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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恋爱第一年 ...

  •   恋爱第一年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我那间六楼阁楼,西晒,下午三点以后像个蒸笼,墙皮都是烫的,屋里值钱的东西数得过来,一台旧风扇,摇头的时候咔哒咔哒响,一个塑料盆,一张窄床,还有一张掉漆的桌子,桌上永远堆着我没批完的作业本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软皮账。许念来过一回,坐了十分钟就跑了,她说苏砚你这屋再热点就能直接上锅,我说上锅也好,省煤气,她气得直翻白眼。可我喜欢这屋,这是我自己挣来的屋顶,钥匙在我兜里,谁也拿不走。马姐说我这是受罪,她不懂,我在别人屋檐底下住过太多年,看人脸色长大的孩子,对自己的屋顶有执念,哪怕它西晒,哪怕它漏风,我关起门来,我就是这间屋的规矩。入夏以来我添了两样家当,一样是门口小卖部二十块钱处理的竹凉席,一样是一锅总也熬不完的绿豆汤,熬好了放窗台晾凉,他来了喝一碗,我自己喝两碗,许念蹭喝的碗数另算,她说我这屋什么都破,就绿豆汤熬得像个过日子的人家。

      沈逾白下班晚,城中村到我这儿,骑车要二十分钟。七月是炸鸡店的旺季,学生放了假,店里的单从下午排到半夜,他从早班连夜班,连着二十多天没正经歇过一天,店长说招人,他说不用,新人上手慢,他顶得住。他一般十点半以后才来,带着一整条街的烟火气上楼,上楼之前他总要在楼道里站半分钟,把气喘匀了,把脸上的疲相收一收,才敲门,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站在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炸鸡店后厨的夏天是什么味,我是那一年才知道的。那天他推门进来,一股油烟裹着汗的热浪先到,人后到,橘色工服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背上,头发一绺一绺的。他站在门口,先把鞋摆整齐,才跟我说:“我先洗,你等我五分钟。”我说你快点,水我给你烧上了。他应了一声,往塑料盆那边走,走了两步,身子顺着墙就出溜下去了。

      不是晕倒,就是累的,身体自己塌的,他后背靠着墙,屁股坐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又长又沉,像是站着就被人一棒子敲进了梦里。我没喊他,喊也没用,他听不见。我先干了一件事,把风扇的头扳过来,对准他,咔哒咔哒,风一阵一阵地扫过去。然后我去拧了把毛巾,凉的,蹲下来,给他擦脸,擦脖子,他下巴上还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油星子,我擦了两遍才擦掉。他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头往墙上歪。我擦完脸,又去擦他胳膊上的汗,他胳膊上肌肉绷得紧紧的,烫得吓人。我拽他,我说沈逾白,起来,上床睡。他不动,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躺五分钟……地上凉快。”

      地上是水泥地,返潮,再热也不能睡。我拽不动他,他整个人死沉死沉的,我使了两下劲,火了,我说:“让你上床你听见没,废什么话。”

      他大概是被我凶醒了半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那点劲,我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到窄床上。他倒下之前,还记得把身上那件脏工服脱下来,跌跌撞撞走到塑料盆边上,仔仔细细团成一团,放进盆里,摆好,才肯倒回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我端着那盆脏衣服站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我没哭,你们别等了,我这个人不哭这个。我就是看着他睡,看着他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皮,手垂在床沿外,指头上还有白天被油溅的小红点。我把那盆衣服接了水,倒了洗衣粉,给他搓了。后厨的油不好洗,水都是浑的,我搓了三遍,搓到水清,拧干,挂到楼顶的铁丝上。回来我把凉席铺在床边的地上,风扇让给他吹,我躺在凉席上听他的呼吸。楼下夜市开始收摊,铁卷门一扇一扇拉下来,哐当哐当,卖糖水的推车碾过砖缝,咕噜咕噜往远了走,这些声音我听了两年,从前听着觉得自己是这个城里最孤的人,那天夜里听着,倒觉得踏实,他在我床上睡着,我在我家地上躺着,满城的烟火都在窗外,哪一样都不欠我的。我听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了,眉头也松开了,我才睡着。

