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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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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死者的重量
周远的审判在七月。
方木没有去旁听。陈警官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旁听,他说不去。陈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好”,然后挂了。那天方木在家待了一整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十六度,裹着被子在床上躺到下午三点。手机亮了两次,一次是张明发来的消息:判了。一次是李薇发来的:无期。
方木看了那两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继续躺着。
他盯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的格栅上积了一层灰,灰絮在冷气里微微颤动,像水底飘摇的水草。无期。周远三十四岁,无期。最少要坐二十五年。出来的时候他快六十了。陈晓婷永远十五岁,孙浩永远十五岁。周远后颈上那道痕迹,方木不知道它会怎样——监狱里大概没有别人能看到它。它会一直裂着,一直变黑,一直烧。也许二十五年后周远出狱那天,那道痕迹已经黑得把整个后颈都吞没了。
方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八月的时候,学校补课。初三暑假只有一个月,八月一号准时开课。方木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崭新的粉笔灰味,混杂着暑假里积攒的霉味。课桌椅换了一批,旧的搬走了,新的表面光滑,没有划痕,没有刻字,没有圆规扎出来的小洞。靠窗第三排李薇的座位,桌面上那几道划痕没有了。靠门第一排孙浩的座位,椅背上他贴的那张球星贴纸消失了。斜前方陈晓婷的座位,桌上那本翻到第四十七页的练习册不见了。
一切都干干净净。
方木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靠窗最后一排。新桌子,光滑的桌面,桌面下没有他上学期用小刀刻的痕迹。他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开,盯着上面的单词。两个月没碰书,那些单词像一群面目模糊的陌生人。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在说话。暑假里的新闻太多了——周远的事虽然学校没有公开通报,但消息总归传开了。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听说”“好像是”“我表哥在派出所”之类的词句飘过来。方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方木注意到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更尖了。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方木这个方向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上课。”
方木翻开练习册。他的手碰到练习册封面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刺痛从掌心传来。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缝过针的地方皮肤发紧,用力按压时会有一种奇怪的牵扯感。七针。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纱布拆了之后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横跨掌心,像一条蜈蚣。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午饭的时候,方木没有去食堂。他背着书包从后门溜出去,沿着那条巷子走到学校后门。铁栅栏门换了新锁,不锈钢的,亮得反光。方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上山。
下午放学的时候,张明从后面追上来。
“方木。”
方木停下来。张明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有人回头看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方木说不清的东西。方木和张明现在在年级里出名了。关于后山那晚的事,版本很多,有人说他们三个撞见了连环杀手,有人说他们自己就是凶手,有人说他们是警察的线人。方木听到过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周远是他们几个的“老大”,后来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了。
“李薇今天没来。”张明说。
“我知道。”
“她给我发消息了。说她转学了。”张明的声音很平,“她妈给她办了转学手续,去她姥姥那边的学校。下周就走。”
方木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出校门,站在梧桐树下面。八月的树荫很浓,把两个人的影子完全遮住了。
“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张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说‘谢谢’。”
方木看着张明。张明眉心的那道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淡极浅的灰白色,像皮肤下面一根褪色的血管。他整个人看起来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方木说不出来。也许是下巴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也许是眼睛里的东西没有那么硬了。
“周远判了。”张明说。
“嗯。”
“你知道吗,周远在法庭上最后说了一句话。”张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没有点。自从后山那晚之后,方木发现张明还是带着烟,但很少点了。他含着烟,像含着一根牙签。“他说‘我认罪’。就三个字。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在找你。”
方木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在午后阳光里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一片片翻过去,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
“他后颈上的痕迹,”方木说,“在法庭上是什么颜色?”
张明摇了摇头。“我看不到他的后颈。法庭上他穿着衬衫,领子扣着的。陈警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周远在庭审结束后,被带走之前,把左手举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摸了一下,然后手就放下来了。”
方木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那道痕迹还在不在。”
张明把嘴里含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说,他后颈上那道痕迹最后会怎么样?”
方木看着自己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像冬天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留下的雾痕,太阳一晒就淡了。但他知道它还在。他能感觉到它。它在皮肤下面很深的地方,像一根埋了很久的线头。
“它会一直烧,”方木说,“烧到他承认那些事为止。他嘴上认罪了,但他心里没有。他说‘我认罪’的时候,后颈上的痕迹还在裂。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他还在骗自己说,陈晓婷是自己选的,孙浩是意外,李薇是自己割的。只要他还这么想,那道痕迹就会一直裂下去。”
张明把烟塞回口袋。“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了。”
方木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张明站了一会儿,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先走了。”
“张明。”
张明停住脚步,侧过头。
“你眉心的痕迹,”方木说,“快看不见了。”
张明抬手摸了摸眉心。他的手指按在那道几乎消失的灰白色痕迹上,停了两秒。“嗯。李薇耳后的也淡了。你呢?”
