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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黑红这件事 ...

  •   黑红这件事,我是从许念的一声尖叫里知道它出圈的。

      十月中一个下午,我没课,在夜灯理货,许念的电话直接打过来,她在那头压着嗓子喊,她说苏砚你火了,你上火爆料了。我说我一个卖烤肠的我上什么爆料。她说你自己搜,搜我们学校名字加便利店。我腾出手,拿手机搜了一下,跳出来一个本地八卦号,头天晚上发的,标题很长,什么高颜值校草正牌女友手撕小三,便利店打工女撬别人男朋友,配图九张,有经管院楼下有人偷拍的陆时衍侧脸,有林知夏站在他旁边的全身照,拍得都不错,唯独我那张,是热饮机前头一个低头扫码的背影,像素糊得像案发现场的监控,可评论区有人信誓旦旦,说正脸也有,长得一脸清纯,专门在便利店值夜班钓熬夜买烟的男生。我往下翻了翻,点赞三千多,转发也快一千了。

      我把页面关了,接着理我的货。

      上学期墙里那些投稿,说到底还在学校里转,看见的人顶多几千,这条不一样,它出了校园的门,本地号,外校的人也在转。许念气得晚饭都没吃,她冲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说那些评论怎么那么难听,她们又不认识你,她们凭什么。我给她热了个包子,我说她们凭的就是不认识,认识了还得费脑子想,不认识最好,标签一贴,骂完就走,谁也不用负责。她问我你就不生气吗。我说生气,我说我生气的是那张背影把我拍矮了,我一米六三,那角度拍得跟一米五似的。

      她被我气笑了,笑完又要哭,我把包子塞她嘴里,让她省点力气背单词。

      张磊那天晚上也来了,他提供了一个我没想到的知识点。他说你知道这事儿为什么传这么快吗,不光是因为林知夏,是因为陆时衍自己就有流量。我问他什么流量。他说大二那年,周屹他们起哄,非说他长这张脸不开直播浪费了,押着他开过两三回,就在寝室里,聊天唱歌回答问题,啥也没干,播了几回他嫌烦就再也不播了,号早就凉透了,可录屏被人存了,这两年在网上一直有人转,什么澜大校草、经管院神颜,弹幕全是问他哪个系有没有女朋友。他说你想啊,一个在网上红了两年的脸,他“女朋友”出来撕小三,这话题能不火吗。我听完点点头,我说懂了,我说他这脸相当于一个免费的广告牌,林知夏这是把我的照片贴广告牌上去了。

      张磊挠头,说你这比喻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我说不别扭,我说广告牌我还见过真的,我们烤肠机后头那个香肠厂家的广告牌,挂了三年,油都糊满了还在挂。

      火了之后的日子,我这边的变化是具体的。先是我守的店里,有人举着手机进来,不买东西,对着我和柜台拍两张就走,马姐轰过两回,轰不走,人家说便利店是你家开的啊,公众场所拍不得吗。再是在学校里,我去食堂打饭,能感觉到隔壁桌的目光,有人拿手机比着我的方向小声说就是她,跟照片上不像啊,照片糊,真人更清,说到“更清”两个字声音会低下去,像在交流一件赃物。教学楼的厕所门上,有人用马克笔写过我的名字和难听话,阿姨第二天刷掉了,刷完还跟我念叨,说现在的学生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谢了阿姨,帮她拎了半桶水。

      店里的老客倒没一个拿手机比我的。老葛还是每晚十点半进来,买一瓶最便宜的烧刀子,一把零钱,毛票钢镚儿,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数,数得比以前更慢,仿佛故意数给举手机的人听,数完递给我,还要看人家一眼,那眼神浑浊是浑浊,可不好惹。代驾那帮师傅更直接,有回两个外校模样的男生靠在门口嘀咕,说这就是那个小三啊,也不怎么样嘛,老周正蹲在门口喝免费菊花茶,他杯子往台阶上一搁,说小伙子,你们哪个学校的,大半夜不睡觉,跑人店里点评女同志,你们学校就教这个?两个人嘟囔两句走了。老周回头冲我乐,他说闺女别怕,叔们在。我说叔,我不怕,我说你们的茶没了,我再给你们续一壶。

