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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丢夜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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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丢夜灯这份工,是在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
火是从线上先烧下来的。十一月那波八卦号还没凉,外卖平台上,夜灯的店评忽然开始热闹,一天能多十几条差评,配图都是我。有的拍我在柜台低头扫码,有的拍我把烤肠递给客人,角度全是偷拍的,配的话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收银台那个女的态度恶劣,手脚不干净,小三上位还敢出来上班,建议店家清理门户,不然再也不来”。打电话到店里来的也有,一接通就问“那个网红女的在不在,让她接电话”,马姐挂了又打,打了又挂,有天下午我数了,十七个。午休和晚上九点前后是高峰,卡点卡得特别准,跟交作业似的。
这是林知夏的手。我不用查就知道,话术太整齐了,整齐得像群发的模板,成本也低,一人一部手机,十分钟一条,花的全是学生的闲工夫。这只手不要我的命,它要的是我的名声,要我在学校和这条街上抬不起头,要所有看见我的人先想起来那个标签。对这只手,我还是老办法,截图,归档,不接招。我没哭,我也没去找谁说理,我只跟马姐说了一句,我说:“马姐,这些电话你别接,外卖平台的差评你也别一条条回,你回一条,她们就知道戳疼你了,下回戳得更勤。”
可我没想到,第二只手跟着就来了,这一只,完全不一样。
先是市场监管的人进店,两回,穿制服,客客气气,查营业执照,查食品经营许可,查临期商品标签,查消防通道堆没堆货。马姐这家店开了五年,证照齐全,台账清楚,平时跟所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也没为难,可查得细,一瓶一罐都看,连关东煮的进货票都翻到了三个月前。第二回来的是街道消防,说有人打电话反映店里乱拉电线,马姐把线路整改单翻出来给他们看,人家看了,说没问题,以后注意。再然后,是房东,陈姐她男人来收下个季度的房租,坐柜台外头嗑瓜子,嗑着嗑着就绕到正题上,说:“老马啊,最近是不是有人也在打听这间铺子?我听说这片要改造,房租怕是要动一动。”马姐问他涨多少,他没说数,只说还早,先给她透个口风。
最后压下来的,是加盟方。
夜灯是加盟店,牌子、货源、系统,都是总部的。十二月中旬,区域督导亲自跑了一趟,把马姐叫到后仓说了四十分钟。我在前头看店,听不清,只看见督导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马姐送他到门口,回来在仓库里坐了很久。晚上盘账,她才跟我交了底。总部的投诉电话被人打爆了,投诉的不是商品,是我,点名道姓,说夜灯聘用一个卷入丑闻的店员,损害品牌形象,要求总部处理,不然就向媒体曝光、向消协举报、组织抵制。总部考核加盟店,品牌形象是挂在保证金上的,督导把话说得很直白,他说:“马姐,我知道这孩子没做错什么,可投诉量在系统里挂着,我压不下去。你这边,那个兼职的班,先停了吧。”
我坐在马姐对面,听她把这些话说完。后仓的灯有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她的眼睛也是红的。她比我慌,她一个开便利店的,这辈子应付过小偷、应付过醉鬼、应付过涨房租,她没应付过这种看不见人的阵仗。她说:“闺女你别怕,我明天就给总部打电话,我跟他们拍桌子。你是我手底下最好的店员,谁走你都不能走。”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我说:“马姐,你别打。”
