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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跟沈逾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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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沈逾白在一块儿之后,日子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最大的变化是我每天的饭点往后顺了一个钟头。他打烊晚,我就抱着作业本在店里那张靠窗的桌子上耗着,他擦一遍桌子,给我续一遍温水,耗到十点半,他从后厨端出一份刚出锅的,鸡腿饭,双份鸡腿,雷打不动。许念说我这恋爱谈得划算,别人家男朋友送花,我家男朋友送蛋白质,她说:“苏砚,你知道你最近气色好了多少吗?”我说:“知道,鸡腿的功劳。”她翻个白眼,说:“你就护着吧。”张磊更烦,现在他来店里取宵夜,隔着马路就开始挤眉弄眼,说整条街都知道大块炸鸡柜台里最大那块鸡腿是留货,留得理直气壮,店长都不敢卖。我说你再嚷嚷,以后马姐给你捎的糖蒜我全扣下。他立马举手投降,说当我没说,当我没说。马姐倒是正经高兴,她不懂什么高个子矮个子,她就认一条,谁天天给我留口热的,谁就是好人,她还托张磊给我捎过一回自己熬的玉米粥,说让小白也尝尝,丑话说前头,她熬的粥放了碱,喝不惯别嫌。我是护着,可我不瞎。
有些不对劲的东西,不是在一起之后才冒出来的,是我那本软皮本子上早就记着的几笔,早先各记各的,摊在一页上互不挨着,到了七月里,它们自己凑到一块儿去了。
头一笔是他的手。我头一回去店里就留意过,那双手的骨相太好了,腕骨分明,手指修长,是养尊处优长出来的架子,可手背上有油烫的疤,指腹有薄茧,指甲剪得短短的,是真干粗活的手。一只手上养着两个人的日子。第二笔是钱。他穷得坦荡,月薪多少,房租多少,一辆二手电动车刹车不灵修了三回还在骑,可他对钱没有半点穷人的局促,不躲单,不抢单,给客人多装一块鸡排的时候手不抖,好像钱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天大的东西,只是个数字。第三笔是春酒会。五月份那场酒会我去过,满场的太太们聊沈家,说沈家那个小儿子被放出来了,谁也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我当时端着一杯果汁听过就忘,怎么也不会往橘色围裙上联想。可这几笔账摆到一处,由不得我不联想。
第四笔是店长。有回月底盘货,店长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两瓶啤酒,拉着我念叨,说小白这小子刚来应聘那天就邪门,他问小伙子叫什么,人家说叫小白,问大名,说就叫小白,履历表家里是干什么的那一栏,空着,身份证他扫了一眼,人家收得飞快,按说这种来路说不太清的小工,加盟店那边压根不会收,也邪了,材料报上去,顺顺当当就批了,连个回访电话都没有。店长说他盘了半辈子店,头一回见这么利索的。我当时给沈逾白找补,我说人家兴许就是嫌填表格麻烦。店长咂咂嘴,说麻烦,你问问他每个月报健康证的时候麻不麻烦,那一格空着,他是压根不知道该往上写什么,还是不能写。我把这句也记下了,没声张。
还有请假那两天,他手腕上的红印子,还有那个眼神,像看完一本关于我的厚书,又合上,装作没看过。
我没有憋着。我这个人,账可以不追,话不能不问,憋着会影响我吃饭。
那天是七月里一个闷热的晚上,打烊了,店里就剩我们两个,卷帘门拉了一半,街上的光切成一条一条铺在地上。他在擦最后一张桌子,我坐在柜台边上晃腿,晃了一会儿,我开口了,我说:“沈逾白,我问你个事,你老老实实答我。”他说:“你问。”我说:“你是不是哪个家里放出来的。”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就停了那么一下,短得像油星子炸开,紧接着他又擦起来,擦得比刚才还认真,同一张桌子,来来回回擦第三遍。他没抬头,他说:“没有。”他说:“你想什么呢,我家就是普通人家,做点小本生意,供我读完书,让我自己出来闯。”背得很顺,顺得像在心里背过很多遍。我说:“哦,那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落到那盏有点接触不良的顶灯上。他说:“苏砚,我没骗你。”
就这一句。我认识他大半年,他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包括说他没房没车那天,包括应下那个好字那天。他这个人撒不了谎,一撒谎眼睛先叛变。那天他眼睛叛变了。
