往墙上撞,还得帮着扶一把门。我在心里给他标了三个字:不敢拦。
那些日子里,温景然的笑话是一桩接一桩传进我耳朵里的。
先是许念给我看的截图。他在女生扎堆的酒局上又喝多了,红着眼举杯跟人讲,他说:“我这辈子就想要一样东西,我想要被人坚定地选择,不管我怎么推开她,她都不会走。”许念给我发语音,语气又恶心又想笑,她说砚姐你是没听见,他说得自己都快哭了,一桌女生一半在拍视频一半在翻白眼。我把截图放大了看,看完还给她,我给许念回了句话,我说:“他那不是在表白,他是在招聘,招一个不许辞职的情绪保姆,工资是他高兴的时候回头看人家一眼。”许念在那头笑了半天。我没跟着笑。我也没告诉她,这话他不是第一回讲,他对不同的人讲过好几遍了,模板一样的台词配上不同的桌子,他自己还信,这才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
他给我送的东西也没断过。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本书,一个钥匙扣,都是他不知从哪个女生嘴里听来、又安到我头上的喜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欢过这些。前台小姑娘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很为难,我连拆都懒得拆,我说:“原样退,运费到付,一个字都不用带。”退到第四回,东西不来了,我以为他这一页翻过去了,还松了半口气,结果另一桩事跟着就到。
那天是周三下午,店里客人不多,进来两个男的,点了两份套餐,吃了一半,其中一个忽然把盘子一推,嚷嚷说炸鸡里有苍蝇,掏出手机就拍,镜头怼着盘子转了一圈,熟练得让我想给他鼓个掌。另一个唱白脸,我看着他一拍桌子,嚷的是:“兄弟你这也太恶心了,叫你们负责人出来,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发网上去!”我瞥了店长一眼,他脸都白了,手已经摸到报警电话,我冲他摇摇头,自己端着冰水走过去。我在他们对面坐下,先看那只苍蝇。六月初的天,出锅到上桌不超过八分钟,那苍蝇翅膀干爽,腿是全的,身上连根油星都没有,趴在裹粉上,新鲜得像刚从瓶子里倒出来的。我又看拍视频那个,横屏,补光,运镜不晃,这不是一个被恶心到的食客该有的准备。我把冰水推到他们手边,声音不高,我说:“两位,视频拍得挺好,就是有两处穿帮。”我拿指尖点了点盘子,我说:“苍蝇刚放进去的吧,油都没沾;还有,真吃出苍蝇的客人第一反应是恶心,是捂嘴,不会先找补光灯。”我顿了顿,看着拍视频那个的眼睛,我说:“你们这一单三十六,私了开价三千,这差价,够你们再买多少只苍蝇?”
我看着两个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拍视频那个嘴硬了两句,到底端着盘子灰溜溜走了,风铃当啷一声。店长在旁边长出一口气,凑过来小声问我:“苏姐,要不要查查是谁派来的?”我擦着桌子,头都没抬,我说:“不用查,查也查不到,我心里有数。”我没跟店长细说,他厚道人,不必知道这些弯。这种手我认得,温景然毁人从不脏自己的手,他只需在合适的桌上叹口气、说半句“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有的是人抢着干脏活,事后他还能真心震惊,觉得那些人怎么这样,跟他一点关系没有。我当天晚上回去,在本子上他名字底下添了一笔,四个字:外包,不脏。
再后来传进我耳朵里的,是他们温家客厅里的事。
张磊的消息源总能钻进这种犄角旮旯。他说温景然现在回家跟回旅馆似的,进门不叫人,他爸问一句实习,他钥匙往茶几上一扔,阴阳怪气地说:“我们这种家庭的事,你们不懂。”他母亲炖了汤端过去,他看一眼,推开,就两个字,不饿,碗碟磕碰声整间屋子都听得见。整夜不回家是常事,郑玉茹坐在客厅掉眼泪,温承志在书房坐着,门关着,打火机开了又合,半宿。我听完只有一个判断。我说:“他这不是恨,是挑安全的地方撒气。他不敢真恨我,我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他的恨打在棉花上,弹回来只砸得着他自己;恨父母没有风险,父母不会不要他,所以他把说不出口的东西全摔在那两个人脸上。”张磊啧啧称奇:“砚姐,你怎么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我说:“不用看见。一个人烂的时候,朝哪个方向烂,骗不了人。”
我把这些归成一堆,又在旁边另起一行。跟温景然的小动作比起来,林知夏那条线传回来的消息,要难看一百倍。
我后来才知道,她真的去“扯平”了。说这话的是唐欣,她打电话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哪个包厢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兴奋,又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慌。她压着嗓子跟我说:“砚姐,我跟你说个事,知夏她最近,跟疯了一样。”
