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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秋风一起, ...

  •   秋风一起,后街先知道。风一凉,人就容易出事。炸鸡店门口的灯晚上六点就亮了,我下了课骑着那辆蓝色小电动车过去,车把上挂着给他带的糖炒栗子。八月份张磊说的那个体面女人,后来再没露过面,店长把胸脯拍得梆梆响,说他那张嘴严得跟保险柜似的,人家问什么他都只会一句,小姑娘,吃点什么。张磊说白紧张一场,我剥着栗子没接话,我知道这种人不会只来一趟,她们这种人做事跟我们盘账一样,来一趟是看货,回去是定价,价定好了,总有下文。我把这笔先挂在应收栏上,没让它碍着我过日子。

      真正先出问题的,是我自己的身子。

      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那个月事,乱了。先是迟了半个月,我没当回事,我这些年饥一顿饱一顿,它闹脾气也不是头一回。后来迟了一个月,两个月,许念先绷不住了,某天晚上她神神秘秘把我拽进厕所,从兜里掏出一根验孕棒塞我手里。她说:“苏砚,你给我验,你不验,我今晚睡不着。”我说:“验什么验,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她说:“你少来,赶紧的,我在门口给你站岗。”我被她按在厕所里验了,一道杠,红得清清楚楚,比我账本上的赤字还干净。许念长出一口气,瘫在洗手台上,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说:“你吓死什么,天塌下来有我这一米六的个子顶着。”话是这么说,我第二天还是去校医院挂了号,校医院的老大夫推了推眼镜,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瘦,脸色差,睡不够,吃不好,压力大。她大笔一挥,说:“去市妇产医院,做个全套激素。”我还想讨价还价,她抬起眼皮看我一眼,说:“姑娘,再这么熬下去,你是二十岁的人,四十岁的内分泌。”

      我没打算告诉沈逾白。倒不是见外,是我怕他小题大做,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一碰到我的事就紧张得像迎检。结果许念那张嘴,当天下午就卖了我,她赌咒发誓说不是故意的,是小白哥问她我为什么没去店里吃饭,她没顶住。

      晚上他收了工过来,身上还带着炸鸡味,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明天我陪你去。”我说:“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识医院。”他说:“你认识医院,医院不认识你。”他说市医院人多,排队排到下午,我一个人抱着化验单在走廊里哭都没人递纸。我说:“我什么时候在走廊里哭过?”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也得有个人给你拿包。”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就吵不动了,我说行,你来,但是说好了,排队的时候不许皱眉头,他说他排队从来不皱眉头,他都是笑着排的,客人多的时候他一站就是一下午。

      第二天他真的跟店里请了假。到了市妇产医院我才发现,他对这套流程比我熟十倍,几点挂号人最少,哪个窗口缴费快,化验单自助机在几楼拐角,他门儿清,掏出保温杯让我坐在塑料联排椅上等,自己跑上跑下。我看着他橘色的背影在人群里钻,忽然想起来他说过,城中村的合租屋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自己扛,扛久了,谁都会看病。挂号、排队、记忌口、包里常备热水,这些事他做得行云流水,像做了很多年。

      门诊层的灯是冷白色的,叫号电子音一遍一遍响,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周围全是人,年轻夫妻,抱着孩子的妈妈,还有独自垂着头的姑娘。我捏着号坐在塑料椅上,看他排在缴费的长队里,一只手扶着窗口的台子,一只手把单子折得整整齐齐捏着。我那一刻心里很静,我想这就是我选的日子,冷白的灯,排队的号,一个替我拿保温杯的人,没有一样值钱,可每一样都落在实处。值了。

      然后那个女人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我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她出场的样子,我只能说,她跟这个地方不发生任何关系。她穿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套装,高跟鞋踩在医院地砖上,声音都比别人的脆,她走过叫号屏,走过塑料椅,走过捧着保温杯蹲在地上的男人,像一张被人错贴进病历本里的画报。她身后没人,司机和助理都留在楼下,她一个人走过来,在我们面前站住,目光从头到尾没在我脸上停过一秒。

      她看的是沈逾白。一眼都没分给我。

      她开口了。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笑,体面得像在公司例会上念一份合作备忘。她就那么当着满走廊的人,当着我的面,对他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让她把孩子打掉,我就跟你。”

      走廊的叫号电子音还在响,可我周围那一小块地方,忽然静得离谱。真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把化验单边角捏出的褶子声。

      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我坐在塑料椅上,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把这个女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看她的鞋,鞋跟干干净净,一点医院的灰都没沾;我看她的手,指甲修得圆润,没有一丝干活的痕迹;我看她说话的语气,平,太稳了,稳得像在谈一件跟感情毫无关系的事。我谈过很多笔账,我听得懂这种语气,这不是一个女人在争男人,这是一个买家在验货,她在验沈逾白肯不肯为了一个更高的出价,亲手把身边的东西扫下桌子。她甚至懒得问我一句到底怀没怀孕,因为在她那杆秤上,一个坐在塑料椅上的穷姑娘,和一个莫须有的孩子,本来就是可以忽略的零头。

