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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名字是我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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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是我花一份食堂糖醋排骨问来的。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盘子坐到许念对面,把我那份排骨夹了一半给她,让她把经管院的事给我讲讲,讲细一点。许念这个人,你给她一口吃的,她能还你一台新闻联播,她把书往旁边一推,问我:“想知道哪个?”我说:“就那个,院里最出风头那个,家里条件好,长得也好,身边总跟着一群人那个。”她说:“你这范围也太广了,经管院符合条件的能从南门排到后门。”我说:“那我再加一条,他身边有个女生,笑起来很甜,当众喊过我脸红那个。”
许念“哦”得很长,拖了足足三秒,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了,说:“我跟你讲哦,那你可问着了,温景然,经管院大二的,院草,他们院自己封的,投票投出来的,听说票数比第二到第十名加起来还多。”我说:“你又不是经管院的,听谁说的?”她说:“这还用听说?学校论坛飘了一个学期的红帖,点进去全是他的偷拍,图书馆的、操场的、食堂的,连他下雨天拎个外卖都有人拍,说那叫破碎感。”我问:“拎外卖怎么就破碎了?”她说:“你不懂,人家那叫氛围感。”
我又问她那个女生。许念说:“那个更好认,林知夏,经管院的,跟温景然一个圈,不过你别误会,人家名花有主,主儿还不是温景然。”我问:“那是谁?”她说:“一个叫陆时衍的,跟他俩一个院,两家是世交,听说从小就订了娃娃亲,圈里都说他俩是天定的一对。”我听到这儿停下筷子,我问:“天定是谁定的?有文件吗?民政局登记过吗?”许念翻了个白眼,说:“你是不是哲学系读傻了?这种事要什么文件,大家说了十几年,那不就是定了。”她说:“那个陆时衍比温景然还低调,在学校都难得露一回面,我到现在都没把人跟名字对上过,你只要记住林知夏是他的人就行,那个圈子里的女的一个赛一个不好惹,你要犯花痴,冲温景然远远犯犯就算了,别往人圈里凑。”我说:“大家都说的事多了,大家还说毕了业就好找工作呢。”她被我噎了一下,挥挥手让我闭嘴吃饭。
我说我没有犯花痴,我就是欠人家钱。
我把橘子那事跟她说了,两袋扫成三袋,四块五,是他付的。许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说:“苏砚,四块五,你知道人家一双鞋多少钱吗?你知道他请兄弟喝一顿水多少钱吗?你现在端着四块五去还,人家只会觉得你在搭讪,而且是最笨的那种搭讪。”我说:“我不端钱,我买等价的东西还,欠债还钱,这是程序正义。”她让我随便,说:“反正你这个人轴起来,逻辑学老师都拉不住。”
程序正义这个事,我后来执行得很惨。
我挑了个周三的中午,没排夜班,上午只有一节马哲。我提前在超市买了一瓶柠檬水,四块五,冰镇的,我握在手里凉得手指头疼。我在食堂门口的树底下站着等,那瓶水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变温,我看着它变温,心里想的是完了,冰的变常温,折价了,我是不是还得再补点什么。
他是和四五个男生一起出来的,我没看见林知夏。我当时其实应该走的,他们一群人又说又笑,那种气氛我隔着五米都知道自己插不进去,可我脚没动,主要是柠檬水已经温了,我再等下去,这四块五就要变成我账上的一笔坏账,坏账这个东西我不允许我账上有。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一桌人都看我。我把练了一中午的话说出来,我说:“同学你好,这个月三号晚上在便利店,橘子两袋扫成三袋,多算了四块五,这个水还你。”说完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多算的是我,钱是他付的,所以严格讲不是“还你”,应该是“赔你”,或者“补给你”,我脑子里为这个介词卡了半秒。
他显然没想起我是谁。他看了看水,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熟练,嘴角抬到一个固定的高度,我后来在很多地方都见过,他对食堂阿姨、对问路的人、对所有他记不住脸的人,都用这个高度。他说:“啊,没事,不用。”他身边一个男生凑过来,笑着问:“这谁啊?”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见过吧。”那个男生就笑,说:“可以啊景然,又一个!水我替你拿着呗,天怪热的。”
我本来想说不用,我是给温景然的,可那个男生已经把水接过去了,动作特别自然,像接过一件没有归属的东西。温景然又冲我点了一下头,就是那个批发的点头,然后他们就转回去继续聊他们的球赛,把我留在原地,连个结束语都没给我留。
