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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热柜玻璃是 ...

  •   热柜玻璃是在期末考试周裂的。

      那两周后街的生意好得反常,学生考完一门是一门,出来像过年,晚上十点还成群结队在巷子里嚎,嚎的全是书里的东西,什么剩余价值,什么自由落体,马姐说她听了三天,觉得自己在后街开了个分店,文理学院分店。泡面和咖啡走得最快,热饮机终于不犯咳嗽了,它也知道这是年底冲业绩的时候。小刘提前订了周末回家的票,她弟弟过生日,她用结的一半工资买了盒巧克力,藏在员工柜最里头,每隔两小时开一次柜看一眼,怕被谁偷了,其实我们店最贵的失窃风险是我,我每天试喝新口味豆浆,试喝半杯,没付过钱,我跟自己说是质检,马姐说我是监守自喝。

      那天是礼拜三,考的大概是门大课,晚上十点四十的样子,人比平时多。我在收银台后头,马姐在理门口堆头,小刘在后厨洗东西。我自己也有考试,伦理学,排在下周,我把复习提纲折成小块压在收银台抽屉里,没客人的时候抽出来看两行,那天正背到功利主义,书上说判断一件事好不好,要看它带来的快乐总量,我一边背一边在心里拿烤肠验算,买一根肠的人快乐,吃四根肠的人也快乐,可四根肠的钱能买一把挂面,挂面带来的快乐按顿算能拉一周,这么一算我们店整个烤肠机都不太道德。马姐路过看见我嘴唇直动,她问我是不是冻的,我说我在学习,她说学吧,学出来别卖烤肠就行,我说那不行,我学出来要是混得好,我先把咱们店这台烤肠机收购了,给它评个先进。

      门一响,进来三个人,男的,都喝了,那股味隔着三米先进来,我在收银台后头闻得清清楚楚,打头的一个穿深色袄,脸通红,直扑烟柜,手指头在玻璃上点,点的是硬中华。我起身给他拿,我刚把烟放到台面上,他忽然手一扫,把边上挂着的口香糖架子整个扫到了地上,小铁架子砸在地砖上,哗啦一声,一百多条绿箭黄箭散了一地,像谁打翻了一筐鱼。

      我第一反应是看他的脚,他穿着那种厚底工鞋,踩上去能把糖踩碎,碎了没法卖。我绕过柜台去拦他的脚,没拦人,我拦的是他的鞋,我说大哥你往后退半步,你踩着货了。他低头看我,他说你说谁踩货了,我说没说你,我说鞋,鞋再往前一寸就踩上了。他另外两个同伴一看就是怂的,一边一个架他胳膊,说走走走,买完就走,他不肯走,他冲着马姐那边提高了嗓门,他说你们这店什么态度,一包烟四十五,你们怎么不去抢,热柜里那串东西都干了还摆着卖,黑店。马姐一听黑店两个字就要过来,我背对着他冲马姐摆了一下手,我让她别动。

      我跟这种人打过的交道比跟我们系主任都多。我从前打零工的那家小店里也来过,逢年过节最多,喝了酒的人最怕两样,一样是没人理,一样是全有人理。我既不能不理他,也不能跟他吵,我隔着柜台站定,我跟他保持了一个柜台的距离,这个距离是我站柜台这几个月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他伸手够不着我,我抬脚能退后厨。我把声音放平,放得跟报菜价似的,我说:“大哥,烟你要是嫌贵,这边有十五的,一样抽。糖是你碰掉的,现在捡起来还能卖,我不让你赔。你要继续闹,我跟你说三个数,监控,我头顶一个,你背后一个,门口一个;紧急按钮,我脚边上,踩下去直接通派出所,从后街那条道过来,快点八分钟;损失,按价签算,够了线就是刑事,你今天晚上就得在派出所醒酒。三个数说完了,你选。”

      他瞪着我,他眼睛里那点红往上涌了一下,又落下去了,像壶开了又被人端下炉子。他两个同伴赶紧说谢谢妹子谢谢妹子,半拖半抱把人往门口弄,走到门口他还回头指我,他指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被塞进出租车里走了。

