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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推门的那一 ...

  •   推门的那一刻,门铃叮地响了一声,一股热气裹着油香扑了我满脸,我冻得发僵的脸先是一麻,接着才缓过知觉。

      店不大,统共四五张桌子,这个点只剩靠墙一对情侣埋头啃鸡翅。柜台后头站着个男生,橘色围裙,工牌别在左胸口,白底黑字,两个字,小白。他正低头给一份外卖封袋,手很快,封条一撕一贴,餐盒套进塑料袋,耳根子都没动。听见铃响,他抬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下,我看见他的视线在我脸上落了半秒,夹子似的,不轻不重夹了一下,又收回去,落回油锅上。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认出谁的惊喜,也没有看陌生人的茫然,他就像核对了一下单号,对上了,或者没对上,总之手底下的活没停。

      我当时没多想。我那会儿又冷又饿,脑子里只有炸鸡。

      我走到柜台前,仰头看灯箱菜单,看了有半分钟,主要在做一道算术题:一块招牌脆皮九块,加一杯可乐三块,套餐十二块五,送两块上校鸡块,算下来套餐便宜两块五,可我只有十四块,吃了套餐明天的饭钱就只剩一块五。我正算着,柜台那边递过来一句,声音不高,被抽油烟机压着,温温的。

      “第一次来?”

      我说嗯,路过挺久了。他说招牌脆皮刚出锅,要等三分钟,保温柜里的现在就能拿,软一点。我说那我等刚出锅的。他点点头,夹子伸进油锅,把最大的那块翻了个面。我这才看清他的手。那是一双很怪的手,手型修长,骨节清楚,是那种一看就没干过重活的骨相,可手背上有两三个旧的油烫疤,褐色的,褪了一半,指腹上一层薄茧,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连嵌在指甲缝里的面渣都没有。这双手真的在干活,一天接一天地干,干出了疤和茧,可那副骨头架子又不像。我在柜台这头看着,心里给这双手记了一笔,记的是矛盾,不是结论。

      他大概十八九岁,比我小一点的样子,不笑的时候看着比实际年龄大,眉眼很静,看人不躲,可也不探;笑起来又显小,嘴角一弯,梨涡似的有一点,像个还没长开的高中生。他把那块最大的炸鸡捞出来,沥油,称都没称,撒粉装袋,纸袋外头又套了一层防油的,递过来的时候,顺手从旁边推过来一杯温水,一次性纸杯,温的,不烫手。

      “温水,不要钱。”他说,“天太冷,先拿着。”

      我愣了一下,接了。我在夜灯站了一年多柜台,我知道这杯温水的分量,它不在任何菜单上,不计提成绩效,给错了没人夸,不给也没人挑,能在深夜十一点半记得给客人推一杯温水的人,要么是店里教得好,要么是他自己心里有。我说了声谢谢,掏那十四块钱,两张五块四张一块,码平了递过去。他接钱的时候看见我钱包里再没有别的整票,目光在钱上停了不到一秒,什么都没说,找零,小票,“您慢走”。

      我抱着那块炸鸡回阁楼,一路上纸袋透过手套烫着我的手心。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一口一口把整块炸鸡吃完了,皮是脆的,肉有汁,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夜宵,九块钱,我把明天差一块的那顿饭忘了,吃得心安理得,连手指头上的粉都舔干净了。吃完我才想起来,我忘了买可乐。

      那阵子我的日子是按天算的。我每天早上睁眼先在本子上写一个数,今天有多少进项,或者今天要花多少,写完我才起床。我把能找的活都找了,发传单,扮人偶,给出版社校对错别字,一千字八块,校到眼睛发酸,我什么都接,只要它当天能结钱,只要它不问我要一个挂在网上的名字。许念说我走路都在算账,眼珠子动得比点钞机还快,她硬塞给我一张公交卡,说里面有五十,是她奖学金的零头,让我别跟她扯什么借不借的,再扯她就把我那盒柠檬糖的事告诉张磊。我把卡收了,在本子上记了她五十,她抢过我的本子要撕那一页,我死抱着没撒手,最后各退一步,她允许我记,我允许那笔账永远不还。

