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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那天晚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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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的那段日子,我过得异常安稳,安稳得连许念都看出来了。她有天晚上从蚊帐里探出头看我趴在桌上改卷子,她说苏砚,你最近不对劲,我说哪儿不对劲,她想了半天,她说你以前睡觉眉头都是皱的,这阵子不皱了,你是不是发财了。我说没有,我说比发财好,我说我把一笔拖了快两年的烂账结掉了。她没听懂,又缩回去睡了,我自己对着墙上那道裂缝笑了半天。许念上个月陪我去大块买过一回夜宵,她啃着鸡排偷偷拿胳膊肘捅我,她说苏砚,那个小白,看你的眼神不太对。我说哪儿不对,她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她说他看你的时候手里的活都不停,可你的杯子空了他永远是第一个看见的,我们学校那帮男生,看女生的时候活是肯定不干了的,光剩看了。我当时没接她这个话,我把她没吃完的半包番茄酱挤干净,心里想,这个许念,修家电不灵,看这种事眼睛倒毒。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没否认,也没承认,我就是发现我想到那块橘色围裙的时候,呼吸是往下沉的,像一只在外面飘了一天的塑料袋,终于挂上了树枝。陆时衍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没有微信,没有电话,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堵在教学楼下。我一点都不意外,我太知道那种家庭教出来的人了,你越哭闹他越觉得自己有义务安排你,你只要安安静静给他一句他求证不了的话,他能在原地站一辈子。
倒是张磊又给我递了两回二手消息。他说周屹讲,陆时衍那天晚上回去以后,被他爸叫进书房谈了一整夜,他爸没骂他,就问了他一句话,问他是想把那个人找回来,还是输了不甘心。张磊说周屹学这话的时候直咂嘴,说衍哥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跟他爸说了句什么,就让司机开车往我们学校这边来,结果车开到半路,他自己又让人掉头回去了。我问张磊他怎么又掉头了,张磊挠头,说周屹没讲,就说衍哥那天坐在车后座上,看了一眼手机,什么也没说,就说了两个字,回去。我听着,手里批作业的红笔没停,我大概猜得到那一眼他看的是什么,他那种人,想知道一件事太容易了,他多半是在那条半路上,让人查了我那些天的去向,屏幕上十有八九是大块炸鸡的定位,他以为,他来晚了。
其实那时候我和炸鸡店的店员,连彼此的全名都还没互通。他是真的掉头得早了几天。早得刚刚好,这是后话。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小白给我讲的那个笑话。那是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快打烊了,店里没别人,我坐在柜台旁边帮他贴价签,他一边擦炸炉一边像想起什么似的,自己先笑了。他说前几天有天夜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高个子,一个开黑车等在门口的,高个子坐下来,别的不点,先点了两份套餐,然后就盯着他看。我手里的价签顿了一下。我说然后呢。小白说,那个人问他,问她是不是总来你这儿。他说是,常客。那个人又问,问他是不是看上她了。小白说到这儿,把抹布搭在肩上,脸上那点笑特别干净,他说我当时系着围裙,满手的油,我跟他说没有。我说那他怎么说。小白学着那个人的语气,学得一点都不像,他说那个人撂下一句话,说骗人是小狗。我问小白你怎么回的,小白说,我说,好。
我听完笑出了声,笑得价签都贴歪了。我能想象那个画面,陆时衍坐在他从来不会坐第二次的塑料椅子上,对着一个炸鸡店店员,用他跟人谈生意收尾的口吻撂狠话,而对方认认真真应了一个好字,转身去给他盛套餐了。他大概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狠话撂出去,地上连个坑都没有,是什么感觉。我笑着笑着,心里又替他叹了口气,他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输给了谁,他不知道他输的是,他对着一个卖炸鸡的盘问了十分钟,都没想过问一问我。那句骗人是小狗我记下了,我没有顺着开玩笑,小白也没再提,这四个字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我们俩之间,像店里墙角那盆没人浇水也活得挺好的绿萝。
那前后还有一桩小事。小白请了两天假,这在他是没有过的事,他来店里大半年,全勤,连过年都只歇了一个下午。我问他干嘛去,他说回一趟家,处理点事情。我问他家在哪儿,他笑了笑,说有点远。两天以后他回来上班,我看着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笑起来还是小的,就是人瘦了一点点,刮薯条的时候左手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的,我问他,他说搬东西蹭的。我没有再问。我那快两年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锁着的抽屉,我自己那只抽屉里装着整个苏家,我就不能去拽别人的抽屉把手。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想说,我天天给他温水,他天天给我刚出锅的那一块,也不耽误什么。那两天里只有一个瞬间我记到了现在,他回来上班的头一个晚上,没什么客人,他站在柜台后头擦台面,我低头折餐巾纸,等我再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小的笑,倒像是他刚看完一本关于我的、很厚的书,又把书合上了,装作什么都没看过。我们的视线碰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翻油锅,我也什么都没问,那一瞬短得像油星子溅一下,后来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看花了眼。
真正的变化在七月初。一个休息日的晚上。
那天他提前打烊,说请我去河边走走。我们沿着后街那条臭烘烘的护城河走了半圈,河边有大爷钓鱼,荧光漂子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的,他手里拎着两杯绿豆沙,是路过便利店买的,第二杯半价。走到一座小桥边上,他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绿豆沙递给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要睡着了,他才开口。他说:“苏砚,有句话我想了好几天,再不说,我怕来不及。”