我端着我那只空出来的手走回宿舍,路上我算了笔账,四块五的水没了,四块五的债也没还成,因为人家根本不认为有这笔债,等于我花四块五,买了个“他连这事都不记得”。回到宿舍我把账本摊开,在橘子那行后面添,水,四块五,没送到本人手上。我添完看了两秒,又补了三个字,债没销。许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看吧,我早说什么来着?”我说:“你什么都没说对,水是被他朋友拿走的,严格讲债务关系发生了转移,我现在不知道该找谁要这四块五。”她让我滚。
又过了两天,林知夏来了。
那天是晚上九点多,店里没什么人,我正在擦蒸包机。门铃一响,进来两个女生,那股香水味我隔着半个店先闻到,甜的,我闻了一两个月夜班,对这股味道已经有条件反射了,我一闻就知道,这是白天上课、晚上逛街、从来不用自己挣房租的人。我抬头,先认出她旁边那个,我没见过,再认出她,这个我见过,当众说过我脸红那位。
她倒像见到老朋友一样,隔着柜台冲我笑,说:“这么巧,你在这儿打工呀?”我说:“嗯,夜班。”她说:“上次在食堂人多没说上话,我那天其实是想跟你道歉的,我那帮朋友爱起哄,我没拦住,回头我还说他们了。”我愣了一下,因为这事我自己都翻篇了,她专门来提,我反而不知道接什么,我就说:“没事,我当时也没生气。”她说:“你没生气就好,我还担心了好几天,你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怕你脸皮薄。”
她那个朋友在旁边拿了瓶水,她抢着付了钱,又顺手从热柜里拿了两个茶叶蛋,说:“我请你吃,值夜班辛苦。”我下意识要推辞,她已经把蛋搁在柜台上了,那动作做得又自然又温柔,我要是再推辞,倒显得是我把人往坏处想。我只好收下,跟她说了声谢谢。她就趴在柜台上跟我聊天,问我:“一晚上站几个小时?一个小时多少钱?课多不多?打这份工够不够你花?”我都答了,我说:“七个小时,一小时十二,课不多,我读哲学系,够花,我省。”她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好厉害,换我一天都干不下来,我从小被家里惯坏了,什么苦都不会吃。”
这话我听着有点别扭,但我说不上来哪儿别扭。她说得特别真诚,真诚到我要是不跟着感动一下,都像我的不是。
然后她状似随意地问我:“你怎么会认识景然的?”我说:“我不认识他,就是有一回他来买东西,我找错了钱。”她“嗯”了一声,笑着说:“景然人很好的,就是身边女孩子太多,他脾气好不会拒绝,总让人误会。”末了她还补了一句:“我们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才知道,他看着随和,其实心特别高,一般人他根本不往眼里放。”她说“一般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随口带出来的,说完她还冲我笑,好像她讲的是个跟我没关系的天气。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我在给她那瓶水装袋,那个袋口我撕了两下才撕开。我听完她这段话,认真想了想,跟她说:“是的,他确实长得挺好。”
她脸上那个笑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我以为是灯光晃的。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接我的害羞、我的辩解,或者我眼神里那点酸,可我那天什么都没给她,我就是客观确认了一个事实,跟我确认明天早八有课一样。她可能没见过我这种接法,她愣了半秒,才顺着说:“是啊,是挺好看的。”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没滋没味,又跟我客套了两句,拉着她朋友走了。临走她还回头冲我摆手,说:“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马姐盘完账从后头出来,问:“刚那俩是谁?”我说:“一个同学。”她瞥了眼柜台上那两个蛋,说:“同学平白无故请你吃蛋?你长点儿心。”我说:“人家都说了,上次起哄的事她没拦住,过意不去。”马姐哼了一声:“她没拦住?她嘴长别人脸上了!”说完她自己拿了个蛋剥了,塞回我手里一个,说:“吃,给你你就吃,咱不欠这一口,但也别当人家是活菩萨。”
那个蛋我没吃,我带回去了。到家我把账本又摊开,翻到写她名字那行,她名字还是我前天花四块五,顺带从许念那儿问全的。我在后面添,林知夏,人很热情,知道我时薪,知道我站几小时,知道我够不够花,还请了两个茶叶蛋。我拿着笔坐了一会儿,想给她归个档,就像我给店里所有常客归档一样,老葛是好人档,马姐是自己人档,蹭空调的大叔是闲人档。我想了半天,把她写进了好人档,写完我又觉得哪儿不对,可太晚了,我第二天还有早八,我就没接着想。
那天晚上我临睡前又想起一件正事,我摸黑在账本最后补了一行,下周三下午,球场,四块五。水在那个男生手上,他常跟温景然一起打球,我去蹲两回,总能把人蹲到。
写完我就睡了。那两个蛋我第二天当中饭吃了一个,另一个我给了许念。她问:“谁这么大方?”我说:“一个好人。”许念说:“那你让这个好人常来,最好天天来,我也想要个天天送蛋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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