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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那年暑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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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我没回家,我没有家可回,苏家那个宅子我妈走后我就再没踏进去过,我爸也没问我回不回,我们俩都默认了我在澜川活得挺好。我跟马姐申请了整个暑假的班,夜班全排给我,她乐得如此,暑假兼职的学生一茬不如一茬,她宁可把钥匙交给我,她自己带着放暑假的儿子回了趟老家,店里就剩我和一个新来的学姐,学姐考研,话少,每天在角落里背她的政治,背到激昂处嘴里念念有词,跟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似的,我守我的柜台,她念她的肖秀荣,谁也不耽误谁。
七月中旬,许念先发现了不对。
她暑假也没走,留下来上六级培训班,天天下了课就泡在夜灯吹空调,她一边啃我给她热的包子一边刷校园墙,刷着刷着她坐直了,她说:“苏砚,你发现没有,墙里安静了。”我正在给冰柜补雪糕,我说什么安静了。她说骂你的那些,投稿啊,小作文啊,那种含沙射影的,上个月还有人发“某系某女生在便利店勾搭有钱男朋友被正主撕了”,评论里一堆人猜名字,这个月一个都没了,我翻了半个月的记录,真干净,跟被人拿拖把拖过似的。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过她手机翻了翻,确实干净,我把手机还给她,我说挺好,暑假大家都忙着谈恋爱,谁有空骂我。
那个暑假澜川热得邪乎,我两条胳膊晒黑了一个色号,夜灯的雪糕一天补三回货,绿豆汤一天两锅都不够卖,我算过账,光七月一个月,冷饮的流水顶得上平时一个半月,我跟马姐打电话汇报,她在老家笑得合不拢嘴,电话那头全是她儿子的哭声。热得最凶的那几天我阁楼没法睡,后半夜收了摊我就上天台,在那张破沙发上凑合到天亮,天台那几盆死不了倒越晒越精神,开得乱七八糟的,红的黄的,像有人欠它们钱。
话是这么说,当天晚上打烊我就把软皮本翻出来了。我比许念多观察到一层:温景然那边也停了。这个是张磊给我的情报,他上周去了一个生日局,温景然也在,席间有人不知死活地提起我,说就是那个便利店的,温景然当时正举着杯子,他听完,就笑了笑,说了句“我早说她不简单”,然后话头一转,聊车去了,从头到尾没接第二句。张磊说这不对啊,搁以前他得给你们免费讲半小时,什么欲擒故纵什么手段,那天他就跟被人掐了电门似的。我把这两条并到一块儿看:墙上的匿名嘴停了,温景然那张占着槽位的广播嘴也停了,两边停得几乎是一个礼拜之内的事。
火不会自己灭,柴是被人抽走的。谁抽的,拿什么抽的,我不知道。我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一遍,林知夏?她不会停,她是往里添柴的人,除非她忽然改了烧火的法子;家里那只手我也想过,可那只手管的是我的住处,它不管校园墙,渠道对不上;温景然自己良心发现?这条我一划到底,狗改不了吃屎,能改的只有拴狗的链子。最后我在本子上写:七月,占槽的,停了,原因不明,不是良心发现,存疑,看后头。写完我自己又看了一遍,我给自己添了一句批语:查不到的别硬查,店里过期的火腿肠,你翻垃圾桶也翻不出它是哪天坏的,记住哪个柜台出过货就行。许念后来问我,她说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是谁帮你出的头。我说不好奇,我说真有人替我出了头,他既没找我报账,也没找我道谢,那这账就不是做给我看的,是做给他自己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许念骂我冷血,她说要是她她得感动死,我说你感动你的,记得把包子钱结了,三块五。
林知夏那条线上的异常,是许念吃瓜替我吃来的。