方木抬起左手腕。阳光照在那道几乎透明的印子上,像照在一层薄霜上。那道痕迹在阳光下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轮廓。
“也快看不见了。”
张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方木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张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又吹过来了,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永远翻不完的书。
方木一个人走回家。
九月开学,初三正式开始了。日子好像被按了加速键,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方木每天在试卷和课本之间穿梭,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痕迹、罪痕、颜色,像被压进了记忆最深的抽屉里,上面盖了一层又一层的习题集。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方木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性地观察别人的后颈、手腕、耳后。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课间操的队列中。他的目光会自动搜寻那些隐藏在皮肤表面的痕迹——淡黑的、暗红的、浅灰的、深黑的。他看到一个初二女生的后颈有一道淡灰色的痕迹,存在了三天就消失了。他看到食堂一个打饭的阿姨手腕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存在了一周左右也消退了。他看到一个初三男生耳后有一道极浅的粉色痕迹,第二天就不见了。
那些痕迹来了又走,像天上的云。方木把它们记在笔记本上,但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为它们失眠。他慢慢学会了一件事——看到痕迹,不代表一定要做什么。有些痕迹会自己消失,有些痕迹会变深,有些痕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取决于那个人自己。
十月的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方木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飘下几片,贴在教室的玻璃上,又被风卷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声响。
方木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揉了揉眼睛。他习惯性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前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新来的转学生,女生,叫林小雨,是从外地转来的。她扎着马尾,后颈露在外面。方木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停住了。
她的后颈发际线下面,有一道淡黑色的痕迹。
方木的呼吸顿了一下。那道痕迹的形状和位置,和一年多前陈晓婷后颈上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两厘米长,微微弯曲,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青紫色。颜色还很浅,淡得几乎看不出。
方木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笔芯的滚珠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合上了笔帽。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方木把卷子和课本装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前排那个转学生林小雨也站了起来。她的书包带子滑到手腕上,她低头去整理,后颈那块皮肤暴露在日光灯下。方木看到那道淡黑色的痕迹在灯光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背起书包,从座位后面绕出来。走廊上挤满了学生,他侧身穿过人群,跟在林小雨后面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她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方木跟着她下了楼,出了教学楼大门。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梧桐树叶的气味。
林小雨往校门方向走。方木跟在她后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头。
她看着方木。“你跟着我干什么?”
方木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后颈在夕阳下看不太清楚,但方木知道那道痕迹还在那里。淡黑色的。刚刚出现。
“你后颈上,”方木的声音很平,“有一道痕迹。你自己能看到吗?”
林小雨愣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指在后颈发际线下面摸索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微微的警惕。“什么痕迹?没有啊。”
“你摸不到。它在皮肤下面。”方木看着她,“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有人威胁你?或者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
林小雨皱起眉头。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放下来,攥着书包带子。“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我叫方木。初三二班的。”方木的声音很稳,“你后颈上那道痕迹,最开始是淡黑色的。它会变。如果它变深了,变成深黑色,边缘裂开——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林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嘴唇抿紧了,眉头皱得更深了,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方木见过那个眼神。李薇有过,张明有过,他自己也有过。那种“你知道些什么但我不敢问”的眼神。
“你知道些什么?”林小雨的声音放低了。
方木沉默了一会儿。校门口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经过,有人在路边摊买炸串,油锅嗞嗞地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校门外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不能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方木说,“但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事——有人威胁你、有人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有人拍了你的照片或者知道你的什么秘密——你后颈上那道痕迹就会变深。”
林小雨的眼睛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能看到。”方木说,“我能看到那些痕迹。别人看不到,我能看到。你后颈上那道痕迹现在还是淡黑色,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但它在变深。你需要告诉一个人。一个你信得过的大人。或者,”他顿了顿,“你可以告诉我。”
林小雨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夕阳照着她的脸,照着她后颈上那道方木才能看到的淡黑色痕迹。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又张开。
“我们班有个男生,”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拍了我的照片。在更衣室。他说如果我不……他就发到网上。”
方木站在夕阳里。梧桐树的黄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到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夕阳的余晖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他看着林小雨。“跟我走。”
林小雨犹豫了一秒。然后她迈开步子,跟着方木沿着人民路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方木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十月傍晚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卷到地上。
方木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笔记本。他攥了攥它,又松开。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陈警官的号码。
“陈警官,”电话接通的时候方木说,“我是方木。有个事,需要报警。”
他听着电话那头陈警官的声音,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夕阳照着人民路尽头那栋白色的建筑,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林小雨走在他旁边,后颈上那道淡黑色的痕迹在夕阳里轻轻颤动。
方木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淡红色的痕迹在最后一缕夕照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
但它没有灭。
方木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握紧。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在十月傍晚的风里,走在那条通往派出所的路上。林小雨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后颈上那道痕迹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但方木知道,只要她开口说了,只要她不再沉默,那道痕迹就会开始变淡。
就像他的手腕。
就像张明的眉心。
就像李薇的耳后。
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梧桐树的黄叶,沙沙地响。方木走在风里,走进了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