唐欣一场一场给我讲,我拿着抹布,一边听一边把店里的桌子一张张擦过去。第一场在一个酒吧,朋友攒的局,去了个做金融的,个子高,侧脸有两分像陆时衍。我一听这两分像,心里就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完了。她提前两个小时回宿舍换衣服,换了三身,最后还是穿着第一身去的,我能想见她在镜子前那两个小时,她挑的不是衣服,是铠甲。结果那男的坐下半小时,话里话外都在背表,从他的表背到他爸的车,磕磕绊绊。林知夏全程笑着听,回宿舍把自己关进浴室,吐了。她没喝多少,她就是恶心,恶心那男的,也恶心笑着的自己。我听到这里,把抹布提起来拧了一下,水拧得很干。
第二场我听到一半就想挂电话。是个生日局,来了个据说很会拍照的,手比嘴勤快,酒过三巡就往不该放的地方放。我听唐欣说,林知夏端着杯子站起来,把半杯红酒泼在他衬衫上,笑着说:“不好意思,手滑。”转身就走。当晚她把那个交友软件删了,第二天中午,又装回来了。
第三场我听完半天没说话。那是个在唐欣看来条件最好的,懂红酒,会听人说话,林知夏那天难得地讲了很多,讲着讲着就讲到了陆时衍,讲了快半个小时。我闭着眼都能想见她讲他时的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笑。那男生听完,很礼貌地打断她,他说:“林小姐,你要是没打算放下他,咱们就别互相浪费时间了。”唐欣说林知夏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她说好,这顿她请,然后她买了单,道了谢,一个人回宿舍,蒙在被子里哭到发抖,全宿舍没人敢出声。我能想见那间宿舍的安静。
我听完这三场,电话两头都静了几秒。
我握着手机走到店后面的巷子里,靠着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给她算了一笔账。她见一个,比一次,每个都输。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为什么场场输。赛场上压根只有一个选手,就是她记忆里那个陆时衍。那个陆时衍不说话、不犯错、不背名表也不把手乱放,他只立在那儿当靶子,活人一站到他对面,呼吸都是错的。她以为她在找男人,她其实是在找一块脏东西,想抹到自己身上,抹完好理直气壮去跟那个人说,你看,两清了。可她忘了一件事。那张桌子早就散了,陆时衍已经不坐在那儿看了,她抹得再脏,台下空着。
唐欣在那头小心翼翼地问我,她说:“砚姐,你就一点都不……”她没问完。我替她说完,我说:“一点都不解气,也一点都不心疼。”我顿了顿,又说:“唐欣,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朋友,别学她,也少往她那些局里凑。”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该来的,马上要来。
我真正在那几天坐直了的,是第四件事。
我让张磊帮我留意的一个人,有信了。那个人我查过,专做掮客,半年前从我堂哥公司的合作名册里退出去,退得干干净净,如今却在给林家那个被卡住的项目牵线。我手里不止这一条,温家松口递出去的那个合作,我顺着物业往上翻了两层,翻到一家壳公司,我又去比对了注册地址,跟我堂哥去年年底新设的一家公司在同一层写字楼,门牌号挨着,我把这两条线并排写在本子上,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两个门牌号之间来回划。
我跟我堂哥打过十几年交道,我知道他不蠢。他不会替林知夏冲在前头,更看不上温景然的小打小闹,我判他只是顺水伸手。陆林世仇,林父咬人,温家投机,这么多双脚搅在一只盆里,水浑了,他动老臣的位置方便了,借口风逼我父亲方便了,捏着那份假鉴定等好价钱,也方便了。我盘到这里,后槽牙咬紧,又慢慢松开。三家合流是真的,可三家头上各写各的算盘,林父爱女,温家投机,我堂哥借刀。这种局看着吓人,其实最怕等。等他们的手伸到最长,手指全露在外头,一刀下去,比现在连手腕都看不见好切得多。
那天夜里我没回宿舍,我爬上阁楼,把本子摊在地板上,用铅笔画图,我画得很慢。陆林温苏四个姓,我用线缠在一起,明线暗线,松口死结,我一边画一边过每个人的脸,画到一半,我听见楼梯响。
沈逾白下班上来了,手里拎着两份炒粉,油从塑料袋底下洇出一小块。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不问图上都是谁,把炒粉往我手边一放,只说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
我没抬头,我说:“不用,这是我家的桌子。”
他“哦”了一声,一点都没有被见外的样子,把自己那份炒粉打开,又从工具袋里摸出今天从店里带回来的坏夹子,盘腿坐在地板的另一边修,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松了半扣。我吃着炒粉,在那张缠成一团的图正中间,写了一个字:等。
炒粉的油蹭在纸边上,洇开一个小圆点,我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刮成一枚圆印,像个章。我看了它两秒,把本子合上。章还没到盖的时候。可印泥,我早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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