可我没有再往下问。我说:“行,我信你。”他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转过脸来,眼睛里头那点东西又像感激又像别的什么,他说:“谢谢。”我说:“谢什么,我又没说要怎么着你。”他笑了笑,没接话,回头去洗抹布,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我没走过去哄他,我抱着胳膊靠在柜台上看他的后背,我把摊开的作业本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认识他这么久,这是头一回,我看着他躲我的眼睛。我心里说不上难受,说真的,我还有一点点高兴。我想一个人要是肯在我面前露出他藏着东西的那个样子,说明他在我面前已经懒得端着了。我不催他,我这个人最有的就是耐心,他想藏多久,我就等多久,我等得起。
那天晚上我回到阁楼,没有开灯,我把鞋蹬了,发圈扯下来,盘腿坐到窗边那张凉席上。七月的夜风是热的,楼下夜市还没收摊,炒粉的香味一阵一阵往上飘,我闻着香味,听着划拳的声音,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我没哭,也没慌,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我也得先把账算明白。我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天晾的白开水,喝一口,算一笔,我把能想到的最坏的样子都摆出来,一个一个地看,我想看看哪一种能把我吓退。我算了一整夜,算到窗外天色发灰,也没算出哪一种是我不敢要的。
头一种,他就是个穷店员,家里普通,那点不对劲全是我多心,他那双手是天生的,他那个气度是书里读出来的。那往后的日子我算得出来,房租,水电,柴米油盐,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那些哀,我从小在苏家看佣人过日子看过,在六楼阁楼自己过了大半年,我清楚得很。可我不怕。我自己就是从最底下一碗饭一碗饭挣上来的,低嫁的苦我吃得惯。再说了,沈逾白这个人,脑子,手,心性,都摆在那儿,他炸个鸡都能炸成整条街最规矩的一家,这种人到哪儿都饿不死,今天他站柜台,明天他开分店,后天的事谁说得准。再退一万步,他就一辈子站柜台,我们俩也饿不死。我会算账,会带课,便利店的夜班我都熬过来了,大不了省一点,菜市场收摊前去,衣服换季再买,租房子往远一点搬,两个人四只手,一碗饭掰成两半也是热的。我不是没过过苦日子的千金小姐,我知道苦日子过起来是什么形状,它不吓人,吓人的是身边那个人扛不住。我图一个人,本来图的就不是他今天兜里有几个钱,是他跌到低处的时候,脊梁还是直的。
第二种,他真藏着家世,真是什么沈家李家放出来的人。那要过的就是另一关了。朱门对朱门,木门对竹门,那种人家的门不好进,婆婆,家规,亲戚,一双一双称斤两的眼睛,我在春酒会上见过那种笑,从头到脚把人估一遍价。这关苦,是高嫁的苦。可我又想,这一关我也肯过。不是为他家的钱,是为他那个人。他在低处待了这么久,被人当面轻贱,不怒不谄,捡个硬币擦两遍桌子,这种人品值不值得我陪他去走一趟严门?值。真到了那一步,难听话我听着,冷板凳我坐着,他们要称斤两,我苏砚这些年在柜台前头被人称过的斤两还少吗,我哪回缺斤短两过。关是人过的,不是门过的,门后头那个人是他,就过得去。我苏砚这辈子什么关没过过,堂哥那桌鸿门宴我都坐得下来,还怕一屋子太太。
两条路我都走到了头,走到头我忽然自己笑了。我在这儿替他算门第,我自己呢。我抽屉里锁着的那个苏家,比谁家的门第都吓人。我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字活了这些年,瞒着全世界在下一盘棋,他要是知道了,吓得连电动车都骑不稳。他藏他的,我藏我的,谁也别笑话谁,这叫两清。
想通了这一层,我倒头就睡,睡得格外香。第二天见着他,我跟平时一样要鸡腿饭,一样嫌他绿豆沙熬太甜,一个字都没多问。他看了我好几回,像在等我翻旧账,我偏不翻。账我盘完了,盘点结果是免检,他那一格货架,我给他贴了封条,自己不查,也不让别人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坐到后半夜,灯都没开。这是很久以后他才跟我讲的,他说他那晚把从小到大能跟我交代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能说的都不能说,不能说的一句都不能讲。他说他生平头一回怕一个人,怕的是这个人哪天不要他了。这些都是后话,那时候的我只知道第二天的鸡腿饭很烫,他看我的眼神很稳。
这事本来就该这么揭过去了,直到那个休息日的奶茶。
