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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四月底,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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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澜川的天终于有点春天的样子了,后街的梧桐树冒了新叶,炸鸡店门口晚上坐得住人了。店长进了一批小龙虾味的薯片搭着卖,卖不动,最后全进了我们这些自己人的肚子,他一边心疼一边嘴硬,说这叫内部消化,战略储备。我那段时间忙着带四个学生冲期末,晚上还要盘我自己的那本账,一天睡五个小时,许念说我照镜子的时候眼睛都冒绿光,像只开春的狼。沈逾白勒令我十点半必须合上书本,我说我又不是你店里的鸡翅,到点就得捞出来,他说你还不如鸡翅,鸡翅出锅还知道躺着,你连躺都不会。
我那本账,明面上是学生的课表和铁皮盒子里的编号,暗地里还有一本,是我拿自己的心在记。开春之后堂哥的动作越来越密,我知道留给我慢慢准备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我把每一天都掰成两半过,一半挣钱,一半磨刀。我以为四月里不会再有别的事来分我的神,事实证明,我高看了那几家顶层人家安分守己的本事。
我本来以为四月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结果月底一个下午,张磊火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开口就是:“砚姐,出大事了,陆时衍跟林知夏,掰了,掰得特别难看。”
我当时正在便利店理货,手里拿着扫码枪,听他说完,我手上动作都没停。我一边把一瓶矿泉水摆正,一边说:“他俩什么时候在一起过。”张磊被我噎了一下,说:“嗐,不是那个意思,是家里,家里要把他俩的事定下来。”我听见“家里”两个字,这才把扫码枪放下,靠在货架边上,听他把这两天圈里传的话,一点一点讲给我听。
事情是从陆家长辈那头起来的。陆林两家这些年生意上有来有往,两个孩子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两边长辈早就把彼此当成了现成的亲家备选,前些时陆林两家一次饭局上,长辈把话挑明了,让陆时衍跟林知夏认真相处,把关系定下来。我听到这儿心里还点了一下,这步棋我并不意外,林知夏争了这么久,明面上看,她离那张婚书也就差长辈一句话,陆家需要林家的生意,林家需要陆家的门第,这是一笔两边都觉得划算的买卖,唯一没被问过意见的,是这笔买卖里的两个年轻人。陆家那边催得紧,据说连合作案的条款都带着结亲的意思,陆时衍被他爷爷和家里几个长辈压着,约了林知夏出来谈。我听到这儿没插话,我拿抹布把货架最上层的灰来回擦了两遍,我得让手动着,脑子才转得开。
我皱了皱眉,我说:“谈什么,他去谈‘在一起’?”张磊说:“可不嘛,周屹跟着去的,在楼下车里等,他说陆时衍出门的时候脸就跟结了冰似的,一句话没有,司机问去哪儿,他半天才报了个地名,上去坐了不到一个钟头,下来的时候,那脸,周屹说他这辈子没见过。”
那一个钟头包间里发生的事,周屹没在场,可两头都漏了风。陆时衍那边,是他在车上没头没尾骂出来的;林知夏那边,是她回去之后打给唐欣的电话,她在电话里颠三倒四,一会儿学自己说了什么,一会儿问唐欣她是不是错了,我心想,她还知道问一句错没错,说明她开口前就知道那话脏。唐欣那张嘴,安慰人的本事没有,传话的本事一流,第三天半个圈子都知道了。两边一对,包间里那点事,就跟我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耳朵差不多。我做了两年情报生意,我最清楚,这种事从来不用我亲自去听,几张嘴漏下来的风,拼起来比在场还全。
陆时衍全程心不在焉,把家里的意思说了,话说得公事公办,像在宣布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通知,他甚至没怎么看她,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眼睛望着窗外。唐欣转述,林知夏一开始还端着,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到后来,她不点头了,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提了一个条件。