我说这个电话不能打。我说你拍了桌子,总部只会觉得你为了一个兼职不顾大局,督导在中间难做,回头卡你的货源、卡你的续约,你这间店就真悬了。我说:“我一个兼职的,走了就走了;你这家店,押着加盟费,押着一家老小的饭碗,不能为我搭进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抢在她前头,我说:“你护了我这一年多,热饭给我热过,饺子给我包过,夏天的绿豆汤冬天的茶叶蛋,我都记着。这一回,你护不住,不是你的错,是要砸你店的那只手,比咱们俩加起来都粗。”
她到底还是掉了眼泪,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在后仓用围裙角擦眼睛,哭得很压抑。我没哭,我反过来拍她的背,像平时她拍我那样。我说:“马姐你别哭,我又不是离开澜川了,我还在这条街上,下了课我就来看你,你的茶叶蛋得给我留着。”她一边哭一边骂,骂那些打电话的,骂总部软蛋,骂到最后骂自己,说自己没用,连个人都留不住。我说:“这不是留不留得住的事。这就像店里进了一批货,客人无理由退货,你跟他吵,他把市监局叫来,你整店都得停业盘点;你认了这一单,店照开,账记着,谁亏谁赚,往后看。”
走的那天是冬至后第三天,阴天。我上了最后一个班,从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我没把这天当什么仪式过,我干的活跟平时一模一样:补货,擦柜台,烤肠机翻面,热饮机擦蒸汽,给老葛拿酒,给代驾的师傅们续菊花茶。老葛不知道我要走,他还是数他的零钱,一张一张,数完递给我,我接过来,一张一张抹平,放进钱箱。老周倒是从马姐那儿听说了,他一晚上没怎么说话,临走在门口站了站,他说:“闺女,天塌不下来,叔们晚上都在这条街上跑,谁欺负你,你喊一声。”我说:“叔,我记住了。”
打烊以后,我做了三件事。我把烤肠机拆了,网架、滚轴、接油盘,一样一样洗得发亮,照着我刚来第一天马姐教我的样子,洗完复位,电源拔掉,罩子罩好。我把工服洗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胸牌别在上面,放在收银台正中央,马姐明天一抬头就能看见。最后我拉开抽屉,把那两把夹子拿出来,红的,蓝的,一根一根,按长短在柜台上排开,排得整整齐齐,又一根一根收回去,摆回它们原来的位置。这个动作我从开学做到现在,做了一年多,今天做完,我不知道下一回给它们排序的人是谁,我只知道我留的摊子,不能让接手的人骂。
马姐把工资结给我,一分不少,还在信封里多塞了两百块。我把那两百抽出来,放回她口袋里。我说:“马姐,工资我拿,这钱我不能要。我拿了,咱俩这一年多的情分就变成救济了。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是来上班的。”她推了两回,推不过我,最后把钱收了,回货架上抓了两大袋东西,面包、火腿肠、热饮粉、一包红糖,硬塞进我包里,说:“这个你要是再推辞,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门口哭。”我只好收下,抱了她一下,她身上有茶叶蛋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抱着她,喉咙紧了紧,到底没让东西掉下来。门外的风很大,我拎着袋子走进风里,没回头。
失业这件事,最难的不是走,是走了以后。
我手里的积蓄,那年发完奖学金、交完学费、付了阁楼房租,剩一千二百块。我在软皮本上算过,房租每月四百二,一天吃饭最低十五,这一千二,满打满算撑两个月,两个月内我必须找到新的进项。我没敢告诉许念具体数字,我只说我换了个清闲班,趁机歇歇。可活并不好找。我去后街商场里的奶茶店应聘,人家当场就要了我,时薪还比夜灯高五毛,我干了三天,第四天店长把我叫到一边,很为难,他说:“这两天总有人在点评上留言,说我们店雇了个小三,还有人把电话打到商场服务台去了。我一个小店长,实在扛不住,你……别来了,三天工资,我照结给你。”我接过那一百八十块钱,说了声谢谢,没解释一个字。三天,一天六十。这是我在夜灯之外,赚到的最后一笔安生钱,后来好一阵子,我都没再赚到过。
这就是那只手长的地方,它够不着我的命,可它够得着我端起的每一个碗,我每往一个碗边伸手,它就敲一下,敲到没人敢把碗递给我。