      那天夜里他醒过一回,迷迷糊糊从床上探下手来摸我,摸到我的脑袋,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让我上床。我拍了拍他的手,我说:“先睡,醒了再洗。”他就真的又睡过去了,手垂在床沿,离我的脸很近,我没握,就那么看着那只手。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他弹起来的速度快得像昨天那个累瘫的人不是他。他看了一眼晾着的工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凉席,张了张嘴,我拿一片吐司堵住他的嘴,我说赶紧的,迟到店长扣你钱。他把吐司叼着,冲我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什么都没说。

      那个夏天他瘦了一圈,我都看在眼里,他一个字没提过。我跟他斗了好几回法,鸡腿饭里的鸡腿我夹回去一块,他下一顿给我放两块,我往他背包侧兜里塞牛奶和煮鸡蛋,他第二天原样给我带回来,说他在店里管饭,让我自己留着课间吃。我塞,他带,我再塞,他再带,最后我赢了半局,他答应每天喝一盒奶,鸡蛋死活不肯要,说店里每天早上有免费的茶叶蛋,他近水楼台。我知道他撒谎,店长后来跟我说,店里的早餐要自己掏钱,他从没买过。我没揭穿他,我把鸡蛋换成了更便宜的鹌鹑蛋,他剥蛋壳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全吃了。

      真正让我拍桌子的,是那辆电动车。那辆二手破车早该报废了,刹车修了四回,铃铛是后绑的,电池充一晚上跑不了三天。七月里有天他没骑车来,我问他车呢,他说放修车铺了,小毛病。后来我去给他送忘带的健康证,路过那家修车铺,老板正蹲在门口吃饭,我多嘴问了一句门口那辆破电动车还修不修,老板抬头看我一眼,说修个屁,车架都裂了,骑着骑着散架都是轻的,谁的车,不要命了。

      我站在太阳地里,站了足足半分钟,手里那张健康证被汗洇湿了一个角。然后我算了一下时间。他的城中村离大块炸鸡,步行四十分钟,一天一来一回,八十分钟,正是七月底,地表温度能煎鸡蛋的四十天。

      我亲眼看见过一回。那天我下午没课,从便利店下了夜班往回走,在离他们店还有两站路的地方,我看见马路对面那个橘色的背影。他走路有点晃,走到一个公交站台边上,扶着广告牌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在喘,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后背的工服汗出了一圈白色的盐渍。他就站了那么一两分钟,直起腰,又往前走了。太阳那么毒,连树影都缩成一团,他一个人走在白花花的路上,走得不快,可一步都没停。

      我隔着马路,没有喊他。我知道他不愿意让我看见。这个人宁可绕四十分钟的日头,也不肯跟我开一次口。我要是那会儿冲过去,他反倒要反过来安慰我,要反过来给我找台阶,说他正好想锻炼身体。我就站在站台的阴影里,看着他走到拐角,看不见了,才走。往回走的路上我把这几天的账一对照,全对上了,他这几天每天来接我都比从前早出门半个钟头,汗出得邪乎,问他,只说天太热,骑快了风大,裤脚管上还总沾着一圈灰,我原先当是车链子蹭的,原来是走出来的。他瞒得滴水不漏,要不是修车铺老板那张大嘴,我能一直被他蒙到立秋。晚上他照常给我端鸡腿饭,双份鸡腿,脸上带着笑,跟我讲店长今天把新油倒错了桶,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字没提他白天扶着广告牌喘的那两分钟,也没提他的嘴唇为什么起了皮。

