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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那两百块钱 ...

  •   那两百块钱的活,是马姐给我找的。

      她有个老姐妹,姓红,大家都叫红姐,早些年跟她一起在酒楼端过盘子,后来嫁了人,没辞这行,在一家会展服务公司当领班,专门给城里的大场面派临时工,发布会,开业宴,私人酒会,什么都接。四月初一个下午,马姐在店里接了个电话,挂了她就冲后厨喊我,她说红姐那边临时缺人,今晚城郊一个私人晚宴,缺两个添水的,要女的,一米六往上,黑头发能盘起来,不能戴眼镜,手脚麻利,一晚上八十,管接送,十二点前收工。我擦着手出来,我说马姐,我一米六三,头发黑,不近视,手脚麻不麻利另说,我能不能问一句,八十是不是低了,这种私人局。马姐斜我一眼,她就知道我要还价,她拿起电话又打了一遍,挂了说,红姐说你要是能再多干一小时收场,一百二。我说两百,我还能帮她管后场的杯子清点,我们店每次盘点损耗率全连锁最低,这个我有手艺。马姐又打,打完她瞪我,说红姐同意了,一百八,报销来回打车,红姐说她倒要看看我长几只手。

      我后来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痛快,这种局,缺人是有原因的,规矩多,钱不好挣,老临时工都不乐意去。

      下午四点我请了假,背着我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北门等车。红姐的车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连我七个姑娘,我上车挑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红姐四十来岁,瘦,嗓门压得很低,她不像马姐,她不笑,上车先一人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黑围裙,平底布鞋,还有个工牌,红绳的,上面四个字,临时用工,连名字都没有。她趁路上给我们做培训,一刻钟,话说得像念菜单:进场先盘头,碎发全收,一根都不许掉;首饰,全摘,手表都不行;指甲,今天谁涂了深色甲油现在去厕所刮;杯子这么端,托盘这么举,胳膊肘永远朝外,客人从你身边过,你是墙,墙不看客人;客人问话,三句以内,“好的”“稍等”“不好意思我是兼职的”,第四句不许有;最要紧的一条,红姐说到这儿把车速都放慢了一点,她说今晚的客人,没有一个你们得罪得起的,人家笑,你们当没看见,人家说话,你们当没听见,谁要是手痒拍个照发个朋友圈,明天不用等红姐找你,公司的律师函自己会长腿。车里一下就静了,有个姑娘小声问,红姐,今天到底什么局。红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说:“人家做东,人家花钱,你们是去端盘子的,端盘子的人不挑食,也不挑局。”

      我坐在最后一排,我把那四个字的工牌翻过来看了看,临时用工,红绳,比小刘的校徽绳还廉价。我把它戴上了,我觉得这根绳挺衬我,我这半年戴过的最好的一根绳,是夜灯的工牌绳,蓝的,印着24小时。

      地方在城西,一个我从没去过的片区,树高墙低,车开进去像开进了公园,我一路记路,两个左转一个右拐,最后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院子门口,门口站着人,耳朵上有耳机。我们从后场进去,后场是另一个世界,不锈钢案子摞得比人高,厨师戴着高帽子不说话,冷盘摆得一幅一幅的,像画,穿黑西装的人穿梭着对单子,每个人走路都没声音。红姐给我们分工,我分在外场外围,负责三桌的添水和空盘,地段最差,离主桌远,离门近,风从门帘底下往里灌,我一站过去就知道,这个位置是给新人的,冻不死你,但冻得醒你。我没意见,这个位置也有一样好处,它高,我站在那儿,全场有什么,我眼睛一扫就够了。

      我这一扫,先扫的是钱。

      水晶灯,我不知道真假,但它擦得亮,亮得能照见我自己的鞋尖;桌上的花,白的,一种我不认识的花,每桌一瓶,我估了个价,往后街那家花店的零售价上再乘五,乘五我都觉得我保守;酒,我经过备餐台时看了一眼标签,有一瓶的年份我在夜灯进货单上见过同系列的入门款,我们店那瓶卖两百八,进价一百九,他们手里这瓶,我不敢算,我怕我算错了,托盘端不稳。我一边添水一边在心里给这个晚上盘账,场地,花,酒,菜,外头停着的车,还有我们这七堵会走路的墙,这要是在我们店,流水够烤肠机转到下个世纪。我想到这儿忽然有点想笑,我穿着一身没名字的衣服,站在一屋子我一辈子都赚不出来的东西中间,我在替人家盘点,我盘得还挺认真,跟盘我自己家似的。我爸要是知道我在替人家盘这么贵的货,他得说我是贱骨头,我不觉得,我觉得这是职业素养。