我说:“你说。”他从栏杆上直起身,看着我,他说:“我先跟你说个正事,我不叫小白,我叫沈逾白,逾越的逾,黑白的白。工牌写不下三个字,店长图省事,就写了小白。”我愣了一下,继而笑出声,我说我认识你半年了,我今天才知道你全名。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我总不能让你连人家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就……”他没说下去,耳朵红了。我没催他,我就靠在栏杆上喝绿豆沙,等他。河面上有夜风吹过来,带着点鱼腥气,远处钓鱼的大爷提起一条什么鱼,骂了一句又放回去了。
他说:“我没房,没车,有一辆二手电动车,刹车不太灵,月薪多少你大概也看见了。我不会说好听的,我就会炸鸡。”他顿了顿,他说,“我就是想天天给你留刚出锅的那一块,想留很久很久,那种。”我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也没有那种等着被打分的紧张,他就那么看着我,像在报一份清清楚楚的菜单,有什么,没什么,全写在脸上。我心里那个用了半年、一条一条记满了的小本子,在那一刻自己合上了,我想,不用再记了,这个人我看完了,我看够了,我看明白了。我看过他雪夜给漏送的骑手白做一份鸡排,有证据都不理论,也看过他蹲在地上捡赵祺滚到桌脚的硬币,捡起来吹一吹放回钱箱,再把人家嫌弃过的桌子擦两遍。他对谁都弯着腰,可腰弯着,脊梁是直的。别人看他,看的是工牌上的小白和一锅油,我看了他半年,我看见的是这个人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眼睛看人的样子一点都没变。我挑人从来不看他站得多高,我就看他低的时候,低处不会撒谎。
他大概是看我半天不说话,他以为我在犹豫,他赶紧又补了一句,就是这一句,让我后来想一次笑一次。他说:“你别急着答我。你要是心里还装着那个高个子腹肌男,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帮你们去把误会扫清,我不趁这个时候。”他说得特别诚恳,诚恳得我差点把绿豆沙喷出来。我问他:“沈逾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帮你喜欢的人,去跟别的男生把误会扫清?”他很认真地点头,他说:“你要是真喜欢他,我帮这个忙。我在店里天天看你,你值那个你最想要的。”
我放下绿豆沙,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把他擦得干干净净、指节上还留着油烫旧疤的那只手握住了。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说:“沈逾白,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说,“那个高个子,跟我没有误会,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喜欢的就是你,沈逾白,三个字,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他站在桥上,半天没说话。身后是满城的灯火,和那个钓不上鱼的大爷。我看着他的耳朵一寸一寸红透,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个字,他说:“好。”就一个字,没有山盟,没有海誓,没有回头去踩那个高个子半个字,他甚至没问我为什么是他,他就是说了个好,像每天应下客人一句稍等马上那样,应得认认真真,板上钉钉。我反而被他这个好字逗笑了,我说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跟我说,他说:“明天你早点来,我给你做鸡腿饭,双份鸡腿。”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推着那辆刹车不太灵的二手电动车,跟我并排走人行道,车铃铛松了,一路叮铃叮铃响。我故意逗他,我说沈逾白,你那个高个子腹肌男的台阶,是不是练了好几天。他在黑夜里耳朵又红了,他说没练,他说我就是觉得,这种事不能趁火打劫,你刚……他没说完,我知道他想说我刚被别人伤过,他不愿意说那个字。我接过话头,我说我没被伤着,我说我是验完了货,自己没要,跟你这门生意,是两笔账。他听完,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在路灯底下很轻地笑了一下,他说那就好,他说两笔账都好。
那天晚上回到阁楼,我在软皮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沈逾白,三个字,工牌写不下。写完我自己看了半天,又在底下添了一句:不是退而求其次,是我在两个活人之间,挑的那个。
后来的事是小白讲给我听的,他讲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油新换了。他说在一起之后没两天,那个高个子又来过店里一趟,就他一个人,没带那个开黑车的。他坐在柜台前,问了他一句,问她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了。小白说,他当时正在给客人装鸡块。他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说是。那个人坐了很久,一份套餐没动,临走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小白没跟我学,他说不重要。我问小白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说:“你不用见他,也不用为这些事分神。我告诉你,是不想你哪天从别人嘴里听见,心里不痛快。”我看着他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我说:“沈逾白,这种事以后你不用跟我汇报,我信你。”他点点头,说:“好。”后来周屹倒是又陪那个人来过一两回,都坐不久,每次都是那个人问,他答,问到答无可答,那个人就走了,小白回回都原样学给我听,一个字都不添,一个字都不删,再后来,那个人就不来了。
第二天我下了课往炸鸡店走,还在马路对面,就看见柜台后头那个橘色的身影。他也看见我了,远远抬了一下下巴。等我进了店,我一眼就看见他胸前别的工牌。换了块新的,白底黑字,端端正正三个字,沈逾白。店长在旁边一边理货一边嘟囔,说这小子来了大半年都写小白,今天非逼着我连夜给他重新做一块,写全名,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我把工牌看了好几秒,伸手把它扶正了一点。我说没抽风。我说这牌子配他,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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