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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年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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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五月,我爸头一回点名让我出席一个场面。
电话是他秘书打的,话说得很客气,他说:“苏先生的意思,市商会的春季招待会,请的都是世交故旧。家里这两年只让小姐在学校里读书,也该出来露个面。礼服和车子家里安排,小姐不用操一点心。”我握着电话在阁楼的窗边站了一会儿,我说我知道了,我会到。挂了电话我在软皮本上算这笔账:一场酒会,我不用出钱,还能吃一顿好的,代价是我得站在我爸旁边三个小时,扮演一回他温良恭俭的女儿。这笔买卖不亏,苏家这个身份我一年用不了两回,既然他要把我摆上货架当样品,我就去站三个小时的样品柜,样品又不花钱。
礼服是司机送到学校门口的,吊牌剪了,深青色,料子很好,我对着镜子穿好,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跟我没什么关系,像店里临时借来的促销服。许念翘了半节选修课来给我盘头发,她手笨,盘了拆拆了盘,最后给我别了个最简单的髻,她退后两步看,倒抽一口凉气,她说:“苏砚,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们,家有皇位要继承?”我说:“有。等我继承了,封你当御膳房总管,专管打两份饭。”她骂我滚,眼圈却有点红,她说:“你今天别受委屈。”我说:“放心,我是去吃龙虾的,谁也别想让我受委屈。”
酒会在江边一家酒店,水晶灯,长绒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爸把我带到人堆里,一只手虚虚搭在我背后,不碰我,像导购员扶着展品的架子。他给人介绍,说:“这是小女苏砚,在澜大念书,性子静,不爱出来。”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就笑,说:“老苏好福气,女儿这么出色。”我端着香槟,微笑,点头,说:“叔叔好,阿姨好。”眼神放软,话只答一半,剩下的交给酒窝和灯光。这套动作我在夜灯演练过快两年,我卖过烟,卖过酒,我知道客人要什么,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货,是一张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的脸。
实话实说,那天晚上我吃得很好。我趁我爸跟人谈事情的空当,把自助台巡视了三遍,龙虾我吃了两盘,鱼子酱抹饼干我尝了一次,太咸,不合算,三文鱼倒是新鲜,我又取了一盘。我吃东西的时候有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太太过来跟我搭话,问我哪个学校的,大几了,学什么,我一一答了,她听说我学哲学,眉毛挑了一下,问那毕业做什么,我想了想,我说大概先把自己养活,她笑得有点意味深长,端着杯子走了。我低头接着吃我的龙虾,我没生气,我在心里给她那句“毕业做什么”标了个价,跟夜灯那个问我“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的醉汉,一个价,免费的,不值钱。
满场谈来谈去,谈得最多的是沈家。
我一晚上听见“沈敬山”这三个字,听见了至少八回。有人端着杯子摇头,说:“沈先生今年还是没来。这种酒会,全省有头有脸的都到了,唯一请不动的,就是他那座山头。”有人掰着指头数沈家的产业,码头,科技,医药,越数声音越低,像怕被风听了去。还有人压着嗓子聊他的家事,说:“沈先生两个儿子,老大沈逾明早早接班,最神秘的是老二,老幺。”他说那老幺从小最聪明,偏偏不省心,前两年被沈先生放了出去,“历练”,就给一点生活费,家里的资源一样不许用,放到现在,谁也不知道人在哪座城市,有说在边疆的,有说出国了的,越传越没影。
我端着杯子听,听完就忘。沈家这个名字,在我本子上不是第一次出现,大一那个秋雨夜,写字楼里那个打电话的男人被同伴按着手腕往外带,嘴里那个没说完的“沈……”,我记过一笔。可那种层级的名字,跟我隔着一整个进货渠道,就像我在夜灯听代驾师傅聊路虎,听见了,记账上,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至于那个被放出去的小儿子,我连他多大都懒得打听,一个有钱人家的男孩,不省心,被家里罚出来吃苦,这故事我在手机新闻里一个月能刷到三回,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月底的房租和炸鸡店里新出的芋泥派,我怎么也不会把那个故事,跟后街那个橘色围裙、手背有疤、半夜给客人添温水的小孩,联想到一块儿去。
陆时衍也在,跟着他父母,在会场另一头。我远远看见他的侧影,瘦了点,西装很挺,正听一个长辈说话,脸上挂着那个我见过的、标准答案式的表情。他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隔着一屋子人,也走不过来。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我的龙虾。这一年我们没说过话,黑红起来以后,连隔周的204我都停了,他在他的玻璃展柜里,我站我的样品柜,中间隔着一百个身价九位数的人,挺好。
我提前走的,九点半,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说学校十一点封楼。我在酒店卫生间换下礼服,换回我的牛仔裤帆布鞋,礼服装进防尘袋,拎着,像拎着一袋米。江风一吹,我整个人活过来了,我挤上回后街的夜班公交,车里一股汗味和葱花味,混着我头发上没散的香水味,怪得很,我把头靠在车窗上,一路数着路灯回了学校这片。
十一点二十,我绕到了大块炸鸡。
没别的原因,就是习惯了。
年是在马姐那儿过的,烟盒纸上那两行字,人家白纸黑字写着,我不能不去。除夕她早早关了店,在后仓支了张折叠桌,她老伴下厨,红烧鱼,糖醋排骨,韭菜鸡蛋的饺子,马姐给我夹了满满一碗,她不让我提找工作的事,谁提她跟谁急,她说:“你的任务就是吃,吃饱了不想家。”我没说我早就没有家可想了,我低头吃,吃了两碗饺子,马姐她老伴还给我倒了小半杯果汁,说是他们儿子的特供。开春以后,那家教育机构把我留下了,从周末话务员转成了课后辅导,每周三天,工资不高,可它签兼职协议,它要我的学生证,不要我的脸,我的日子总算从按天算,变回了按月算。我把许念那张公交卡里的五十,换成了五十块的奶茶请回去,她喝着奶茶,说:“这是我收过的最磨叽的一笔还款,收了半年。”
