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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后来替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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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替自己算过一笔账,我吃亏,十回里有九回半,都吃在我这个反应慢上。人家话撂完了,一圈人也笑完散开了,我还站在原地,琢磨她那句话里有个事实错误。
这个毛病不是天生的,是我穷出来的。穷人家的孩子做什么都先算成本,我反驳要成本,翻脸要成本,连我当场愣住都有成本,愣久了耽误干活,耽误干活就扣钱。所以我一般先干活,账,我回家再慢慢算。
从我上班的地方讲起。店叫夜灯,开在我们澜大后街和一片写字楼中间,下班那两个钟头人最多,过了十点基本就空了。工作是我自己找的,门口玻璃上贴了张A4纸,边都晒卷了,我推门进去问还要不要人。店长马春兰抬头从眼镜上头看了我一眼,她没问我学历没问我经验,问我:“手脚干不干净?”我说:“干净。”她就让我第二天来试工。后来熟了她跟我讲,她那天根本没看我的手,看的是鞋,她说:“穿白球鞋刷得发白还不换的姑娘,不惦记收银台。”我那天到底穿的什么鞋,我早忘了,所以她这套相鞋的本事准不准,我也没法替她验证。
马姐四十三,离婚,儿子上初中,归她。她前夫她一个字不提,她儿子她一天能念八百遍。她骂人是真凶,我头一个月挨了三回,两回我找错钱,一回我给人关东煮汤续晚了,我自己复盘了一下,都不冤。骂完她照样给我留饭,她儿子不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上个月胡萝卜,这个月茄子,我说:“马姐,咱下个月能不能换个绿的?”她说:“不能,我儿子就剩西兰花没嫌弃过,那个贵。”
常客也有几个。老葛,退休的,每晚九点半准进门,一包红塔山,一个打折便当,零钱从大到小码在柜台上,排好,等我数,他从来不催。我数错一回他还等我重数,数完他说:“不着急。”后来给他数钱我都把手放慢,他年纪大了手慢,我也慢,谁也不催谁,催一个老头没什么必要。还有一对,隔壁写字楼的,他俩天天为第二件半价在冰柜前磨叽,最后总拿两瓶不一样的饮料,那半价到底算谁头上,我头两个月还帮他们算,后来我就不算了,人家小情侣可能要的就是磨叽这十分钟,我算那么清干什么。后半夜的客人就更杂,有喝完酒进来买水顺路跟我聊半小时他前妻的,有什么都不买坐窗边蹭空调打盹的,马姐都不赶,她说:“人家坐这儿还给咱攒人气。”轮到我值班我也不赶,人家一不偷二不抢,坐那儿吹会儿风,空调反正开着也是开着。我负责的是每小时擦一遍蒸包机,夹子要按长短摆,这事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我干得挺踏实,我干完一眼看过去,夹子整整齐齐,我这一天至少有一样东西是自己说了算的。
钱的事我也说一下。每个月三号,我卡里到一千八,汇钱的单位名字一长串,什么信托什么管理,我念不利索。这钱从我十六岁就有。高中我问过班主任一回,他说:“是助学金,别声张。”我就没再问,我问也问不出别的,再问显得我事多。我自己另外记一本账,软皮本,两块五店里买的,房租四百五,吃饭三百出头,剩下的我存,我已经记了三年。
我读哲学系,志愿是我自己填的。我室友许念说:“你填志愿那天脑子让门夹了,你这个分能去金融能去法律,你偏去读哲学,毕业喝西北风。”我说:“西北风也分很多种,我想先搞明白我自己喝的是哪一种。”她没听懂,我也没指望她懂。其实我理由没那么玄,我就是打听清楚了哲学系课少,课少我就能多排两个夜班,一个月多挣的钱比什么都实在。
温景然这个名字,我十月份才对上脸,人我九月就见过。食堂,人挤人,他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去,卫衣袖子太长,露半截黄色糖纸。他脸我没看清,我就记住那截糖纸了。后来我在学校超市货架前站了会儿,也拿了一盒一样的,柠檬味,三块五。回来我拆开吃一颗,酸的。我含着那颗糖坐了半天,我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爱吃这个,我更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花钱验证这个。
我对温景然这事的认知,比较接近一个长期没什么回报的项目。我全部依据只有一条,他长得好。可我控制不住,我每天还是想多搜集一点关于他的情况,搜集完我又心疼钱,三块五也是本金,本金花出去听不见响,这在我账本上很难看。不过我也知道这事八成没结果,我也没想要什么结果,就是日子过得太紧了,紧得我想花三块五买点没用的高兴,他那个人长那样,看一眼又不收费,这么算我还赚了。为了提高我在食堂碰见他的概率,我做过一点安排,比如我专挑十二点零七进去,比如我认定靠门第三张桌子视野最好,我端着盘子走得四平八稳,眼睛只看桌面。有一回我光顾着看,让海带丝呛了一下,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许念拍着我后背问我:“是不是有人追你?”我说:“我吃饭慢点能省钱。”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讲,我就在软皮本上添了一行,糖,三块五。