      第二次去,是五天以后,我找到了个活,给一家教育机构做周末话务员,打邀约电话,一天一百,打完就结,不用留真名。活不长久,可够我过年。那天我打了三百个电话,被挂了两百八十多次,耳朵嗡嗡的,下班十一点,脚不受控制,自己拐进了大块炸鸡。

      还是他在。他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来了,手上继续给他的鸡排剪刀。我点了上次的套餐,用了一张门口发的满减券,两块五。我递券的时候很坦然,穷不丢人,券是规则内的东西,会用券的人是给店里做活动的面子。他扫券,核销,眼皮都没抬一下,扫完才说,今天的脆皮也刚出锅,等我两分钟。

      等餐的时候,门口冲进来一个代驾师傅,头盔都没摘,举着手机急得直跺脚,说他有一单备注了多加辣,他刚刚送到,客户说根本没辣,要给差评,要投诉,他一家一家店找过来的。小白把那张订单底单调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监控时间,他说师傅你别急,这单是我装的,辣包我放了,两个,在小格子里,可能客户没看见。他说完没争辩,当着师傅的面重新装了一份鸡排,加了三份辣,塞给师傅,说这个免费,你送过去,就说店里补的,让他先吃,差评别给你,要投诉投诉我们店,电话在外卖平台上。

      师傅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捧着我的套餐在旁边看着,我心里又记了一笔。这件事里他其实没做错,监控和底单都能证明,可他没让一个半夜跑单的人拿他的证据去跟客户争输赢,他选择了重做一份,八块钱的东西,买一个人不用丢五块钱一单的活。这笔账算得不快,不精明,可我喜欢这么算账的人。

      “看什么?”他忽然回头,正撞上我在看他。

      我说我在看你这杯温水是不是每个客人都有。他笑了,说女的有,醉的没有,醉的给凉水,怕烫着自己。我也笑了。这是我那两个月,头一回笑。

      第三次,是下雪的夜里,我没点单,我是进去躲雪的。我刚从一家家政面试出来,人家听说我是大学生,又看了我两眼,那两眼我太熟了,她多半刷到过什么,最后她说再回去等通知,我就知道没有通知了。雪下得猝不及防,我没带伞,我一路跑进炸鸡店,头发湿了一半,裤脚全是雪水。我站在门口,在身上摸那几个钱,我想怎么也得买点什么,才好意思在人家店里待着。

      他什么都没问。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把椅子,放在门边风口吹不到的地方,又推给我那杯温水,还是温的,然后他回去翻他的鸡排,像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进来坐一样。我捧着那杯水,坐了大概十分钟,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糊成一片白。他一直在忙,收盘,擦桌,拖地,给下一炉油测温,手里永远有活,可他擦到我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不想说就不说。”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我又不是来查账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热气从纸杯口冒上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说你一个卖炸鸡的,怎么还查账。他说他以前……他顿了一下,改口,说他老家开杂货铺的,从小听查账听大的。这个顿非常短,短到我几乎没抓住,我那会儿浑身发冷,也没力气去抓。我说我没事,就是活儿又黄了一个。他没安慰我,他只说黄了再找,这会儿年根,本来也没有好活,等开了春,活来找你。

      他又想起什么,说对了,上回你那份套餐,后厨忙漏装了两块上校鸡块,我看出餐复核是我签的字,你怎么没点售后,也没给差评。我想了一下,说哦那个啊,我回去才发现,雪那么大,一单接一单的,谁还没个忘的时候,两块鸡块的事,我点个售后,骑手要被扣钱,你们要挨罚,犯不上。他听完,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又落得有点深,像在一张贴了很久的标签底下,看见了点标签上没写的东西。他没接话,低头去测他的油温。

