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城西回来以 ...
-
城西回来以后,我把三教204的货架撤了半格。
不是不去,是从一周两次改成隔周一次,挑周三去,周五彻底让给下午班。马姐以为我是上学期挂科挂怕了,她还挺欣慰,她说你早该这样,读书就有个读书的样子,一个礼拜两回地去看人家,人家后脑勺能给你发毕业证吗。我说不能,我说我这学期改了,我主要是去吹空调。她对这个理由很满意,她说这才像你。
我没跟她讲真正的原因,讲了她也不懂。我在城西那晚上犯了规,一句计划外的话,把我从背景板里送出了半个身子,那一桌的人里,别人当晚就把我忘了,可有一个人没有,他多看了那两秒,还多问了那一句。做零售的人对这种事有本能,一件商品被客人拿起来翻过两次,你要是急着把它往客人眼皮底下再递,客人就该把它放回货架了;你得让它回到货堆里去,回到他下次想找、还得自己找一会儿的位置。我跟他之间现在就是这样,他记住了一个端盘子的,那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端盘子的,重新变回一个普通人。普通人不值钱,可普通人能长久,网红商品才火三个月。
头一个隔周的周三我去了三教204,我到得比平时晚,铃响前进的门,我没走中间过道,我贴着墙根从后门溜进去的,坐的也不是老位置,是最角落靠墙的一个座,那位置偏,看讲台费脖子,可看全场方便,谁进谁出,我眼皮不用抬。他在,还是倒数第四排,他旁边的周屹冲门口张望过一回,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也在找人,我没细看。整节课我记得特别认真,比上学期任何一节都认真,经济学的笔记我写了满满四页,像个真来念书的。下课铃一响我就走了,我没等人群散,我混在头一拨起身的人里,从后门出去,下楼,推车,到校门口我才想起来我一整节课都没回头看过他那个方向一眼。这比我以前每节课偷看三次还累,看着是不看,其实是一直在忍着不看,我那天算明白了,货架上的商品也挺难当的,得忍住,不能自己发光。
五月头一周,张磊给我带来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他那天在夜灯门口叼着冰棍给我讲的,他说他们圈子里最近出了个怪现象,阿飞那边的局,陆时衍一个都不去了。我说人家不去聚会有什么怪的。他说怪就怪在这儿,他不是吵架,不是翻脸,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不去,有人做东请了阿飞,再请他,他那边永远就三个字,没时间;阿飞组的两回大的,他连礼都没到,人不到,礼也不到,这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比当面摔杯子还重,摔杯子是有情绪,有礼有节地消失,那是割席。张磊还说,周屹讲,他名下有两家公司原本跟阿飞那边有点业务上的往来,四月底悄没声地都清了,清得特别干净,连个尾巴都没留,“周屹说时衍哥那几天话特别少,就跟提前知道要下雨,提前把伞买好了似的。”
我手里正擦着咖啡柜,我听完,擦完那一圈,我才“嗯”了一声。张磊问我怎么看,我说我没看法,人家做生意的清个仓,跟我一个卖烤肠的有什么关系。他走了以后,我把软皮本翻出来,在城西那页的背面写了一行:他再没提过阿飞。写完我自己看了两遍,我在“没提”两个字下面点了个点。
我想起他在清吧讲的那个酒吧故事,想起他说这题他没做出来。他这种人做选择题很慢,别人靠本能选,他得把题拆了看,可他一旦选了,动作比谁都干净,不去,不吵,不留尾巴。他不是信了我的话,他甚至未必记得那句话是我说的,他只是自己走到了那个答案边上,我那句话顶多是路上他绊过的一块小石头,绊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路,接着走他自己的。这个我得认,石头就是石头,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子。
第二条消息是五月中旬来的,下午三点,我在店里理库存,手机弹了条新闻推送,标题里有阿飞的名字,后面跟着“涉嫌刑事犯罪”“依法批准逮捕”几个字。我点开,看了前三行,后面是通稿,时间,地点,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我没往下翻,我把页面关了,手机扣回桌上,接着点库存。马姐从外头进货回来,拎着两箱矿泉水,她问我看新闻没有,那个有钱人,上回我听小刘她们说的那个,抓了。我说看了。她等着我往下说,我没说,她忍不住,问我高兴吗。我把一箱水码上货架,码齐了,我才说:“马姐,新闻里没写名字。”她没听懂,问我什么名字。我说那些女孩的名字,一个都没写。马姐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给你煮绿豆汤,我说好,多放糖。
我趁她不注意,把软皮本城西那页又翻开,在“那些女孩是真的”那半句底下,只添了一个字,落。就一个字,多一个我都不想写。这种事我要是写痛快了,写个恶有恶报,写个苍天饶过谁,我就成给新闻配字幕的了,那些女孩抱着的胳膊,不配我拿来下饭。
许念的消息比马姐还早到三分钟,一长串感叹号,她说大快人心,她说她要去食堂加个鸡腿庆祝,她问我怎么不回。我回她,嗯,你加两个。她问我不高兴吗,我说高兴,我说高兴也不耽误你下午的英语六级,单词背了吗。她骂我扫兴,骂完还是发了张背单词的截图过来。那天晚上店里来的代驾师傅也聊这个,他们蹲在门口抽烟,说这帮有钱的孙子早该收拾,另一个说收拾一个顶屁用,后头还有的是。我隔着柜台听,我没接话,我给他们的菊花茶续了水,续水免费,这个是马姐立的规矩,她说代驾的熬大夜,一口热水值不了几个钱,能积德。
五月的天一天比一天长,也一天比一天闷,阁楼六楼到了傍晚就像个蒸笼,墙皮被我膝盖顶掉的那块越扩越大,我索性贴了张旧海报盖住,海报是许念给的,上头印着英文格言,我一个词都看不懂,看着挺凉快。睡不着的晚上我上天台,天台上住着几盆不知道谁养的死不了,还有别人丢的一个破沙发,我躺着看后街的灯,一盏一盏灭,看到最后,永远是夜灯。