十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多,他们进来四五个,带着外头的凉气,还有一股甜得发齁的香水味。扫码的时候我听见他们里头有个女生提了句:“哎,你们听说没有,沈家那位最近……”她话没说完,旁边那个声音立刻把她打断了,压得很低:“你疯了?这地方也敢提!”剩下几个就都不接了,全低头看手机,好像刚才那两个字烫嘴。我一边扫酸奶一边想,一个家能瘆人到这份上,也挺不容易,想完我就过去了,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连“那位”是哪位都没兴趣知道,我要操心的事排着队,轮不到一个不许人提的人家。
我先看见的是那件卫衣,我心跳快了两下,手上没停,水,酸奶,薄荷糖,一样一样往下扫。橘子两袋,我手一抖,按了三袋。
提醒我的是他旁边一个高个,眉骨高,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里,说:“两袋。”说完他眼睛就挪开了,像他多说一个字都亏。我说:“对不起。”我给他改了数。温景然付的钱,他冲我点了下头。后来我在食堂见过他冲打饭的阿姨也点那么一下,角度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他对谁都舍得给,我心里那点动静就又下去了半截。
他们走到门口,人群里一个女生回过头,笑得特别甜,说:“我认识你,你是哲学系的,你上次在食堂老往我们那桌看。”她又转回去,跟旁边人讲:“人家害羞,脸都红了,是不是呀,景然?”一圈人笑了一声,掀门帘走了,没人停下来等我说话。
她是故意当众拿我打趣,这个我听得出来。我没吭声,主要是柜台还排着队,我要是跟顾客呛起来,马姐这个月真敢扣我五十,不值当。道理我都懂,可等我手里扫完码、脑子腾出空,蹦出来的头两件事,都跟委屈没什么关系。
我站在柜台后面,先想的是,我没有脸红。我这个人一紧张脸就发白,这个我有经验,高中我上台领助学金,我白得班主任当场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所以她这个观察,不严谨。我想的第二件事是橘子,两袋和三袋差四块五,钱是温景然付的,等于我让他平白损失四块五,严格讲,这是我今天欠他的第二笔,第一笔是那盒糖,我还没还上。
这些都想完了,我才想起来我应该生气。我气了大概十几秒,马姐在后头喊我擦热柜,我就擦去了。擦的时候我又想,她知道我是哪个系的,她还知道我在食堂坐哪儿,可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么一比,我那点气就不太好意思接着生了,显得我功课没做到家,我光在这儿研究人家哪天去食堂,人家把我课表都背下来了。
对了,那个提醒我橘子的高个,他没笑。一圈人都笑了,就他没笑。他掀门帘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像确认个什么东西有没有摔坏,然后他就走了。我当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剩个印象,这人没跟着起哄,也没多看,不讨厌。这种印象我一般不留,我留了的,后来都有点用处,这也是后话。
第二天我在食堂拦住许念,我问她认不认识经管院一个女生。她问:“哪个?”我形容了一下,笑起来很甜,能一口喊出别人系别那种。许念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她说:“经管院女生那么多,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有人喊得出我名字,我总得知道人家是谁。”许念看我两眼,说:“你有病吧,人家那是跟你打招呼。”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也通,我就没再问。
后半夜没什么人,我来回来去拖了好几遍地,那块地砖让我拖得能照见人。马姐说:“地又不给你发工资,你跟它较什么劲?”我说:“我活动活动。”她不知道我那不是较劲,我是脑子停不下来的时候,手就得找点事干,穷人家的孩子多半都有这个本事,我手一忙,脑子就清爽了,不花钱。
下班快三点。风大,吹得我耳朵疼。保安亭边上靠着把黑伞,没人领,这个月第二把,上一把还在我家门后头,我家门吸坏了,正好顶着。我又捡了这把,我想着一把顶门一把自己用,够了。到家我烧水,水太烫,我把脚悬在盆沿上试了好几回才敢下去。隔壁在看电视,笑了一轮又一轮,我这边连电视声音都没有,就旧冰箱嗡嗡响,听久了也像个伴。
糖我又吃了一颗,还是酸。账本摊开,我在糖那行底下添,橘子,四块五,欠温景然。想了想,我又添了半行,那个女生,名字没问着。写完我合上本子,手在封皮上放了一会儿。软皮本从前只记钱,这是头一回,钱以外的东西我也写进去了,我当时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三块五四块五都太少,不记全了,对不齐。至于我好好的记她名字干什么,我没深想,那天太晚了,脚还烫着。
第二天有早课,逻辑学,开学三周点了两回名。我定了两个闹钟,一个七点十分,一个七点十二,中间空出来的两分钟,我什么也不干,就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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