      客人七点半进场,我低着眼,按规矩看人只看杯子,谁的杯子浅了,我就过去,添满,走,全程不抬第二眼。可有些人我不用看脸也认得,我认鞋,认走路的样子,认别人给他让道的那个弧度。周屹是我先看见的,他今天没穿卫衣,一身西装,西装是好西装,穿在他身上像借来的,他整个人被捆得不太自在,看见他我就有预感,我端着托盘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主桌那边看,我看见了陆时衍。

      他没穿正装,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在这个屋子里显得比所有人都松,别人的松是端出来的,他的松是这儿的东西本来就是他的,他用不着端。他旁边是林知夏,她今晚真好看,我是个女的我都得认,一条藕色的裙子,坐在他侧后方半个身位,那个位置我熟,我们店老板娘招呼熟客就爱站那儿,既不在主位,又全场都知道这是谁的人。她正侧着脸跟一个太太说笑,手很自然地搭在他椅背后面,没碰到,差两公分,那两公分是给所有人看的分寸。

      再往主位那边,人群围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白,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手腕上一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它在灯底下不反光,好表是不反光的,我们店里最好的烟柜玻璃也不反光,一个道理,贵到一定份上,东西自己就沉下去了。他正一桌一桌地谢,像新郎敬酒,每到一桌,那桌的人就站起来一半,他按按手,让大家坐,嘴里说的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看见所有人都在笑。后来我听红姐在后场骂一个洒了酱汁的厨师,骂顺了嘴带出半句,“阿飞哥的局你也敢……”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阿飞。这个名字我在校园墙的评论区见过,在宿舍夜谈许念她们的嘴里听过,那些话都不是什么好话,几个女孩,一些被删掉的帖子,一份据说在传的笔录,雾雾糟糟,没有一件落定,可没有一个人提起来的时候是笑着的。他今晚笑得比谁都真,他一桌一桌地笑过去,笑到主桌,有人站起来起哄,说这种日子,得让陆少讲两句,陆少跟阿飞哥是什么交情,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满堂都看他。我那会儿刚巧添水添到隔壁桌,我就站在离主桌四步远的地方。他端着杯子站起来,他也没推,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举杯,他说:“阿飞这个人,还需要我介绍吗?我就一句,他这个人,大家都喜欢,跟他在一块儿,轻松。来,敬阿飞。”

      满场杯子起来,声音碰成一片,轻松,对,轻松,大家都喜欢,我端着我的托盘,托盘上一壶水,我走到主桌边上,离他两步,该添水了,我是一堵按规矩移动的墙。我添完周屹的杯子,我的下一个杯子是他的,我俯身,水线落进杯底,很细,很稳,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从我头顶上飘出去,不大,就我们这桌听得见,我说:“资本一发言,所有的罪恶都被掩盖了。”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

      那不是我的话,那是书里的话,是我去年冬天在三教204书架上翻到的一本书里的话,翻译过来的,我当时觉得拗口,在嘴里嚼了好几天,觉得它像一块没炖烂的牛肉,嚼不碎,可它有营养。我没打算说,我甚至没想,它是自己跑出去的,跑出去的那一秒我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画面,新闻里那个被打了马赛克的女孩子,马赛克打得很粗,可她抱着胳膊的样子我一直记得,她抱着胳膊,像怕冷。

      主桌静了半拍。就半拍,水晶灯连闪都没闪一下,马上有人笑了,坐主位边上的一个长辈模样的人笑着接话,说现在的大学生了不得,端盘子都端出哲理了,阿飞你这局有档次,服务员都有文化。满桌又笑起来,笑声比刚才大,大得正好把那半拍的窟窿填满。林知夏也笑,她笑得最轻巧,她端着杯子跟旁边的太太说了句什么,隔得远,我只看见“兼职的”“学生”几个字飘过来,她说完还摇了摇头,像听见一个孩子在大人饭桌上背了首不太合时宜的诗,夸一句聪明,就翻篇了。只有坐在那一圈边上的一个黑西装没笑,他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眼睛先看阿飞,再看陆时衍,他声音很低,我隔着两步只听见几个字,他说,陆少,这……哪家公司的,用不用……他话没说完。陆时衍没看他,他在看我。