      我不怕是真的。我怕的东西很具体,怕房租涨,怕排班被调,怕月底差两百块钱,这些我都有地方使劲;人家说我什么,这个我使不上劲,使不上劲的东西,我从来不往里搭情绪。那些举着手机进来拍的,我也照常接待,扫码,滴一声,欢迎光临,谢谢慢走,一句不少,他们拍了一个礼拜,拍回去的全是我在补货、擦柜台、给人热包子的背影,我猜那帮人剪视频的时候也犯愁,素材是真不好看,一个劳动人民,有什么好拍的。马姐气得要贴个纸禁止拍照,被我拦了,我说您一贴,他们就说我们心虚,咱不贴,让他们拍,我们店这么干净,我工服这么白,拍出去还是免费广告。马姐骂我心大,骂完还是给我留了两个最热乎的茶叶蛋。

      我的应对没什么花样,还是老法子:截图。

      那天晚上收摊,我爬上阁楼,把手机相册里那个我专门建的文件夹调出来,最早的截图是上学期的,我一张一张存的,按月份分好了组,文件名都是我自己定的规矩,日期加渠道。我把新出圈的这一波也归了档:八卦号一篇,转载号四个,评论区热度高的截了二十几条,学校里偷拍我的账号我能找到的截了七个。截完我数了数,这个文件夹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共一百三十七张图。许念说我变态,说人家骂我的东西我还存得这么整齐。我说这有什么,马姐进了二十箱临期酸奶,每一箱的日期她都记,一个道理,货出了问题,不记进货渠道,下回还得吃同样的亏。

      她问我记这些有什么用,什么时候用。我说不知道,我说先记着,小票这东西,当时看着没用,真要对账的时候少一张都不行。

      至于陆时衍那边,他那一档,我没动。这波火是从他那张脸上烧起来的,可我看得明白,他那张脸不归我管,他那个“正牌女友”也不归我管,我这个时候要是做任何动作,去解释,去撇清,去他眼前晃一下,那我就真成照片里那个撬别人男朋友的人了,撬没撬上另说,我自己先姿势难看。货架上的商品摊上谣言,我最忌讳的就是自己跳出来打广告,你越解释,围观的人越觉得你想红。我把他那一页账本合上,我告诉自己,这一阵,我连隔周的204都先别去了,我要让所有人的镜头里,都只有我干活的样子。

      周屹那句问话,是十一月初张磊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他说上礼拜他们经管院一帮人在钱柜唱歌,林知夏也在,中途她又在那儿说“我们家时衍”,说周末陪她买了什么,说得一屋子人都习惯了,就跟听天气预报似的。周屹那天可能喝了两口酒,忽然笑眯眯插了一句,他说嫂子,我问你个事啊,你老说时衍是你男朋友,他自己知道吗。

      张磊学这话的时候,包间里当场就静了,静了两秒,有人咳嗽,有人抢话筒。林知夏反应极快,她拿着靠垫砸周屹,笑骂他讨厌,说他俩的事还要向你报备啊,周屹就举双手投降,说开玩笑开玩笑,罚酒罚酒,这话头就滑过去了。张磊讲完还乐,他说周屹可真敢说。我听着没乐,我把两个茶叶蛋从锅里捞出来,在卤汁里滚了一圈,搁进小碗。我问他,周屹平时敢这么跟她开玩笑吗。张磊想了想,说不敢,他说周屹那人精着呢,平时见了林知夏客气得很,嫂子长嫂子短,那天那句怎么听都不像他临时起意,倒像憋了挺久,借了酒劲。

      我没接话,我把咖啡柜擦完一圈,我问张磊,这话是周屹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让他问的。张磊愣了,他说这我哪儿知道,周屹没说。我说行,你下回见着他,别问,一个字都别提。张磊问为什么。我说周屹要是自己憋的,你去问,等于提醒他;要是别人让他问的,你去问,等于提醒那个人。他似懂非懂,啃着烤肠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把这件事在账本上摆了摆。我想起城西那晚之后,张磊转述过的陆时衍割席阿飞,想起五月他进店买的那瓶水,想起后半夜停在斜对面那辆没开灯的车。周屹是他的嘴,这两年我看得清清楚楚,周屹干的事,十件里有八件是他自己的,剩下两件,是陆时衍自己不好意思干、借他干的。这句问话,就是那两件里的一件。他在否认。他否认“林知夏的男朋友”这个称呼,否认了二十年的默认配置,可他还是不敢自己说,他得让兄弟拿着酒劲,在一个闹哄哄的包间里,用玩笑的形状把话递出去。