那是七月底一个太阳很毒的礼拜天,他说要带我去市中心,说新开了一家网红奶茶,排队两个钟头也要喝到。他骑那辆二手破电动车来接我,车铃铛一路叮铃叮铃,刹车还是不灵,他提前三十米就开始减速。我在后座抱着他的腰,热风把我的脸吹得发麻,从后街骑到市中心,足足骑了五十分钟,屁股都颠麻了。路上等红灯,他腾出一只手从车筐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瓶冻成冰坨的矿泉水,回头塞给我,让我贴着脖子降温,瓶身上全是咬出来的牙印,是他从店里冰柜翻出来的。他后背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橘色短袖洇出深色的印子。路过一个卖煎饼的摊子,他还回头问我饿不饿,说这个摊子他跟店里送料的师傅来过两回,薄脆炸得规矩,哪天早上我有空,带我来吃刚出炉的。我说好啊,他就真腾出一只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红灯那么短,他记了一整行。
到了地方我一看,那家店门口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头,拐了两个弯,年轻小姑娘举着遮阳伞,队伍里全是手机拍照的咔嚓声。他单脚撑着地,坐在车上朝那个队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跟我说,走。他电门一拧,车头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七拐八绕,在两条街以外另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小奶茶店门口停下,那家店里凉丝丝的,柜台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捧着奶茶往回走的时候,太阳还是很毒,我坐在后座上,喝着半杯冰奶茶,忽然就想试一试他。我笑着跟他说,以后你要是有特权了,是不是就能带着我回去插队,那种长队,咱们说插就插,再也不排了。
我就是笑着说的,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街声那么吵,他在前面开着车,风把我的话吹得七零八落。可我知道他听见了,我也知道他听得出我在试什么,这个人看我的时候,眼睛比谁都清楚。他没有把这当成一道考题来接,没有表忠心,没有说我哪有什么特权,也没有回头看我,他就那么看着前面的路,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口气,把这事说了。他说那多麻烦,他说想喝哪家,出门前在外卖软件上提前点好,骑到地方,进店自取,抬脚就走,排队的人站着,咱们喝着,用不着什么特权。
说完他还认真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说软件上有时候有优惠券。我在后座上没接话。车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热风一阵一阵,我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被汗浸湿的后背上,忽然觉得这家没名气的奶茶,比那家排长队的还好喝。
我那天在心里给自己那个本子又记了一笔。陆时衍那种人给我的东西,是把特权从高处递下来,看我感恩,看我欠他人情。沈逾白不一样,沈逾白是那种就算手里真握着什么,也想不起来用的人,他想的是出门前点好单。这世上有的人贵在能给你特权,有的人贵在有特权而不用,后一种,比前一种贵多了。
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夸他,就把脸那么贴了一路。他大概以为我晒蔫了,腾出一只手往后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坐稳了,下个路口有坑。
晚上回阁楼,我把今天那家小奶茶店的小票找出来,小票被汗浸得有点软,店名印得模模糊糊。我把它夹进软皮本子,夹在写着沈逾白那一页里,旁边就是那句工牌写不下。我拿着笔想了想,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小字:特权不如优惠券,这门生意,稳赚。写完我自己乐了半天,我想我苏砚盘了这么多账,唯独这一笔,我连算盘都懒得拨,闭着眼都知道我赚了。我赚的不是他家有没有钱,我赚的是他看着那条长队,先想起来的是手机里的外卖软件。我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一闪一闪,我摸着那页纸的边角,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比问他话之前还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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