      我确认那辆车拐过巷口才回头。马姐已经蹲地上捡糖了,小刘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脸白得像打印纸。我先去看马姐,刚才推搡的时候她磕在堆头货架角上了,后腰那一块,她嘴上说没事没事,我让她晚上回去一定冷敷。然后我跟小刘说把笤帚拿来,不是扫糖,先扫酒柜底下,我刚才听见有瓶子倒了。小刘蹲下去一看,两瓶竹叶青倒在隔板里,瓶盖松了,酒洇了半层板,她当场就快哭了,她说姐这两瓶是不是要我们赔。我说你先起来,酒是在货架上倒的,货架是连锁的,你工资一个月多少,你赔两瓶酒,你弟弟的巧克力还买不买了。她吸着鼻子笑了一下,又要哭,我让她别在店里哭,哭回去蒙被子里哭,水费不收她的。

      我跪在地上捡糖的时候,门又响了。

      我以为是去而复返,我整个人绷紧了,我抬头,不是,进来的是个年轻男的,我不认得,穿件浅灰卫衣,眉眼很活,他看见一地糖,愣了一下,说:“哟,刚打过仗?”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高,黑外套,停在门口没进来,门外的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我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他站在门框正中,把半扇门的风都挡住了。马姐迎上去问要什么,浅灰卫衣说拿两瓶水,再拿两包烟,什么烟都行,给没喝酒的人抽的。马姐给他拿货,他眼睛在店里转,转到我脸上的时候他忽然眯了眯眼,他说:“哎,你是不是……”他话说了一半,好像没想好后半句,他改口说,“没事,我认错了。”

      我那时候正举着一只手,手上有个口子,是捡碎瓶子划的,血珠子正往外渗,我另一只手还在捡糖。我冲他点了下头,我说:“没事,水在冷柜第二层,今天有活动,第二瓶半价。”他乐了,他说:“都这样了还推销呢。”我说:“一码归一码。”他拿了水和烟,结账,给了一百,说不用找了,他眼睛又落到我手上,他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的纸巾搁在台面上,用下巴点了点我的手,他说:“包一下,别滴糖上。”然后扭头冲门口喊了句:“衍哥,走了。”门口那个黑影没应声,侧身让他先出去,两个人上了斜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车。我低头接着捡糖,我多看了那辆车一眼,没看车牌,我记住的是它的轮胎,很干净,后街这种烂泥地,它轮胎干干净净,说明这车平时不走后街,今天是头回来。我还记了一样,那个被叫衍哥的,在门口站那么久,手里一直是空的,没烟,没手机,我们店对面就是彩票站,霓虹灯一闪一闪,换谁站着等人都得掏手机划两下,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看,像我们店里那个监控探头,只不过探头是黑的,他也是黑的。

      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我清点损失,口香糖架子腿歪了,扳回来还能用,糖盒压坏十三条,酒两瓶,热柜玻璃一道斜纹,从右下角爬到中间,手摸上去没掉碴,就是不能再加热了,一热怕是要炸。我给紧急按钮那边回了电话,我说人已经走了,不用出警,然后我填连锁的事故报备表,一项一项拍了照发到群里。马姐贴膏药的时候还在念叨,她说黑店,我这店黑不黑,我这店是后街良心,凌晨三点给水车司机加热饭,我收过一块钱吗。小刘抱着她那盒巧克力下班,临走她把书包上别的一个粉色创可贴撕给我,她说姐你贴上,粉色的止血快。我说止血快慢还看颜色吗,她说看,粉色的有魔法。我接过来贴了,贴完我举着手看了看,粉色配我的手,确实比透明的像那么回事,像我受的是个卡通伤。

      第二天上午我没课,我在阁楼补觉,睡到下午被张磊的电话叫醒。他开口第一句是:“我靠,你们店昨晚进人了?”