八月初,唐欣她们组了个下午茶,就在学校东门那家芒果冰,许念有个室友在甜品店打工,隔着一排绿植听了个全程。她回来给我学,说唐欣她们又在骂我,什么便利店啊捞女啊,骂得正起劲,林知夏坐在那儿,一口冰没动,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碗沿上一搁,声音不大,可全桌都停了。唐欣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天热,听着烦。说完她就拿起包走了,一桌子人面面相觑,唐欣的脸挂了五分钟。许念讲得眉飞色舞,她说你说林知夏是不是吃错药了,以前骂你她骂得最欢。我没接她这个话,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完我说:“她不是吃错药,她是有别的事,比骂我更占她心的事。”
这话我没说错,因为几天以后我亲眼看见了。
那天我去商业街给店里采购一批夏天的日用品,花露水,风油精,还有马姐点名要的打折蚊香。回来的路上我经过那家网红书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林知夏和唐欣两个人从里头出来,差点跟我打个照面。唐欣先认出我,她眼睛一亮,那种找到靶子的亮,她胳膊都抬起来了,嘴也张开了,林知夏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就那一下,林知夏抬眼看我,隔着两步的距离,我把那个眼神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她以前看我的眼神,以前她看我,像在超市检查一袋薯片的保质期,居高临下,一眼扫完就知道该把我归到哪层货架;那天她看我,看得很慢,从我的脸看到我手里拎着的打折蚊香,再看回我的脸,像在看一件她明明认识、价签却忽然被人换掉的东西,她想把我拿起来看看底下的新价签,又怕一伸手就暴露了她不知道价钱这件事。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她什么都没说,她拽着唐欣,绕开我,走了。唐欣走出去三步还回头,她一次都没回。我也没动,我拎着我的打折蚊香站在书店门口,把那两秒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我才走,后背一点汗都没有,这说明我不怕她,我只是把她记下来了。
回到店里我先把蚊香点上,又给学姐倒了杯水,然后我才把软皮本翻开把这件事记了,我写:她知道了一件跟我有关的事,一件她不能问、不能说、还堵得慌的事。写完我想了想,我没猜是什么事,信息不够的时候猜题,是许念她们考六级干的事,我不干。我只把我的应对往后调了一档:林知夏这条线上,最近什么都别做,连货架都别上,让她一个人对着她那个看不懂的价签去。
陆时衍那条线,是八月底张磊给我收的尾。
那阵子快开学了,张磊约了一帮人在夜灯门口喝绿豆汤,马姐的绿豆汤暑假煮出了名气,两块五一纸杯,他喝了三杯,喝到第三杯话就开始往外漏。他说周屹最近跟他吐槽,说陆时衍这个暑假魔怔了。他家里让他去欧洲消夏,他不去,说留下有事,问他什么事,他又说不上来;周屹组的局他十局推八局,剩下两局去了,人坐在那儿,酒杯端一晚上,话不超过五句;他看书,一页书能看半小时,周屹凑过去看,那页他半小时前就看到这儿了。我听到这儿,给汤锅撇浮沫的手没停。张磊学周屹的原话,说:“时衍哥脑子里好像住了个人,天天在那儿开会,他自己进不去。”
还有一件,张磊压低了声音,他说有天后半夜,周屹打车回来,在后街北头的巷口看见一辆车,黑色的,没熄火,也没开灯,就停在夜灯斜对面。周屹本来没在意,澜川好车多了,可那车停了有一阵,他多看了一眼,车牌他认识,是陆时衍的车。周屹说他当时犹豫了一下,没过去打招呼,他绕路走了,二十分钟后他再跟人通电话路过那儿,车位空了,车走了,没人下过车,至少他没看见有人下来。
我舀汤的勺子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落进纸杯,稳稳的,一滴没洒。桌上几个人听得眼睛发亮,有人起哄问张磊,车里是不是有姑娘。张磊踹了那人一脚,说你懂个屁。我站在柜台后面给他们续绿豆汤,我手没停,汤一勺一勺舀得很匀,我听完了全部,我只问了张磊一个问题:“他那车停的位置,挡不挡我们后头卸货的道?”张磊愣了一下,说不挡吧,我说那行,不挡道就行,城管来了也不贴我们店的条。
