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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二月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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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是从热饮机开始坏的。
不是大坏,就是出汁慢,按下去要哼唧半天,先是咳嗽两声,再磨磨蹭蹭吐出半杯来,跟我们店门口那只流浪猫一个德行。马姐说它也知道天冷了,想多挨会儿客人的手。我笑话她一台机器你也要拟人,她让我少废话,想让它快点就去找小于,小于新来的,男的女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分明白,短头发,工牌绳是经管院那种藏青的,听说大三,课少,出来打零工,手脚还行,嘴不太行。
我跟小于一共没说过三十句话,这三十句里有一半是她问我货在哪儿,我告诉她,另一半是她当着我面说给别人听的。
头一桩事是个礼拜二,连锁那边转来一个投诉,电话投诉,点名道姓说我们店有个收银,女的,长头发,扎得挺高,找钱的时候态度不好,客人问了句能加热吗,她把东西往柜台上一墩,脸拉得比关东煮的汤还长。我听完马姐跟我转述,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我是在脑子里过我上礼拜的班,我哪一天把什么东西墩在柜台上了。我过了两遍,没有。我这个人上班是不墩东西的,我刚进店那年马姐教我的头一件事就是东西放下要轻,重了客人觉得你撵他。第二桩隔了四天,还是电话,还是点名,这回说买烤肠,说好要两根辣的,回家一看是两根原味,收银故意的,因为她看客人的眼神就瞧不起人。
马姐跟我转述第二桩的时候,她自己先不信,她把扫码枪往台上一拍,她说:“你都快把后厨那点秘方喂给客人了,上次老张头高血压,你追出去二十米叫人别放料包,你瞧不起人?”我说马姐你别激动,投诉电话又不是你打的。她说连锁那边让她处理,她烦得很。我问她打算怎么处理,她说:“我回了,查监控,监控里没有就是没有。我马桂兰店里的人,还轮不到个打电话的来教我排班。”
我当时听着,心里在记另一本账。两个电话,间隔四天,都点名,都说得出我哪天扎了高马尾,都说得出我在收银台,可一个说我墩东西,一个说我错肠,两件事都是那种查无实据、你也没法自证的事。你说你没墩,监控有死角,你说你没给错,肠都吃了。这不是要我赔钱,这是泼一瓢脏水,泼完就跑,水还不大,就够恶心你一下。这手笔我熟,学生手笔,写检查长大的人,告状都告得格式工整,开头时间地点人物,结尾请老师做主,唯一露怯的是舍不得下本钱,打两个400电话就想把人撵走,这点预算,放在我们店里,不够进一箱统一冰红茶。
真正硌着我的是后面那一下。
又过了一周,新排班贴出来,我两个周五晚班全没了,换成了周三和周五的下午班,下午四点到九点。我站在排班表前头看了挺久。下午班不是坏班,钱一样多,可我的礼拜五是有数的,礼拜五下午三教204,下了课我晃过来刚好接班,这条道我走了快一个月,走顺了。换成下午四点,我三点半就得从学校往这儿赶,那节课三点四十才打铃。我去问马姐,马姐说是小于提的,说她晚班回去赶宿舍关门,想跟我换,“她讲她找过你两回都没找着,我看一个新来的小孩不容易,就先替你应了,怎么了?”
我没去找小于。我找了马姐店里的排班本翻,翻到小于那张调班申请,我看见申请的日期,我又翻我自己上个月的签到,我把两张纸在柜台上摊平了对。小于跟我“没碰上”的那两回,一回是周三,我在三教204,另一回也是周三,我还在三教204。她一个新人,刚来不到一个月,她摸我的班摸得比马姐都准,准得像有人把我的课表抄给她了。她想换的也不是晚班,她要换的是我的礼拜五。
我把排班本给马姐放回去,什么都没说。马姐看我脸色,她问我:“是不是不乐意?不乐意我给你撕了重排,她一个新来的还挑上班次了。”我说不用,“下午班就下午班,我跟老师请假,那门课反正也不点名。”我说的是假话,那门课点名,我点了两次到,我还想接着点。可我没让马姐撕,撕了,小于就知道我查她了,她背后那个人就知道我疼在哪儿了。我宁可缺两次到,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的礼拜五是花过心思的。我们做生意的都懂,缺货可以,不能让人知道你哪个货架是赚钱的。
礼拜五那天我真没去成,我在店里理货,理到五点多,许念的消息进来了,一串,连着七八条,我还以为她寝室又跳闸了。
不是跳闸,是校园墙。她们经管院那边传过来一条匿名投稿,写得很长,分段分的,中心思想我让她给我念了一遍,我一边听一边在软皮本上记关键词。新版本,跟上个月那帮女生口头传的不一样了,上个月的版本是“倒贴”,是“普通人想攀高枝”,这个版本升级了,说那个便利店的女的根本不是一时冲动,她是有备而来,开学就摸清楚了各家的底,同时吊着不止一个,生日局那场表白是演的,演给正主看的,一步一步都是算好的,这种人比明着要钱的可怕,她要的是整家店。
许念念完,问我要不要紧。她声音里带着那种要炸的前奏,我太熟了,她大一上学期为食堂阿姨多刷她五毛钱能理论到食堂经理出来。我说不要紧,我说你把那条截图发我,“原文,连评论区,别漏ID。发完你该上自习上自习,别转发,别评论,也别去跟人吵。”她马上顶回来:“凭什么,她们这是造谣!我一听就知道是温景然那帮人放出来的屁,什么叫同时吊着好几个,你吊谁了?你天天累得跟什么似的,你吊着电线杆了吗你!”我说:“许念。”我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我说你听我说,这个东西现在一百个人看,九十个人是看热闹,你跳出去骂,明天就是两百个人看,标题就是“正主闺蜜急了,看来是真的”。她不吭声了。过了半天她回我,说她忍得肚子疼。我说:“你疼着,疼省钱,疼了就不想吃夜宵了。”