      他看了我大概有两秒,第一秒他没认出来,他看见的是一个黑马甲白衬衫、头发盘得死死的、脖子上挂着“临时用工”的侍应生;第二秒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对上了,像翻一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脸上什么都没动,他把杯子放下了,他对那个黑西装摆了一下手,他说:“不必。”然后他转回去,重新端起杯子,跟旁边的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

      黑西装退了。我端着托盘,按规矩,墙不看客人,我退后半步,转身,走。我走得不快不慢,托盘上的水壶没晃,我一直走到后场帘子后头,帘子一落,红姐一把把我薅到墙角,她脸都白了,她压着嗓子,声音抖,她说:“你疯了?你知道你刚才那是在哪儿吗?那是谁的桌吗?你嘴里那是什么词?我送你出去的时候你妈把你交给我,我今晚要是把你交代在这儿……”她说着说着自己说不下去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手抖,点了两次没点着,她把烟揉了。我站在那儿听她说完,我说:“红姐,对不起,工钱我不要了,你让我干收场,我把杯子清点完,就当赔你。”她瞪我,瞪了半天,她说:“工钱不要?公司还不一定敢不给,你当他们在乎你那一百八?他们在乎的是今晚这屋里不能有第二个人记住你。”

      她到底还是没让我再出外场。我在后场洗了三个小时杯子,一千两百个,我数的,每一个我都洗得能照见人,洗到最后后厨只剩我一个人,水池的热水汽把我脸蒸得通红。散场的时候一个管账的大姐给我结了钱,转账,一百八,一分不少,她还多给了我一个装点心的盒子,说客人没动的,让我带走。我问她红姐呢,她说红姐送客去了,红姐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这种局以后不会再叫你了,“便利店那种活,她说她还能给你找。”大姐低头点单子,点了一半又想起什么,她没抬头,她说:“对了,你们那领班刚被问了句话,主桌那个最年轻的陆先生,问添水的是哪家公司的,是不是还在上学的学生。领班说是红姐带来的,临时公司派的,大学生。人家就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合上本子,看我一眼,她说:“姑娘,能让他多问一句的,你是头一个,我在这种场子里三年了,没见他问过第二遍。”我说谢谢姐,我没接她的话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只把那一百八的转账记录看了一眼,确认到账,锁了屏。

      我抱着点心盒走到院子外头,已经过了十二点,打车软件排到四十分钟后,我舍不得那钱,我往大路方向走,想等夜班公交。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我穿着单衬衫,抱着盒子,脚后跟那两个泡磨破了,布鞋是发的,不合脚,小半码,我每走一步都跟自己商量,再走五十步,走到路灯那儿就歇。我走到第二盏路灯底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院子的门关上了,没有招牌,没有名字,像一张闭了嘴的嘴。我想起我今晚说的那句话,翻译腔,书呆子,冒失,我在这种地方说这个,跟往烤肠机里倒红酒差不多,贵东西倒进错的机器,谁也不觉得好喝。可我不后悔那句话,我后悔的是我说早了。我那句话要是留到散场,留到我脱了这身衣服,留到我在手机上敲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它就只是一句话。我把它说在那儿了,它就成了一个证据,一个我还没计划好、就先送出去的证据。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上一次说这种计划外的话,是在多功能厅三楼的走廊里。

      我在路灯底下打开软皮本,没写他那页,我在最后面单独起了一页,我写:四月,城西,一百八,一句话,说早了,不收回,下次不许。写完我想了想,我又添了半句:那些女孩是真的。

      夜班公交来了,车里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排,把点心盒放在膝盖上,鞋踢了,脚后跟贴着我最后一个创可贴,透明的,小刘给的粉色的早用完了。车开过后街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夜灯的招牌还亮着,马姐说话算话,她的灯永远是这条街最后一个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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