他是五月下旬一个礼拜三的晚上来的。那天夜里十点四十,店里没什么人,马姐在后仓盘点,小刘请假回学校补考,我一个人在前台,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我把第二天要上的酸奶订单填了,正拿抹布擦柜台的边角,那块边角每天要擦八遍,到了晚上还是会黏。门一响,我抬头说欢迎光临,话说到一半,我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正站在门口,一件灰T恤,头发好像比上次短了点,手里没拿手机,身后也没车跟着进来,就他一个人,门在他背后合上,电子门铃叮咚了两声。我脸上的表情没换,上班的表情我练了快两年,它不归我管,它归店里管,我冲他点了一下头,跟冲任何一个十点四十进门的客人一样,然后我低下头,继续理我面前那一筐关东煮的签子。
他没像别人那样直奔烟柜或者冷柜,他在店里慢慢走了半圈,经过烤肠机,经过热饮柜,经过泡面墙,他什么都没拿。看的样子也不像挑东西,像找东西。最后他在冷柜前站住了,拉开门,冷气“噗”地扑他脸上,他在里头挑了半天,拿了一瓶矿泉水,最便宜的那种,两块。我注意到他拿水的时候,在贵的那排跟前也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两块的,我不知道他是真渴,还是想让这笔买卖小到我没法多心。
他把水放到我柜台上,我扫码,滴,一声,我说:“两块。”他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店里响得很清楚。他没走,他站在柜台外面,手指搭在那瓶水上,他看着我,他开口:“城西那晚……”
“冰镇的两块,常温的在进门第一个货架,今天有活动,第二瓶半价。”我没抬头,我一口气说完,语气跟播报一模一样,我把关东煮的签子按长短排进筒里,排得很整齐。他那句话被我拦腰截断,他停了大概三秒,他没接后半句,他说:“不用了,一瓶够。”我说:“好的,慢走。”
他拿着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门推开,叮,咚,他出去了。我抬眼的时候只看见玻璃门外他穿过路灯底下的背影,比冬天那件黑外套薄多了,影子也比冬天短。
马姐在后仓大概听见动静,她探出脑袋问:“走啦?刚那小伙子谁啊,我怎么听着声有点耳熟,是不是上回放一百块不用找那个?”
“买水的客人。”我把最后一根签子归位,“这条街一天进进出出几千个,您慢慢熟。”
她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伙子买瓶水都磨叽,缩回去继续盘她的点。
打烊的时候我对账,收银机吐出来的流水纸条有一长串,我拿着笔一项一项勾,勾到二十二点四十七分那一行,两块,矿泉水,现金不,是扫码。我捏着那截纸条看了一会儿,纸条上什么都没有,时间,金额,柜台号,干巴巴的,跟今晚其他两百多笔生意一个模样。我想起我冬天在这本子上写过的话,我说他什么时候真走进店里来,认认真真买一样东西,我什么时候再给他那栏换个写法。他今晚进来了,买了,付的还是正价,第二瓶半价都没要。
我把本子翻开,那行旧字还在,我看了挺久,久到马姐在后仓喊了我一声问我账本放哪儿了,我应了她,回过来再看,最后我还是没换写法,我在下面添了一行:五月,进店,一瓶水,两块,一个人,不到一分钟。我没写他想说的那半句,城西那晚,那半句被我用第二瓶半价堵回去了,堵得挺好,它就应该留在门那边,跟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做伴。
我把那张小票撕下来,没带走,我扔进柜台底下的小票篓,篓子里已经攒了小半篓,我那张落进去,转眼就跟几百张一模一样的纸条混在一块儿,连我自己再找,都得翻半天。
小刘月底走,暑假回她老家,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板创可贴,还是粉色的,十二片装,她说:“姐,给你补货,我看你手上老有伤。”我问她还回来吗,她说不知道,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她妈托人给她找了个电子厂的活,一个月四千,包吃住,让她别念了,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她弟弟后年要上高中,得攒钱。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揪着她书包上的挂绳,揪得指节都白了。我没劝她继续读,那种话谁都会说,说完了学费又不是我替她出。我问她厂里一天干几个小时,她说十二个,我又问她你自己想不想考专升本,她低着头半天,说想,想有什么用。我说:“想有用的,你先去厂里干,四千块,自己攒,攒够了你想考的那年,你回来找姐,姐借你报名费,你考上了慢慢还,考不上算姐的。”她猛地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转,她问我为什么帮她。我说:“我没帮你,我这是放债,利息是你以后看见有人手破了,给人贴个创可贴。”她破涕为笑,她说那她要吃四根烤肠再走,我说行,吃五根,多的那根算利息。马姐的绿豆汤从五月煮到六月,两块五一纸杯,冰糖放得足,后来卖得比烤肠好,马姐很不高兴,她说她一个卖烤肠的,晚节不保,败在一锅汤上。我说这不叫败,这叫夏季转型,她呸我,说我咒她。
天彻底热起来的那天,我把热饮机贴上了“暂停服务”的纸,机器上还沾着冬天那点咳不出来的旧意思,我擦了三遍,擦得锃亮,然后关掉了它的开关。夏天有夏天的卖法,冬天的东西,再舍不得,也该下柜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