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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开学第一周 ...

  •   开学第一周,我发现他的座位往后挪了两排。

      上学期他一直在中间偏前,倒数第六七排的样子,我坐倒数第二,他在我前面四排,我一抬眼正好看见他的后脑勺,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像货架端头,黄金陈列位,我看他方便,他看我得回头。这学期头一节《经济学原理》,我推门进教室,眼睛先往老地方扫,空的,我第二眼才在倒数第四排看见他,离我,两排过道。我把书包放下,坐下,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记完我照例又想划掉,后来我没划,我想通了,记笔记不代表要相信笔记,我是开店的,货架上的东西挪了位置,我记下来天经地义,顾客怎么想的,那不归我管。

      我很快就没空想他了,因为有人这学期不满足于在店门口泼脏水了,他们摸到学校里头来了,摸进来的第一把火,烧的是我的学分。

      头一桩是小组作业。政治哲学的课,开学第三周分组,四个人一组,期末交一篇读书报告加课堂展示,占四成。我上学期就被分在一个组里,组里两女一男,男生姓赵,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陈蕾,一个我叫不上名,平时群里还讨论过两回书目,我做的是功利主义那章的资料汇编,文档共享,修订记录都在。开学第二周周末,我发现我被移出了群聊,我没吭声,我去问陈蕾,陈蕾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他们组满了,四个人重新分了,“苏砚,要不你问问老师,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到别的组。”我说好,我问她我那部分资料怎么办,我做了两周。她停了很久,回我一句,说他们重新选了书目,我那份用不上了。

      我当天晚上把共享文档打开,截图,从创建时间到每一次修订,一条一条截,截了二十多张。文档是我建的,第一次保存时间在二月底,比他们“重新选书目”早了整整两周,我的用户名在修订记录前排了十七条。我又把群聊记录从开学拉到现在,也截了,包括他们讨论书目时引用我那份汇编的三段话。截完我存了两份,一份网盘,一份那个十二块八包邮的小U盘,我书包最里层还放了一份打印的。许念说我 paranoid,她说谁搞个小组作业还这样。我说你不懂,我们卖东西的最怕一种客人,吃完了说没点过,小票就是为这种人打的。

      第二桩紧跟着就来,比第一桩脏。周三的课签到,纸质表,下课传着签,我签完就传下去了。周五班长在班群里发了张签到表照片核对,我放大了看,我名字后面那个勾,不是我打的。我的勾我认识,我写勾有个毛病,收笔往上挑,像个小尾巴,那个勾圆滚滚的,规规矩矩,是别人替我画的。我后背一下子凉了。缺旷是小事,代签是大事,查出来,签字的和被签的一起算,那张表上我的名字跟着一个圆勾,我说破嘴,老师第一眼看见的也是“有人替你到场”。我没声张,我把照片存了,下一周课前我提前十分钟到,我等授课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邝,我在走廊把照片递给她,我说:“邝老师,上上周三的签到,这个勾不是我签的,我自己有个记签到的习惯,您看。”我把我这学期每节课的随堂笔记翻给她看,每一页页眉写着日期,最后一节课的笔记还没干。我说:“我不要求您查是谁签的,同学之间,查出来难看。我就求您一件事,以后我的签到您单独看我,或者上课点我回答问题,我都在。”

      邝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照片,又看了我,她没问我是不是得罪谁了,她只说了一句:“行,以后我记得你。”她后来真记得,第四周的课她点我回答了一次问题,我答了,她点点头,从那天起,我的名字在签到表上什么样,再没人动过。那个圆勾我后来一直留着,我没擦,擦了反而像我心虚。

      第三桩在图书馆。我借了一本政治哲学的外文译本,书厚,馆里就两本,我在阅览区看,中间去接了杯水,来回不到三分钟,书没了。我桌上的书包还在,就书没了。我去前台查,系统显示书在我卡上,逾期按天罚,丢了按原价五倍赔,那本书定价九十八。九十八,我烤两百根肠,还得是赶上饭点。我没急着赔,我请馆员调了那三分钟阅览区门口和错架区的监控,监控里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在我座位边上停了一下,把书塞进了书包,出门没走借阅通道,她后来又回来了一趟,把书插进了对面一排不相干的书架,法律类,第七架,从下往上数第三层。馆员按图索骥,书找到了。馆员问我认不认识那个女生,要不要登记追责,我看了一眼监控画面,不认识,不是我们系的,短头发,我盯着她的发尾看了两秒,我说不用了,“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书拿混了,找着就行。”馆员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我把赔罚单消了,签字,出门。

      小于,经管院的,藏青校徽绳。这个,短头发,化学楼的借书袋挂在椅子背上。执行者我都记着,我一个都不碰。我爸从前教过我,抓贼不抓跑腿的,跑腿的今天是她,明天能换一个,你把力气花在她们身上,背后那个点货的人乐得再招一个。我等的是她们哪天自己露出进货渠道。

      真正让我烦的是校园墙。投稿没停,开春了反而密了,隔两周一条,这回内容更讲究,不提具体的人了,改提“风气”,说某系某女生长期在校外便利店值夜班,接触社会人员复杂,身边围着的男生换得比货还勤,建议学校管管,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校风。这东西写得很聪明,一个名字没有,你想告都没法告,可哲学系一届就那么些人,谁看了都知道说的是谁。有一条被转到了我们系的大群里,转的人秒撤回,但该看的都看见了。两天后,辅导员给我发消息,让我去一趟办公室。

