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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转过年来, ...

  •   转过年来,澜川的春天来得特别慢,都三月了,风里还带着冬天的渣子。我升上大三下,课少了,活儿反倒更密,课后辅导的学生从两个加到四个,便利店的夜班我还留着周末那两个,不是缺钱,是我这个人手里不能闲,一闲就要瞎想。沈逾白说我是劳碌命,我说劳碌命好,劳碌命的人不失眠。他没接我这句,因为他知道我失眠,他只是不说。

      我们的日子还是那个老样子,他开店,我上课,蓝色小电动车早出晚归,车把上的早餐从热豆浆换成了春天的荠菜包。店长春天新上了一款樱花味的炸鸡粉,粉嘟嘟的,卖得一塌糊涂,他一边炸一边龇牙咧嘴,说现在的小姑娘为了拍照什么都敢吃。我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批作业,闻着一屋子甜腻腻的炸鸡味,偶尔抬头,能看见他在后厨玻璃后面忙碌的橘色影子,心里头很稳。

      许念开春就在一家小公司找了实习,天天穿得人模狗样去挤地铁,回来把高跟鞋一踢,趴在床上哀嚎,说她这双脚算是捐给资本主义了。我问她实习工资够不够买创可贴,她翻个身,理直气壮地说:“够,还够加两根烤肠。”我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觉得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其实也挺好。

      可我知道,这种稳是借来的。我那笔挂在应收栏上的账,开春之后,利息一天比一天沉。

      头一个动静是从财经新闻里飘出来的。我有个习惯,每天睡前刷二十分钟本地的财经号,不是关心国家大事,是我在等一个名字。三月份开始,那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忽然高了起来,苏明远,我堂哥,苏氏集团总裁办的新晋红人,今天陪这个领导考察,明天给那个基金站台,通稿里清一色的青年才俊、苏氏未来。我把那些通稿一篇一篇存下来,又翻出苏氏最近几个季度的招标公告,对着看。看着看着,我就看出门道来了,几个跟了我父亲十几年的老臣,名下的公司接连丢标、卡审批、被消防税务轮番上门,而接盘的新公司,注册时间都很新,法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注册地址,绕来绕去全绕在同一栋楼上。

      我坐在阁楼的小桌前,把窗帘拉上,开了台灯,把这些东西在桌上摊了一排。两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从前他躲在族老背后,放流言,使暗手,烧我的店,那都是小打小闹,是他觉得我不配他亲自下场。现在他站到台前来了,说明他觉得自己坐稳了,也说明,他要动手收我父亲那一脉的网了。鱼自己游出水面,不是鱼傻,是撒饵的人等得够久。

      我对着那一桌纸坐到后半夜,把这两年的局从头到尾又给自己捋了一遍。我现在不能动,动早了,我就是个被赶出门的弃女眼红家产、攀咬堂哥,没有一个人会信我;我得等他把网收到最紧、手伸到最长的时候,再一把把他的手腕按在桌上。我父亲那几个老臣,我小时候有两位还抱过我,如今一个接一个被他敲掉,我心里不是不疼,可我救不了,我现在跳出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连最后的翻盘都赔光。我能做的只有记,一笔一笔记清楚,谁在什么时候动了谁的碗,等开牌那天,这本账连本带利,我要当众念给他听。我想到这儿,把台灯往近处拉了拉,灯光照着我手背,我这双手这两年洗过碗、炸过鸡、发过传单、给孩子讲过题,没再弹过琴,可我觉得它比九岁以前有力气多了。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份一份装订好,编上号,放进床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林知夏网暴我的一百三十七张截图,按日期排好;夜灯便利店那些恶意差评的复印件;还有我这两年一点点托人打听来的,关于十六年前那家鉴定机构的零碎消息,一张纸条,一个电话号,半张模糊的收据底联。这些东西我攒了两年,像松鼠攒松果,别人看着寒酸,我自己知道每一颗都是压箱底的粮。

      林知夏那边也没闲着。三月份张磊来找我吃宵夜,烧烤摊,烤茄子,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有一耳朵圈里的事,不听白不听。他现在跟周屹手底下一个跑业务的混得熟,消息都是从酒桌上漏下来的。他咬着串跟我说:“砚姐,林家那个大小姐,邪门得很,过完年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我问他怎么个不对劲法,他掰着指头数,夜里睡不着,白天出神,订好的局十回推八回,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坐半小时就走,脸色白得像纸,就这,还不死心,还在托人四处查,查炸鸡店那个小白。

      我给他倒了杯茶,慢悠悠问:“查出来什么了?”

      张磊噗地乐了,说:“查个屁。那小子就是个小白,工牌上俩字,身份证号人家店长嘴严,死活不漏。”他说林家派去的人,在店里连着吃了一个礼拜炸鸡,早中晚三顿,吃得直反胃,回来打报告,说查明白了,就是个农村来的打工仔,爹妈没本事,家里卖菜的。

      我听到这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卖菜的。沈逾白家里“做小本生意”的那个口径,连查他的人都替他圆上了。我端着杯子没说话。我都不知道这算他本事大,还是运气好。

      张磊还在念叨,拿筷子敲着碗边说:“最怪的是这个,他们越查不出东西,那大小姐越慌,最近逢人就念一句话,念得跟念经似的。”他捏着嗓子学了一句,“不可能,她到底图什么。”张磊学完自己先乐,凑过来问我,“砚姐,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我说:“她图一个卖炸鸡的,这句你们去年不就替她想好了。”

      张磊嘿嘿笑:“也是。”