张磊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压着嗓子给我学,说林知夏当时是这么讲的,她说:“你心里装着别人,你拿什么来跟我谈在一起?”她又说,“这样,你不干净,我也不端着了,我也先出去找一个,等咱俩都找过了,谁也别嫌谁,再坐下来谈,这才叫两清。”据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捏着裙角,捏得那一块全是褶子,脸上还挂着那点笑,唐欣说她在电话里回想,说知夏当时自己都像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可她就是没收回去。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货架上的灯管嗡嗡响,我就那么站着,把这两句条件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张磊在那头自顾自往下讲,说陆时衍听完,人先是愣了,接着整个人就炸了。周屹说他下楼的时候,摔门的声音整条走廊都听得见,上车之后一拳砸在座椅靠背上,骂了一路。他骂的那些话,周屹学了个七七八八,他说:“她把感情当什么?啊?当生意,当批发?”他说:“她怎么能这么脏,这么荒唐。”他还说了一句,说他陆时衍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要一个拿这种东西跟他谈条件的女人。我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替自己辩。我不需要。我早在他的故事里死了,死人不辩护,我只盘账。
我听到这里,慢慢蹲了下来,蹲在便利店货架和冷柜之间那条窄缝里,背靠着冰凉的货架。我不想起来。理货的大姐喊了我一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鞋带开了。
我没有像张磊预期的那样幸灾乐祸,也没有觉得解气。我只是在那条窄缝里,把这两个人的话,一句一句摊开来看。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会说给任何人听,我只说给我自己,我得对我自己诚实。
陆时衍在骂什么,我听得懂。他骂的是她不堪,是她居然把最不该上秤的东西放上了秤,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从小到大接受的那套东西告诉他,感情不是这么谈的,喜欢一个人也不该是这个样子。再往深里一层,他被那句“你心里装着别人”当众戳穿了,他求而不得的那点底,被人在包间里掀开给他看,他恼羞,他成怒。
可林知夏听见的是什么呢。
我闭了闭眼。我太知道了。我做了两年她的对头,她那张桌子怎么算账,我比谁都清楚。她听见的不是“你这样不对”,她听见的是“连我唯一能讲的公平,你都不认”。在她那张桌子上,陆时衍揣着半颗心来谈,那半颗心还留在我身上,凭什么要她拿出一整颗原装的、干干净净的去接?她想出去找一个,不是她天性如此,她比谁都爱惜自己在牌桌上的身价,她是被那杆不公平的秤逼急了,她宁可自己先脏一下,也要把天平摁平。她以为提的是公平,他听见的是亵渎;他以为自己在审判道德,她听见的是仗势欺人。
同一场对话,两个频道,谁也没说服谁。
我想,林知夏这辈子最大的悲剧,就在这间包间里了。她的规矩没有错,交易就要对等,可她拿着交易世界里唯一的道理,去跟一个还活在感情世界里的人谈,那个人当然听不懂。而陆时衍的悲哀也在这里,他站在道德的高处骂她,却不知道自己脚下那块高地,是用另一个女人两年的局和他自己没说出口的执念垫起来的,他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一个在讲公平,一个在讲对错,桌子上摆的根本不是一盘棋。
我在那条窄缝里又蹲了一会儿,把我自己也摆进这盘棋里看了看。林知夏网暴我的那一百三十七张截图,此刻就躺在我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她加在我身上的每一分羞辱,我都记着,一笔没忘。按理说,听到她把日子过成这副样子,我该高兴,该像张磊那样倒抽一口凉气之后咂摸出一点苦尽甘来的味道。可我没有。我盘账盘了这么多年,早就盘明白了一件事,报应这个东西,真落到别人头上的时候,响声是闷的,一点都不解气,你只会看见一个活人是怎么被她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一点点架到墙角的。