年根底下的活本来就少,学生兼职的岗位全满着,正经的店一听是大学城的短期工就摇头,不三不四的我又不能去。我去商场门口发过三天传单,一天八十,站八个钟头,腊月的风顺着领口灌,脚冻得没有知觉,晚上回去数钱,指节是僵的。那个活也没长久,第三天上有两个女生接过传单,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这不是网上那个吗”,拍了个视频,当晚就发了,配文一句话:“小三也配有工作?”第二天领队很委婉地把我劝退了,他搓着手,说:“品牌方看到了,影响不好,对不住啊姑娘。”
最难的几天是期末考前,我没舍得开热空调,阁楼里的水隔夜结一层薄冰。我把吃饭压到一天一顿,下午两点去食堂最偏的窗口,打一份最便宜的土豆丝盖饭,六块,打饭的大叔手一抖,总多给我半勺,他不知道我的事,他大概只是对谁都手抖。许念到底是知道了,她没问我,她开始每天打两份饭,一份吃一半,端到图书馆塞给我,说:“我打多了,减肥,你帮个忙。”我看着那盒只动过两口的饭,米饭整整齐齐,菜码在一边,一看就不是吃剩的,是她给我留的。我没戳穿她,我接过来,全吃了,一粒米都没剩。她坐在我对面背她的法条,背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在吃,她才放心接着背。
马姐也没断了我的念想,她自己不敢来,怕我难受,她支使张磊。有天张磊吭哧吭哧爬上六楼,拎来一个塑料袋,里头一罐糖蒜,一袋馒头,还有一双男士厚棉袜,标签都没撕。他说马姐让他捎的,糖蒜是新腌的,馒头是店隔壁老面馒头铺的,袜子是马姐她老伴的,全新的,说我站一天脚冷,让我别嫌弃。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烟盒纸,马姐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东西不许给钱,给钱我生气。过年必须来吃饭。”我把那张纸夹进软皮本,夹在记账的页子里,跟那些日期和渠道待在一块儿。我当天晚上就着糖蒜吃了一个馒头,蒜辣,馒头甜,我吃得很慢,一个人在阁楼里,听见窗外有人骑着车回家,车铃叮铃叮铃,响过一整条后街。
那段时间,学校里、街上,看我的眼神我都读得懂。食堂的,商场的,夜灯门口路过往里探头的,她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可底下都压着同一句话,我能听见那句没出声的画外音:“你看,她完了吧,我早说过,这种女的,蹦跶不了多久。”这句话上一回这么齐整地出现,还是上回那场生日局散场,她们在活动中心的楼道里说“她图什么呢,她也不照照镜子”。两回了,她们集体判我死刑,判得特别笃定,特别安心。
我不申辩。我把这两句话也截了图,不,这回没有图可截,我把它们记在软皮本上,在那一长串日期和渠道的最后,添了一行字:“十二月,第二回,她们说我完了。”我没写反驳,没写誓言,我就记了一行,跟记一笔过期火腿肠下架没有区别。黑化的开关去年就落过了,落过一次的东西不会再落第二回。她们说她们的,我过我的。我没什么好崩的,我只是账面紧了,仅此而已。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夜里,我从图书馆出来,十一点多,没舍得坐车,沿着后街往阁楼走。天很冷,街两边的店关了大半,只有两家还亮着,一家是夜灯,我没往那边看,我怕马姐看见我;另一家在街尾,大块炸鸡,玻璃上蒙着白雾,灯是暖黄的,油烟机嗡嗡地响,一股干净的好油味顺着门缝漫出来,漫到冷气里,香得人毫无道理地鼻子发酸。
我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我口袋里有十四块零钱,是我本来打算撑到后天的饭钱,两张五块,四张一块,叠得平平整整。我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几张纸币的边角,又抬头看了看那盏灯。那块最大的炸鸡,我从九月记到现在,记了快三个月,九月十五发工资那天我没舍得买,后来也一直没舍得。今天我丢了工,花光了大半积蓄,被人从两个碗边上敲开,站在一年里最冷的一个夜里。
我把那十四块钱在口袋里又捏了捏,心里算了算,一块炸鸡撑死九块,买完还剩五块,五块钱,明天那顿盖饭差一块,差就差吧,后天我再想办法。我抬腿,过了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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