      雪小了一点,我起身要走,他喊住我,从保温柜里装了两个素菜饼,纸袋装着,塞给我,说打烊前剩的,不卖隔夜,本来也要扔。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监控屏,屏幕角落的时间,十一点四十,离他们打烊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我没揭穿他,我也没推辞,推辞就假了,我接过来,说记我账上,下回一起结。他说行,他说我记性好。

      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灯也没开,我在黑暗里开始认真想这只小白。

      我这一年多,对人有一套自己的警报系统,是夜灯和巷子里练出来的。男人看女人,眼神里带着什么,我分得很清:有估价的,有看热闹的,有想顺手薅一把的,还有认出我是网上那个“小三”、眼神一下变脏的。这只小白哪一种都不是。他看我的眼神,从第一回起就有点不对,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他看我,不像第一次见我,倒像一个认识我很久的人,终于在一个跟我约好的地方等到了我。可那眼神里没有侵犯,没有猎奇,没有网红打卡的兴奋,他只是看一眼,确认我在,然后低头干他的活,把热的东西放到我够得到的地方。

      我把这套警报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给了他一个结论:这小孩,眼神不太对,但是不构成威胁。

      不构成威胁的人,我就允许自己在他那儿坐一坐。

      那个冬天我成了大块炸鸡的常客,不规律,有时候隔五天,有时候隔一个礼拜,总是很晚,总是一个人。我知道了他叫小白,工牌上的名字,同事喊他小白,外卖单子上写的联系人也是小白。我知道了店里都以为他十八,跟店里别的兼职一样,自己投简历进来的,店长只当他是个手脚麻利的小孩,之前在别的店也干过,手上翻鸡排的功夫是练过的。我知道了他话少,记性是真好,我第三回提过一句不吃香菜,第四回我那份鸡骨架上,就再也没出现过香菜。有一回到得早,九点半,他抬头看了眼挂钟,说:“今天收工早?”我说嗯,今天电话打得顺,没被人从头骂到尾。他说店里新出了芋泥派,第二个半价,问我要不要带两个。我说你跟一个永远只买一个的人推销第二个半价,是不是有点残忍。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职业习惯,那给你拿一个,第一个。我接过那个派,热乎的,我忽然明白我为什么老往这条街尾走,不全是为了炸鸡,是我在这个柜台前头,不用演,不用防,不用算一句话说出去会被谁截图,我只要把我那点钱花掉,就能买到一份不会变味的东西。

      他从来不问我从哪儿来,不问我为什么总这么晚,不问我手上的冻疮怎么回事,更不问我网上那些事。那些日子,进店认出我的客人里,有掏手机的,有窃窃私语的,他一个都没拦过,可只要他在柜台后头,那些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总像隔着一层什么,热的,软的,落不下来。

      有一回路过他们店后门,我看见他蹲在巷子口,把半个没卖完的汉堡掰碎了喂一只三花流浪猫,猫缩在纸箱里,他也不嫌脏,一块一块喂,喂完还把纸箱子往避风的墙根挪了挪,起身的时候膝盖上两块灰,他拍都不拍。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我那天本来是绕路去充话费的,看完那只猫,我站在风里多待了两分钟,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在等什么,大概是在等他露出点什么,露出一点这行里常见的东西,嫌弃,敷衍,或者顺手的欺软怕硬,我也好把刚热起来的那点东西摁回去,可他没有,他从头到尾就只是蹲着,喂猫,挪箱子。我那本软皮本上,记人的那几页,我给他空了一页,回到阁楼我在台灯底下写,第一行写:“小白,大块炸鸡,店里说他十八,手有疤,温水不要钱。”

      我没写结论。我合上本子,吹了灯,我在黑里跟自己说,在我这儿,一个人一页纸,第一行我只写事实,结论这种东西,我不急,我等他自己一笔一笔挣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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