我和林知夏其实是一张桌子上的两种人。她看着什么都有,其实手里一分能自己做主的东西都没有,家产是弟弟的,退路是没有的,她这辈子唯一的活路就是嫁一张够高的长期饭票,所以她一步都不敢错,错一步就是从这个圈子里蒸发;而我看着什么都没有,被赶出来,住阁楼,端盘子,可我身后有我自己都暂时不能回去的一整副家底,更要紧的是,我敢不要。她是被人按着脑袋必须落子,我是自己掀了桌子走的,她最怕的那个结局,恰恰是我替自己选的路。我敢掀,不是我天生骨头硬,是我有得选,我手里有我自己都没亮出来的牌;她不敢,也不全是她懦弱,是她一回头,身后就是悬崖。我比她幸运,仅此而已,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她高贵。她恨我,恨到睡不着觉,我以前以为她恨的是陆时衍向着我,那天蹲在冷柜边上我才彻底想通,她恨的是我居然敢不要她拼了命都抓不住的东西。
至于陆时衍,我也说不出一句他活该。他骂的那些话,单拎出来听,不算全错,把自己先弄脏去换一个天平持平,确实荒唐,他有他的洁癖,他有他的道理。可他不知道,他那份端得稳稳的道德,是陆家给的,是那张他生下来就坐上去的椅子给的,一个从没被人从椅子上掀下来过的人,理所当然地觉得全世界都该按椅子上的规矩说话。他也不想想,他自己揣着半颗心去谈那场话,那半颗心,说穿了还挂在我这个他最看不上的“捞女”身上,他又比林知夏干净多少呢。我不替林知夏喊冤,也不替陆时衍叫好,我只是把这两笔账并排摆着,看见它们一样的荒唐,也一样的可怜。
张磊还在电话那头嘀咕,说那林知夏回去也没好,唐欣说她回去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也不哭,笑也不是,第二天起来眼睛是直的,化了多厚的妆都盖不住,还跟唐欣放话,说她说到做到,两清的事她自己会办。我听见这句,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她那种人,话说出口,就真敢去办,我拦不着,也不该我拦。张磊说:“砚姐,你说她图什么呢这是,好好的大小姐。”
我扶着货架站起来,腿蹲麻了,我扶着冷柜缓了两秒,我说:“她图的东西,早就不在桌上了。”
张磊没听懂,还想再问,我说我要干活了,挂了。挂了电话我在冷柜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平平静静的,没有笑,也没有恨。我跟自己说,苏砚,别人的账算成什么样都是别人的,你自己那本,一笔都不能错。
我没让自己在这条情绪里泡太久。我洗了把脸,我对着镜子把嘴角提起来,我笑着给最后一个客人结了账。下班铃一响,我换下工装,把那一屋子别人的荒唐锁在店里。
沈逾白照例在门口等我,小电动车,保温杯。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车行到护城河边上,我忽然开口,把今天听到的话,挑能讲的,给他讲了个大概。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评价那两个人,他只问我:“你听了心里难受?”
我把脸贴着他后背,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难受,就是有点累。我看他们俩,像看两笔算错的账,数字都摆着,谁都不愿意重算一遍。”他顶着风问我:“那你呢。”我笑了一下,我说:“我这笔早算完了,跟你在一起之后,我连算盘都收起来了。”他没回头,我却能听见他笑了一声,他说:“抱紧了,过桥风大。”
我双手又环紧了些。风从护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我忽然觉得,陆时衍和林知夏在包间里争的那些东西,残次的喜欢,对等的交换,干干净净的来处,我一样都没有争过。沈逾白给我的,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一桩交易,他没问过我拿什么换,也没拿秤称过我给的够不够分量,他就是把热的东西递到我手里,一次又一次,不问来路,不称斤两。
原来不用把天平摁平的关系,是这个滋味。我靠着他,我闻着他衣领上没褪干净的那点炸鸡味,我攒了一下午的那点累,就顺着护城河的风散了。我什么都不用跟他算,我只要抱着他的腰就行,我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惯着了。
回到阁楼,我先洗了手。我把明天的闹钟往前拨了二十分钟。我没空替别人唏嘘太久,我自己的刀,还没磨好。
晚上我在软皮本上记账,想了很久,写:今天听说一桌人散了,一个讲公平,一个讲对错,鸡同鸭讲,两败俱伤。我在底下画了一条线,又写:我不笑他们,我也不回头,我只是庆幸我的桌子小,桌上只坐得下一个人,那个人从来不跟我谈条件。写完我合上本子,吹了灯,我朝床底下铁皮盒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闭上眼。别人的桌子翻了,我的,才刚要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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