这半年,只要我收工晚,脚自己会拐进这条街尾。店里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小白在后厨窗口摇奶茶,雪克杯哗啦哗啦响,他摇得很匀,手腕不动,手臂发力,是练出来的姿势。我在老位置坐下,门边风口吹不到的那张桌,我熟门熟路,像回自己家的客厅。他抬头看见我,没说话,转身给我倒了那杯温水,搁在我桌角,手里的活没停,整个过程不用我开口,也不用他开口。
我的工资袋就搁在桌上,是教育机构结的现金,六百块,我刚领的。我把袋子往桌角一放,起身去了洗手间,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我桌上放着钱,店里有陌生客人,而我就这么走了,连压都没压一下。我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发愣。我这个人,钱在哪里,眼睛就在哪里,夜灯一年多,我上厕所都把装钱的围裙带进隔间;可我刚才,在这家炸鸡店里,在一个我认识了才半年的店员的店里,我松了。不是累糊涂了,是我心里有个地方,默认了那张桌子、那杯水、那个柜台后头的人,是不会出问题的。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从洗手间回去,钱袋还在原地,纹丝没动,小白在后厨给他的鸡排翻面,背对着我,连方向都没朝我的桌子偏过。我把钱袋收进包里,手按着包,半天没松开。
十二点差五分,门口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酒味,香水味,笑声,一齐涌进来。我抬头一看,温景然,林知夏,赵祺,还有两三个我眼熟的经管院的,应该是第二场唱完歌,找夜宵吃。他们显然没料到我在,赵祺先看见我,哟了一声,后半句咽回去了,拿胳膊肘捅温景然。温景然眯着眼看我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没跟我说话,他扭头跟林知夏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人听见。
他说:“她怎么在这儿,这种地方也来?”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停,又扫过这家店,扫过油乎乎的柜台和墙上九块九的海报,她什么都没说,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把人从清单上划掉的笑,然后她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擦她面前的桌子,像那张桌子比我脏多了。我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她一秒,面无表情,低头喝我的水。网上那些东西烧了大半年,我们头一回离得这么近,可她在我眼里,已经是一张过了期的海报,还挂在墙上,颜色都褪了。
他们要了一大堆东西,堆了半桌,然后开始折腾柜台后头那个人。
赵祺嫌可乐气不足,把杯子推回去,他说:“换一杯,这杯像糖水。”温景然咬了口鸡腿,皱着眉,他说:“这皮怎么软的,回锅的吧?你们店就这水平?”有个女生举着一次性手套,说:“这个黏的,重拿。”林知夏没点什么具体的毛病,她只是在他们催的时候,轻轻补一句,她说:“麻烦快一点,我们赶时间。”语气客气得像在施舍。小白在柜台和后厨之间来回,一晚上我听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四个字:“稍等,马上。”他没解释可乐是现打还是回气,没解释鸡皮刚出锅三分钟,他把手套重新拿,把可乐重新打,把那只被嫌弃的鸡腿一声不吭换了新的,脸上没有一点恼,也没有一点讨好的笑,他就平平和和地,把他们点的每一样东西重新做了一遍,手稳得很,跟他平时给我做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出奇地静。我在看一个人的骨头。人在被捧的时候是什么样,不作数,灯光底下谁都会笑;人在被这么轻贱的时候是什么样,才是他出厂时的样子。他没有一点要证明什么的意思,他不解释自己是谁,不暗示自己不好惹,不恼羞成怒,也不弯腰赔笑,他只是把活干好,因为活本来就该干好,跟站在柜台外头的人是谁,没有半点关系。我软皮本上给他留的那一页,那天晚上在心里翻过去,我在事实下头,添了半行字:被人踩着的时候,他还是他。
那群人闹腾了二十分钟,结完账走了,走的时候赵祺把零钱拍在柜台上,硬币骨碌碌滚了一枚到地上,他没捡,他们一伙人笑哈哈地出了门。小白绕出柜台,弯腰,把那枚硬币捡起来,吹了吹,放进钱箱,然后拿抹布,把他们那张桌子擦了,一遍,两遍,跟擦任何一张桌子一样。
店里重新静下来,只剩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我端着水走到柜台边,问了他一句废话。
我说:“你不生气啊?”
他把洗好的雪克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想了想,说:“他们说的又不算数。”
我说那什么算数。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又有点像第一回,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他说,鸡皮脆不脆,客人舌头知道;今天的油是不是新换的,我知道。别的,他说,都是风。我没接话,我把水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扔进桶里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很轻地,咔哒一声,落了一格。我说不清那是什么,那还远远不是喜欢,那更像一扇门,我自己没留神,门闩自己滑开了一道缝。
我走出店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一只手拎着那袋昂贵的礼服,一只手揣在卫衣口袋里,脚上是十五块钱的帆布鞋。街上没人了,初夏的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亮着的招牌,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白雾后头有个橘色的影子,正低头擦他的台面,一下,一下,擦得很安静。
我转过身,接着往我的阁楼走,帆布鞋踩在地上,一步一声,实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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