      我没笑。我知道林知夏那台机器还在转,她算不出沈逾白这道题,就绝不会关机,她这种人,碰到看不懂的东西,不会承认自己看不懂,她只会觉得是题出错了,或者,是有人藏了正确答案。

      温景然就是在这个时候又冒出来的。

      说“又”,是因为这一年多他其实没断过小动作,托人带过话,在我可能出现的局上路过,朋友圈发过一些含沙射影的句子,我统一处理,不回,不见,不归档之外的任何反应。三月底一个晚上,我下了便利店的夜班,十一点多,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看见他。他靠在一辆车上,身上有酒气,看见我出来,直起身子,眼睛是红的。

      他开口舌头都是硬的,他说:“苏砚,我们谈谈。”我说:“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他拦了我半步,又不敢真碰我,伸着手说:“就五分钟,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一个炸鸡店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不是爱,是一道题算了一百遍还是错的抓狂。他要的不是我,是我这张卷子上的正确答案,好证明他这台机器没坏。

      我没让他,也没绕,就站在原地看他演。我说:“温景然,你不是想不通,你是不甘心。这两样东西你分清楚了,病就好了一半。”他被我这句噎住,酒气顶着,眼圈更红,嘟囔着说我绝情,说他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太清楚了,清楚到连生气都懒得生。他那些“对我好”,每一笔都是开给他自己的支票,收款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他还在原地喃喃,我已经连归档的力气都不想为他多费了。

      我抱着便利店的员工外套,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心里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我也是这样站在一盏灯底下,等一个不会来的答案,我比他体面,我没拦任何人的路。

      正这时候,两束车灯扫过来,蓝色的小电动车滴滴两声停在我旁边,沈逾白单脚撑地,把车筐里的保温杯递给我,像没看见树底下那个人,只对我说:“汤还热着,上车。”

      温景然这才看清那辆破电动车,看清沈逾白身上的旧夹克,他愣了两秒,脸上浮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笑,他说:“苏砚,你就为了这么个东西,你至于吗?”

      沈逾白听见了,没回头,也没生气,他甚至弯了弯嘴角,像听见一句跟自己没关系的话。我接过保温杯,没看温景然,上了车。我说:“沈逾白,走。”小电动车电门一响,从他身边擦过去,我在后座连头都没回。春风灌进我领口,我抱着沈逾白的腰,把杯盖拧开,是玉米排骨汤,他收了工在出租屋炖的,装在保温杯里还烫嘴。我喝了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夜班,我睡不着。”我又问:“刚才那个人,你不问?”他说:“不用问。你愿意讲就讲,不愿意讲,他就只是个站在树底下挡路的。”我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后背上。我没告诉他我在忙什么,铁皮盒子、苏明远、鉴定机构,这些我一个字都没说。不是信不过,是这盘棋从十六岁起就是我一个人在摆,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有他的锅要铲,我不能把一个炸鸡腿的人拽进我家的祠堂里蹚浑水。

      他也不问。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知道多少,是明明看得出来我在攒劲,还能每天该热汤热汤,该接送接送,一句多余的都没有。他只是把我的夜班都记在他手机上,风雨无阻地来接,把我风里雨里的那段路,接成了我一天里最不费脑子的二十分钟。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借口回老家,独自坐长途车去了邻市一趟。这趟路我盘了很久,十六年前给堂哥出具那份亲子鉴定的机构,早就黄了,原址变成了一家足疗店,霓虹灯白天也亮着。我在附近的小卖部、棋牌室泡了两天,买烟买水陪笑脸,才打听到当年在机构里做行政的一个退休大姐,就住在后面的老小区。我提着一兜橘子找上门,没亮身份,只说我是报社的实习生,在做一篇旧行业的稿子,想跟老前辈取取经。

      大姐将信将疑把我让进屋,橘子收下了,嗑着瓜子跟我唠起了当年。我东拉西扯绕了半天,才把话头引到机构为什么倒上。她吐了片瓜子壳,撇撇嘴说:“还能为什么,出假报告呗。”她说有一年来了个大客户,一份报告给的钱,顶他们正经干半年,老板见了那人,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采样都是亲自陪着去的,回来关起门做的,谁都不让看。我捏着纸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随口一问,我说那后来呢。大姐说,后来?后来报告出来没两年,机构就关了,老板举家搬去了南方,房子卖得急,街坊都说他发了大财。

      我又问她记不记得那个客户姓什么。她想了半天,摇头,说她一个做行政的,哪知道这些,只记得是个有钱人,车好,身边跟着的人也规矩,不像一般老板。我没再追问,追狠了反而露馅,又陪她唠了半小时家长里短,才起身告辞。

      我坐在那家足疗店对面的台阶上,太阳很好,晒得我后背发烫。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激动,我只是把那个大姐说的每一个时间点,和我手里的东西对了一遍,严丝合缝。两年了。我第一次摸到了那根线的线头。线在我手里了,我不撒手。

      回程的长途车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麦田一块块往后退。我把那个大姐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大客户、亲自陪采样、关门做报告、举家南迁,这四样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串在一起,就是一条我等了两年的直线。我没哭,也没抖,我甚至还有点饿,我从包里摸出沈逾白给我装的茶叶蛋,剥了,慢慢吃。我发现我这个人真是穷日子过久了,连大仇快要得报这种时刻,最先惦记的都是别饿着自己。

      我给沈逾白发了条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他秒回,说卤了鸡腿,让我回来直接上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我说好。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车晃晃悠悠,我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没有松,反而调得更紧了,可紧归紧,我不怕。开牌之前的棋手都这样,越靠近开局,手越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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