他们笑了一阵,聊别的去了。我擦着柜台,把这条消息跟以前的一摞并到了一起:清吧里他没做出来的题,冬夜他站在门口的那个黑影,他找人时问的那句“人呢”,城西他摆的那一下手,五月他买走的那瓶两块钱的水,还有后半夜那辆没开灯也没人下车的车。我把软皮本翻到他那一页,那一页我写了大半年了,纸页被我摸得发毛,页脚的三角折痕都软了。我往前翻,翻到账本头一回记他名字的那行,林知夏相关,娃娃亲,本人不认,待确认,字写得一笔一画,那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还没记住;再往后,空地,人呢,不必,五月那瓶水,一行一行的,新字压着旧字,有的墨迹深,有的浅,像收银机打出来的一整条流水。我合上本子,重新翻回他那页,我在最下面给他添了新的刻度。我把他分了三档:头一档是好奇,他想知道我是谁;第二档是在意,他会在人群里先找我;这第三档,是他开始问他自己问题了,我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在一条卖烤肠的街上坐到后半夜。前两档他看的是我,这一档他看的是他自己,看自己的人,比看别人的人难拔出来。我没得意,我记账从来不得意,我只是把这一档旁边标了两个字,到了。
标完我又在后面补了半行,补的是:这关我什么事,我一瓶水卖他两块,卖谁都两块。
九月头一天开学,许念升大二,她抱着新教材冲进来给我看,封面上还是那种我看不懂的字,我给她拿了瓶冰红茶,我自己也开了一瓶,开学嘛,我也沾沾她的喜气。学姐考研班结课走了,走之前送了我半盒风油精,说夜班提神。马姐从老家回来,黑了一圈,嗓门还是那么大,她给我带了一包她自己腌的糖蒜,我尝了一瓣,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她哈哈大笑,她说这就对了,夏天过完了,该收收心了。夏天是真的过完了,冰柜里的雪糕开始按支打折,绿豆汤还剩最后一锅,卖完马姐就收锅,热饮机我擦干净了,过两天就得把暂停服务的纸撕掉,重新开机。
九月初的一个夜班,我打烊打晚了,盘库存盘到快十二点。我锁门出来,后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我往阁楼走,走到北头,闻到一股新油下锅的香味。
那块空了小半年的铺面,暑假里开了一家炸鸡店,加盟的牌子,叫大块炸鸡。红底黄字的招牌,门口开业的花篮早就谢了,花泥还在。我平时路过都是白天,店里油烟轰轰的,排着几个学生,我没进去看过。那晚不一样,我路过的时候十二点了,店里没客人,灯还亮着,是那种暖黄色的灯,跟我们夜灯的蓝白灯不一样,隔着起了哈气的玻璃,我看见里头只有一个店员,年轻,男的,个子挺高,穿着橘色的围裙,正站在柜台里边擦台面。他擦得很认真,一块台面来回擦三遍,擦完还把抹布叠成方块搁在边角,那手势我看着眼熟,跟我每天打烊擦柜台是一个路数,干过服务业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真干活的,不是混小时的。他胸前别着工牌,玻璃上有哈气,我看不清名字,只模模糊糊看出两个字。好像是叫小白,又好像不是,我没凑近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有半分钟,一块炸鸡的热量够我站三个小时柜台,这个点吃下去,马姐明天的称能把我称回暑假前。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风往南吹,那股新油的香味又追上来一阵,里头还裹着一点点辣椒粉和芝麻的味道,闻得出,油是好油,是今天刚换的,不是攒了三天的老油。我在心里给这家店记了第一笔账:大块炸鸡,后街北头,新开,用的油不错,灯也亮得舍得,等九月十五号发了工资,我来买一块,要最大的那块。
我抬头看了看天,澜川的天在城里难得看见星星,那晚居然有两三颗。后街的灯一盏一盏排过去,夜灯的蓝,水果摊的白,还有这家炸鸡店新添的那点暖黄,远远近近地亮着,像谁把一整条街的货架都摆上了货,每一盏标着不一样的价。我紧了紧工服外套,往六楼阁楼爬,爬到四楼我想起来,明天是周三,下午没课,三教204,这学期头一节。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继续往上爬,五楼,六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整条后街最年轻的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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