      我心里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我只觉得冷。不是生气的冷,是开眼界的冷。这种语气我太熟了,我谈过很多笔账,我听得懂。我在春酒会上见过太太们估价的眼睛,可那些人估的是门第,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估的是人,她把一个大活人,一个可能存在的孩子,放进了同一张报价单里。我下意识把桌上的化验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店里把一张算清的小票归档。

      沈逾白把缴费单放在了窗台上。

      他放下单子的动作很轻,可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我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被人当面嫌脏,见过他被人呼来喝去,他永远是那句稍等马上,脸上带着笑。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真正动气。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声音,火是压在底下的那种。他看着那个女人,只说了几个字,声音短得像把切东西的刀,他说:“你出去。”

      那个女人大概没料到是这个反应。她脸上的笑停了半拍,就半拍。沈逾白没给她说出第二句话的机会,他不解释,不辩解,没有告诉她我根本没有怀孕,也没有亮出任何能压她一头的东西,他甚至没再看她第二眼,走过来,拿起我腿上的包,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塑料椅上拉起来,带着我就走。他的手劲很大,握得我手腕发紧。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一路被他牵着穿过走廊,穿过叫号的人群,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太阳一下子砸在脸上,他才停下来。

      他松开我的手,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把那点火压回去。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半天。

      最后是我先开的口,我说:“她不是冲你来的。”

      他愣了一下,火还没全退,眉头拧着,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她要是冲你来的,她会看我,会掂量我,会吃醋,会问我是谁,可她一眼都没看我,她看的是你肯为她做到哪一步,她是来收投名状的,你这个人,只是她那笔生意里的一个条件。我说完,顿了顿,问了他唯一一个问题,我说她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说家里那边的人,很早以前认识,后来没再见过。他说得很短,没有铺垫,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有资格说那种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七月份那个晚上他躲着我的目光,想起我亲手贴上的那张封条,我点了点头,我说行,我说我知道了。

      他反而愣住了,他说你不问问。我说问什么,我说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你不愿意说,我问出来的也不是你想说的那句。我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你,你是什么人,我看了快一年了,比一张嘴靠谱。

      他站在秋天的太阳底下,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很用力地抱了我一下,抱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松开手去推车,说化验单下午才出,先去吃饭,他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阳春面八块钱,汤头熬得规矩。那家面馆藏在医院后街的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小得可怜,塑料帘子油亮,可汤是真白,葱花香得人舌根发紧。老板娘围着围裙,看见我们就乐,说小伙子今天两个人啊。沈逾白嗯了一声,说:“两碗阳春面,一碗卧蛋,再来一碟拌海带。”老板娘瞅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笑他,说女朋友啊,他耳朵红了,没接话,转身去拿筷子,还不忘记用茶水烫一遍。面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卧蛋整个拨进我碗里,我说我有,他说:“你吃,医嘱,加强营养。”我说那是校医院大夫说的,不是面馆菜单,他说都一样,听大夫的。老板娘在柜台后头看得直乐,又免费给添了半碗汤,说小姑娘你多吃点,你对象一看就是个知道疼人的。我捧着热碗,热汤下肚,医院里那点冷白的东西,被这口热汤泡软了大半。

      吃完饭我坐在小电动车的后座上,抱着他的腰,听见自己在风里笑了一声。

      后来的事是零零碎碎知道的。那个女人并没有就此罢休,她家里似乎托了人递话,也安排过几次看似无意的碰面,都被沈逾白不声不响地挡了回去,不见,不接,不解释,像店门口挂出的那块今日售罄的牌子,门焊得死死的。这些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我只知道他那段时间下班比平时更早,接我放学的车把上,除了早餐,偶尔会多出一小袋糖炒栗子。

      我的化验单最后没什么大事,老大夫写了八个字,作息规律,加强营养,又开了几瓶便宜的调经药。我抱着药瓶坐他的车回后街,路上我把那个女人收进了我心里的一个抽屉。那个抽屉里原先锁着他那双骨相太好的手,锁着店长酒桌上那格空白的履历,锁着春酒会上关于沈家小儿子的传闻。今天又添进去一块,一个能把穷姑娘和未出生的孩子写成零头的女人,开价开到了市医院的走廊里,而她开价的对象,是一个时薪十几块的炸鸡店店员。

      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可我已经听见门里的动静了。门里有什么,我不猜,我等他自己开门。我以前算过,真要走高嫁那条路,严门里有的是称斤两的眼睛。我没想到,门还没见着,考官先在医院的走廊里摆了一张桌子。我摸了摸包里折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又摸了摸腰上他刚才握过的地方,心里那杆秤没晃。门是冷的,给我拿保温杯的那个人是热的,这笔账,我在七月份那个夜里就盘完了,今天不过是又添了一行注释。

      晚上我在软皮本上记账,没有写那个女人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写:今天有个考官来摸底,考的不是我,是他,他考了满分,一分没丢。写完我把化验单的编号抄在底下,又添了一句:阳春面八块钱,汤头规矩,下次还去。我合上本子,吹了灯。窗外的秋风把楼下炒栗子锅的甜味一阵一阵送上来,我摸着那一页纸,很快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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