她临了又想起来一桩,她说她上周在北门咖啡馆外头看见温景然了,跟一个女的坐窗边,那女的戴着帽子压得低,她没敢认,就看见温景然在那儿说,说得挺激动,女的一直给他递纸巾。我打字打了一半,我把那半行字删了,我只回她:你看错了。她说我真没看错,身形就是他。我说那也跟我没关系,你以后看见这种,绕着走,不用回来跟我说,我店里的事都忙不完。她发了个生气的表情,没再提。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我看着软皮本上新记的那行字,“有备而来”“同时吊着”“整家店”,我在旁边又添了一笔:这封投稿跟投诉电话不是一个人写的。投诉那只手,学生气,图的是恶心,字里行间是“我讨厌她”;这封投稿的字里行间不是讨厌,是委屈,是“她对不起我,我这么好她居然算计我”,一个人要是没对着另一个人卖过惨,他写不出这个味儿来。这是第二只手,或者第二只手雇的第一张嘴。
我以为这个十二月到这儿就差不多了,结果第三只手是从家里来的。
礼拜天我休息,我回出租屋睡了个懒觉,睡到中午,房东给我打电话。房东是本地的一个阿姨,姓钱,平时笑呵呵的,收租都让我微信转,转完还给我回个花的表情。那天她在电话里还是笑呵呵的,她说:“小苏啊,跟你说个事,我那个房子啊,不打算租了,儿媳妇要生二胎,娘家妈过来照顾,得用房。你看你这边方不方便,月底之前,啊,搬走?押金我全退你,这个月的水电我也不收了。”
我坐在床沿,一边听一边看我这间屋。四楼,顶楼,夏天热,冬天潮,四百五一个月,离学校二十分钟,离夜灯骑车十分钟,我住了三个多月。我说:“钱姨,我合同签的是明年六月。”她说:“是的呀,合同是那么签的,可这不是家里有事嘛,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是那种人,违约金我们赔你的,赔你半个月房租,两百二十五,好不好啦?”她说得滴水不漏,态度好,方案齐,违约金当场报得出数,连我几号搬都给我留了余地。我挂了电话,下楼,没回屋,我绕着这栋楼走了一圈,我去问一楼的夫妻俩,他们租得比我久,我说钱姨最近收房吗,他们直摇头:“没有啊,前几天刚交了房租,说好了明年给我们换新热水器。”
我又去巷口问了中介,我问我们这栋最近有没有别的房源退,房东自住那种。中介查了半天,说:“没有,就你这一间。”
我站在巷子里头,风把卖烤红薯的香味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送,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我在数这半个月落到我身上的东西:两通格式工整的投诉电话,一张专挑我礼拜五的调班表,一封升级换代的匿名投稿,一间忽然要给儿媳妇娘家妈住的房子。前三样我多少摸得着边,学生,卖惨的,钱不多,恨得很省。最后这一样不对,这一样太贵了。房东自住是个现成的好理由,违约金两百二十五她掏得眼睛都不眨,她图什么,她不图我那四百五,她图的是我走。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用一个我挑不出错的理由,花两百多块钱,买我在十二月底之前从这条巷子里消失。
这只手我没见过。前两只手是往我身上泼水,这只手不泼,这只手直接掀我脚下的地砖。它不生气,不委屈,它甚至对我挺客气,它就是要我知道,我住哪儿,它找得到。
我当天晚上就开始找房子。我没哭,也没给谁打电话,我哭点上个月就关了,我现在遇到事,先找房源。我在网上翻了两个晚上,又实地看了三间,最后定了后街再往北走十五分钟的一个阁楼,六楼,没电梯,顶楼加顶楼,房东堆杂物的,收拾出半间给我,四百二,一个月省三十,就是远,晚上回来那段路黑。我跟房东谈的时候没提我原来的房子,我只问他签多久,他说签多久都行,我说:“那就一年,押一付三,合同写死,提前收房赔一个月。”他看我一个小姑娘张口押一付三,又看我穿得旧,犹豫了,我说:“我在便利店上班,正经工作。”我给他看了我的工牌和流水。他签了。
搬家定在月底。我回去收拾东西那天正赶上冬至,马姐在店里煮速冻饺子,白菜猪肉的,五块钱十五个,她给我盛了一满盒,她说:“乔迁之喜!虽然是往六楼搬,六楼好,六楼接地气,六六大顺。”我说:“马姐,六楼是离地气最远的一层。”她说:“那你就当步步高。”我端着那盒饺子坐在新阁楼的地板上吃,窗户漏风,我用胶带贴了,胶带是我从店里买的,员工价,六块八一卷,我在账本上记了。
礼拜三我照常去了三教204,我从下午班里抠出来的时间,跟马姐请了两个钟头假,下了课再回来补理货。我进教室的时候晚了三分钟,我低着头从过道往后面走,我走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我感觉前面有个人抬了一下眼。
就一下,很快,像水面上跳了颗水珠,落下去就没了。我没敢确认,我走到我的老位置坐下,摊开本子,我在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行:这个位置,他知道有人坐。
我又划掉了。我觉得我是调班调魔怔了,人家眼睛疼抬一下,我也要往本子上记,我这跟小于背后那个人有什么区别,她盯我的班,我盯他的眼,我们俩都该挂眼科。
那天下课我没走,我等教室空了才起身,我从他坐过的那排经过,我看见他的桌洞里落下半张草稿纸,写了几行公式,最后那行没算完,画了个问号。我没捡,纸不值钱,捡了还得解释。我只把那个问号多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我加快步子出教学楼,骑车回店里,四点零七,还来得及理完冻品再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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