      我在本子上写:十一月,借嘴,否认,玩笑皮。写完我停了停,又添了半句:不是说给我听的,我也不接。

      这半句是写给我自己的。我太知道这种时候棋手容易犯什么错了,人家朝你这个方向迈了半步,你立刻心领神会,觉得这半步是迈给你的,然后你也朝他迈,两个人越走越近,最后走出剧本外,把局走成真的。他否认林知夏,也许有我的缘故,也许只是他自己受够了,这个区别我分不清,我也不打算分,我只算我自己的账:我选他这座桥,从来不是要走到他心里去,桥那头是林知夏,我盯着那头就行,至于桥自己晃不晃,跟过桥的人没关系。

      后来的一点点,也是张磊漏给我的。他说林知夏那段时间不太对,饭局上还是笑得滴水不漏,可手机看得勤,有回他亲眼看见她给陆时衍发微信,发一条,等半天,又发一条,对话框安安静静,陆时衍回得极慢,回也回得短,嗯,哦,在忙。张磊说她当时盯着屏幕,脸上那个笑挂着,底下一点笑意都没有,像面具没摘干净。我说你少盯着人家手机看。他说我不是故意的,就坐旁边。我说那也少看,看了也别往外说,跟谁说都不行,尤其是我这儿,你以后不用给我转播这个。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她那个样子,我听了没用,我听了还得占我脑容量,我U盘小,装不下别人的聊天记录。

      临近期中,张磊还是没忍住,又给我补了最后一回。他说包间那晚散了之后,林知夏没回宿舍,她在车里给陆时衍打电话,绕来绕去就问一件事,周屹那句话,是不是有人教他说的,是不是你让他说的。陆时衍没承认也没否认,就一句,你想多了,早点睡。张磊说她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快半个小时。再往后,她那边的人开始打听我,托人问我在哪个店、排什么班、大几的、什么来头,问得很细,表面上是手撕小三余怒未消,可张磊说他琢磨着不像,她那不是要整死一个小三的劲头,她那是心里没底了,她想知道她到底输给了一个什么东西。我听完只说了一句,我说让她打听,我的底都在明面上,便利店,工号牌,学信网,她查一晚上,比我自己自我介绍都全。

      其实还有一层我没跟他说,我自己在阁楼收衣服的时候想了想,没想出什么结果,可我知道那个感觉是什么。林知夏那个挂着笑等消息的样子,我听着,我心里没有快意,一点都没有。她争的是一张船票,船其实早就开了,她不知道,她还捏着那张票在码头上笑。我不怜悯她,泼在我身上的水有一半是她烧的,我没那么大方;我只是不享受这个画面,一个人在那儿使劲,使的全是空劲,看着累得慌,而那个让她使劲的人,正一句话一句话地,把她往外推。

      冬天快来的时候,马姐把热饮机重新开了,贴在机器上一整个夏天的“暂停服务”撕下来,玻璃上留了一圈浅浅的胶印。我拿风油精蘸着抹布擦,擦了二十分钟,擦得那圈胶一点痕迹都不剩,机器锃亮,蒸汽重新升起来,咖啡一块五,奶茶两块。马姐说还是冬天好,烤肠热饮一起卖,你看你,一到冬天脸色都好点。我说马姐,我那是热饮机熏的。她深以为然,第二天往热饮机旁边添了一锅茶叶蛋,说强强联合。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盘完库存,把软皮本翻到这一年的新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火还在外头烧着,手机每天都有新的@,新的偷拍,新的难听话,我一条一条截,一条一条归档,我知道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也没打算站在原地等它自己停。截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店里的灯。热饮机嗡嗡响着,茶叶蛋在锅里咕嘟,马姐在后头打瞌睡,门外偶尔有下晚自习的学生推车经过,说笑声远远地飘进来。

      我把本子合上,关灯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把夹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红的蓝的,一根一根,按长短重新排了一遍。这个动作我做了快两年了,外头的天怎么变,夹子是不会变的,它们排好了,明天的班我就知道怎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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