      我吃着鸡腿饭,心里把账算了一遍。第二天我休班,去了银行,又去了车行。

      钱是我自己攒的。话务员、课后辅导、周末的零工,一块一块熬出来的,我吃饭只吃食堂最便宜的那个窗口,一个素菜一个半荤,许念说我抠得像个守财奴,她不知道我守着干什么。我在车行里转了三圈,不看花哨的,先试刹车,捏了七八辆,又问老板哪款轮胎最耐磨,哪款电池跑得最远,我问得细,老板当我是给自己挑嫁妆,最后我指着角落里一辆颜色最亮的小电动车,蓝色的,新得扎眼,我说就它,要后座宽的,天天要载人。老板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说妹子你对你对象真好,我没接他这话,我给他算了笔账,我说这车不是送他的,是我雇他当司机的工钱,先付了。老板听不懂,乐得卖车就行,给我装电池,试车,又推销了一堆锁啊盔啊,我挑了两把最结实的锁,又咬牙添了一顶最好的头盔,钱花出去的那一刻,我卡里剩下的数字薄得像张纸,我心里头却踏实得奇怪,像盘了一晚上的账,终于把最该平的那一笔给平了。

      我让他下班到我楼下来一趟。他来的时候还穿着工服,一头汗,看见那辆蓝色的新车,愣在原地。我坐在车座上,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抬手一抛,钥匙划了道弧线,落进他摊开的掌心里,轻轻的一声响,那天楼道底下那么多蝉叫,我偏偏就听清了那一声。

      我说:“拿着。”他第一反应是把钥匙往回递,他说这得多少钱,我不能要。我把手背到身后,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说沈逾白你听好了,这车不是白给你的,你天天接我送我,风雨无阻,抵我吃你的炸鸡,抵那两杯第二杯半价的绿豆沙,抵你那杯永远不要钱的温水,连本带利,两清。他说那也抵不了这么多。我说废什么话,我说了算,抵不了的,你慢慢还,反正你人都在这儿了,我还怕你跑了。

      他举着那串钥匙,举了很久。蝉在树上没命地叫,新车的蓝色车漆在灰扑扑的巷子里亮得不像话。他没有再推辞第二遍,没有道谢,也没有说写欠条这种混账话,他就是把钥匙握紧了,很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像在柜台前应下客人那句稍等马上一样,应得板上钉钉。他说:“好。”我看着他把那串钥匙收进裤兜,按了按,按得踏踏实实的,像收好了一样什么了不得的家当。我在心里把我的小算盘扒拉了一遍,这笔账我算不明白,大半年的夜班,几百顿最便宜的素菜,全砸在一辆车上,换回来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写进收入栏,我头一回做这种套不平科目、也压根不想找平的亏本账。可我一点都不亏得慌,我看着他握钥匙那只手背上油烫的旧疤,我就知道我赚了,我赚的东西不在账上。

      就一个字,我就知道他会说这个字。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下楼,那辆蓝色的小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擦得锃亮,车把上挂着一份早餐,热豆浆,茶叶蛋,还有一个摊鸡蛋的杂粮煎饼,薄脆单独放,没让焖软。他跨在车上,晨光打在他脸上,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说:“上车,送你上课。”

      后来整整那一年,我没再挤过一回早高峰公交。他的车接车送,从七月的大太阳,送到秋天的雨,冬天挡风被上那根绳子坏了,他连夜缝好,针脚又粗又笨,缝得比那条四十分钟的白花花的路还长。早餐永远挂在车把上,豆浆的温度四季都一样。

      日子本来该这么一直热乎下去的,八月初的一个晚上,张磊给我转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砚姐,跟你说个事,今天店里来了个女的,穿得挺体面,不像来吃东西的,坐了一下午,东问西问,问小白是不是你对象,问他家里是干什么的,问你们俩谁追的谁。他说店长嘴严,什么都没答,那女的临走撂了句话,说一个卖炸鸡的,她倒要看看是什么金贵东西。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那台旧风扇咔哒咔哒地摇着头,桌上的软皮本翻在最新一页,我拿起笔,在那一页底下,慢慢地写了一行新的字。风要来了,我得把账提前盘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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