      辅导员姓胡,年轻,三十出头,他给我倒了杯水,措辞绕了八道弯,核心意思三层:校外打工是不是真的,注意人身安全;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年轻人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如果有什么困难,学校有勤工俭学岗位,可以申请。我听完,我先谢了他,然后我把三样东西放到他桌上:连锁便利店的正规劳动合同复印件,我的课表和上学期绩点单,还有一份我自己整理的作息表,几点上课几点上班,白纸黑字。我说:“胡老师,打工是真的,合同在这儿,我一周不超过二十个小时,不耽误课;社会人员复杂,我在连锁便利店,监控四个角,紧急按钮直通派出所,比夜路安全;帖子说的那些,一个实证都没有,我不逐条辩,辩了反而像真的。我只有一个请求,以后再有这种东西进系群,您别撤回,您让它挂着,挂得越久,说的人越得拿证据,拿不出,它自己就死了。”

      胡老师看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半天,最后他把水往我面前推了推,他说:“你比我想的成熟。”我说不是成熟,我说我打过两年工,站柜台的人都知道,闹场的客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先慌,你一慌,排队的客人就真觉得你这店有问题。

      从办公室出来,许念在楼下等我,她已经通过她那条无所不能的八卦网,查到了把帖子转进系群的人是谁,一个化学系的女生,跟图书馆短头发借书袋的那个,住一栋宿舍楼。她搓着手问我要不要去堵人,她连说辞都替我想好了。我说不去。她说你怎么能不去,她们都骑到你头上了。我说许念,你记不记得我那盒柠檬糖。她愣住了,她说什么糖。我说没什么,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今天堵了她,明天她能哭着发十条帖子,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捞女的闺蜜上门威胁普通同学”,到时候帖子里终于有了第一个实证,那个实证是你送的。她张着嘴看我,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兜里,说:“苏砚,你活得真累。”我说:“不累,累的是她们,她们得一直编,我只用一直活着。”

      三月里有那么几天,后街飘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马姐新上了一口煮玉米的锅,甜玉米,三块五一截,她说春天就该有个春天的味道,结果她掀开锅闻了闻,说怎么是股烧烤味,我说那是隔壁烧烤店出摊了,您这锅玉米春天是别人的。她不甘心,第二天往锅里扔了两根甘蔗一起煮,那味道怪得很,倒真把隔壁的客人招过来两个,问我们是不是在卖什么新品糖水。柳絮最凶那天,小刘追一张被风吹跑的促销海报,追出半条街,回来头发上白了一层,像四十岁提前到了。

      温景然的名字是张磊带来的,他三月份来夜灯买过两回奶,第二回没忍住,他说景然哥他们寝室最近聊起这事,温景然没帮腔骂,他就笑了一下,叹口气,说他早就说过,那个人不简单,“他说他早提醒过我们了。”我听着,手里在擦咖啡柜,我“嗯”了一声。张磊问我不生气吗,人家这是当众撇清。我说他这不是撇清,我说你细品,他没说帖子是真的,也没说是假的,他说的是“我早说过”,这句话最滑,将来真了,他是先知,将来假了,他没造过谣。张磊张大嘴,他说你连这个都分析。我说我不分析他,我就是卖过给他这种包装的东西,生产日期都不印,看着永远新鲜。

      真正让我在三月末停了一下笔的,是林知夏本人。

      那天我在校内超市,我蹲在最底层货架前挑打折的笔记本,一双白球鞋停在我面前,我抬头,她站着,穿一件奶白的开衫,春天的阳光从超市玻璃门照进来,她整个人像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她冲我笑,她说:“苏砚,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也笑,我站起来,我说挺好的,劳惦记。她说:“我听说你这学期挺忙的,又是打工又是上课,别太辛苦了,女孩子,别把自己逼那么紧。”她说“女孩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慈祥得像个妈,真要搁我妈身上,我都不敢认。我说还好,穷人家的孩子,忙点踏实。她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在我脸上慢慢走了一圈,像在货架前检查保质期,看完,她说:“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她走了以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把手里那个打折本放回去了,我换了个全价的。我忽然不想用打折的本子记她了,她配不上我省那两块钱。

      她这趟来,我品出了新东西。上学期她看我,是看一只误闯宴会厅的野猫,嫌,但不担心。这回她亲自来看,说明她在家里听来的、从小于那些人嘴里收来的汇报,已经喂不饱她了,她得自己来验货。她不是怀疑我是谁,她是怀疑我“不止是她以为的那种人”,这个怀疑还没有形状,她自己都未必承认,可它已经在那儿了,像烤肠机上第一颗冒出来的油泡,离热还早,但它先鼓了。

      四月初,邝老师把读书报告的批后稿发下来,我那篇是后来单独成组做的,一个人一组,题目我自己改了,写的是规则功利主义能不能解释穷人的选择,我写得很快,很多例子不用查资料,都是我自己的日子。批语红笔,一行字,论证扎实,论据有生活。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没有高兴得想告诉谁,我第一个念头是,我得把它收好。晚上回阁楼,我把那页纸抽出来,夹进软皮本,夹在林知夏那页和陆时衍那页中间,我没在旁边写“优秀”,也没写“争气”,我写了五个字:守住的,一件。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窗外后街的夜摊刚出,铁板鱿鱼的香味顺着六楼的窗缝钻进来,我肚子叫了,我决定下楼买一份,加辣,八块钱,这是这个月我给自己批的第一笔娱乐经费。批语管饱,鱿鱼管馋,人得两样都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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