      我说进人了,进了个买烟的,怎么了。他说周屹在他们群里说了,昨晚他们球散了,他陪时衍哥去后街找药店,就这么路过了我们店,正赶上一个酒鬼被人塞出租车,“周屹说时衍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你在那儿蹲地上捡东西,他问了周屹一句话,他问,‘店里那个女的呢,刚还在柜台。’周屹说你不是在吗,时衍哥说,刚才报警那会儿,柜台后头空了。”

      我躺在被窝里,眼睛盯着斜屋顶,阁楼矮,我躺着伸手能摸着房顶。我说张磊,你这转述几层了,周屹跟你说,你跟我说,中间还隔着一个群,你保证周屹没添油,你没加醋。他急了,他说我发誓,我一个字没改,改了我挂科,“还有还有,车都开出去了,时衍哥让司机慢点开,他回头看你们店那个灯,看了一路,一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才坐回去。周屹说他从来没见过时衍哥这样,他平时上车就闭眼的。”

      我说知道了,我说你复习吧,你下一门考什么。他说你怎么不激动啊,我说我激动什么,他说陆时衍回头看你啊,我说他看的是灯,后街就我们店灯亮,他可能是怕黑。张磊被我噎得直哼哼,挂了。

      挂了电话我自己在阁楼坐了两分钟,阁楼真小,床沿到墙三步,我坐床上,膝盖顶着对面的墙,墙皮被我顶掉一块,我拿指甲接着抠。我承认我心里动了一下,就一下,跟那天清吧瓜子停在半空是一种动法,我没打算装没有,装没有是林知夏她们那种人的功课,我不做这个功课,我有就是有。可动完那一下,我干的第一件事还是摸过手机查售后,配件什么时候到,停产没有,换一块多少钱。我现在这个本事是练出来的,心里冒一个泡,我手上的活不停,泡自己就灭了,不用专门去摁它。

      我没再睡。我起来洗了脸,坐在床沿,把软皮本翻到他那页。页角的三角让我摸得有点软了,我在“进场费未知”下面又添了一行,我写:期末周,后街,夜灯,他在门口,没进来。他问过一句,人呢。车开出去,看灯,存疑。

      写完我对着“存疑”两个字坐了一会儿,我把笔放下了。

      我没有证据说张磊在吹,也没有证据说他没吹。周屹这个人我在球场上见过,他不是个爱编的,但他是个爱热闹的,一个不爱编的人碰上一件真事,他会忍不住替这件事修一修边边角角,修到好听为止,他自己都不觉得那叫添油加醋。可这里头有两样东西是硬的,硬得跟价签一样:昨晚门口那个黑外套,确实站了很久,久到我捡完了半筐糖他才挪步;他那句没问完的话,问的也确实是人在哪儿。他要是单纯看热闹,他看醉鬼就够了,醉鬼比我好看,醉鬼刚才差点砸了我们店。

      我把本子合上,我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我不是上个月的我了,上个月在清吧,我会为这么点东西琢磨半宿,我会把那道目光翻来覆去地看,看出花来。现在我不了,现在我先算我的玻璃。热柜那道纹,连锁售后说配件要等,最快一周,这一周热柜只能断电当常温柜,关东煮挪不了,损失的流水一天按八十算,七天,五百六,这还没算人工。一个人回头看了我的店几眼,看不回来我五百六。他的目光要是能开发票,我或许还能高兴一点,开不了,那它对我来说就只是一条情报:那块空地里的人,开始往空地外头看了,看的方向,有一回,好像是我。

      情报我收着,价签我也贴着。他什么时候真走进店里来,认认真真买一样东西,我什么时候再给他那栏换个写法。

      我下楼去接班,雪粒打在脸上,后街被踩得稀烂,每家店门口都撒了煤灰防滑。到了店里我先看热柜,玻璃上的裂纹小刘用透明胶带横贴了一道,贴得歪歪扭扭,像一条粉色的创可贴,哦不,透明的。我撕了重贴,我贴的时候马姐在旁边问我昨晚那个放一百块的小伙子,长得真排场,他是干什么的。我说学生。她说是学生就好,学生干净。我说马姐,昨晚砸店那个也是从学生扎堆的巷子里喝出来的。她想了想,说是,那就还是我们店干净。

      胶带贴到第二遍,终于贴正了,我用指腹把气泡一个一个往外赶,赶到边缘,纹丝合缝,像一道本来就长在玻璃上的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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