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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缝合

      方木站在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走廊尽头。

      503病房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拉了一半帘子,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靠窗那张床的床尾栏杆,白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锈。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盒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个护工推着拖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陈警官站在方木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今天早上换了药,精神还行。右手缠着绷带,写不了字,说话没问题。”他看了一眼方木,“你要是不想进去,现在还可以走。”

      方木看着503的门。那扇门和李薇住的那间是同一间。三天前他站在这里,从门缝里看到李薇躺在床上,手腕缠着纱布。今天他站在这里,门后面是周远。

      “我进去。”

      陈警官点了下头,替他推开门。方木走进去。

      病房里的布置和那天一样。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周远。他穿着和李薇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右手从手腕到掌心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外面套着一层网状的固定套。左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输液瓶,药液一滴滴落下来。

      他的脸比那晚在后山时白了很多。颧骨上有一块淤青,是张明把他按倒时磕在树根上留下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细框眼镜戴回来了,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方木走进来。

      方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那把金属腿的折叠椅,坐上去的时候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周远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浮了一层油。

      “你来了。”周远的声音比那晚柔和得多,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疲惫。他偏过头看着方木,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睛。“手怎么样了?”

      方木摊开右手。掌心和手指上缠着纱布,比周远的薄一些,纱布下面还能看到几道细长的伤口,是碎玻璃划的。“缝了七针。”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厚绷带的右手。“我缝了十一针。两根肌腱断了。医生说以后这只手拿笔会受影响。”他抬起头,嘴角那个笑还在,“你挺狠的。”

      方木没接话。他盯着周远后颈——病号服的领子遮住了大半,但方木能看到那道黑色痕迹的边缘从领口上方露出来,像一条蜷缩的蛇。颜色比那晚淡了一些,但裂纹还在,边缘的暗红色退成了灰褐色,像烧透的炭渣。

      周远注意到了方木的视线。他偏了偏头,后颈那块皮肤暴露在日光灯下。“你能看到,对吧?我后颈上的东西。”

      方木点头。

      “什么颜色?”

      “浅了。但还在。”

      周远闭上眼睛。眼皮下面的眼珠动了两下,像在回忆什么。“那天晚上你跟我说,我自己后颈上的痕迹在变黑。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后颈发烫,像有人用烟头按在上面。我当时以为你在骗我。后来警察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后颈贴到泥地,那泥是凉的,但我后颈那块皮肤烫得厉害。”

      他睁开眼睛,看着方木。“然后我就知道你没骗我。我后颈上真的有东西。我自己看不到,但你能。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方木等着他说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周远抬起左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戴着眼镜时更小,眼窝深陷,眼底有浓重的青色。那双眼睛看着方木,没有了那晚在后山的锐利和疯狂,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平静。

      “因为你和我一样。”周远说。

      方木没有动。

      “你笔记本上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了。你记的每一条都比我看到的更准确。陈晓婷后颈那道痕迹,我观察了两个星期才确认它的位置。你三天就看出来了。孙浩手腕上那条暗红色的线,我是在他死前一周才注意到的。你在他出现痕迹的当天就记下来了。”周远的声音很平,像在做一个学术报告,“你比我强。你看到的东西比我看到的更早,更准。但你什么都不做。”

      方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盯着陈晓婷的后颈看,看到她后颈上的痕迹一天比一天深,你记下来,然后呢?你做了什么?你走开了。你盯着孙浩的手腕看,看他手腕上那条暗红色的线从浅到深,你记下来,然后呢?你走开了。你看到李薇耳后的颜色变了,你记下来,你去找她问了一句,她让你别管,你就走开了。”

      周远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和我唯一的区别,是我选择了动手。你选择了不动手。但你说——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吗?我拍陈晓婷的照片,是在她同意的前提下拍的。她自己说的,她外婆病了需要钱。我给钱了。后来她反悔了,想告诉别人,我只是把外婆的地址告诉了她。她自己选择喝药的。”

      “你明知她会死。”方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明知她会死,”周远重复了一遍,“你也明知她会死。你看到她后颈上的痕迹在变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记在笔记本上了。你写‘淡黑到深黑’。你写完那行字的时候就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你没告诉她。你没报警。你没告诉她外婆。你什么都没做。”

      方木的指甲嵌进掌心。刚缝合的伤口被按到了,一阵钝痛从手心传上来。

      “你和我之间的区别,”周远的声音放轻了,“是一个做了,一个没做。但你们三个——你,张明,李薇——你们和我站在同一边。你们都看到了。你们都知道了。你们都走开了。”

      “张明没有走开。”方木说,“他冲出来了。”

      “他冲出来的时候陈晓婷已经喝完了药。”周远说,“孙浩死的时候他在器材室后面。李薇割腕的时候他在学校。他每一次都在场。他每一次都没有及时出手。”

      方木盯着周远的脸。日光灯照着周远的脸,把他眼窝的青色照得更深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方木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愤怒,也不是愧疚。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着自己坠落前的最后一段距离。

      “你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方木问。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五楼的窗外能看到医院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背面银灰色的绒毛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十三岁的时候,”周远的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班上有个女生,坐在我前面。她后颈上有一道痕迹,淡黑色的。我每天盯着那道痕迹看。它一天比一天深。我跟自己说,明天就告诉她。明天就告诉她。我每天都说明天。但每一天我都什么都没说。”

      他转回头看着方木。“她死的时候十四岁。喝药死的。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她被班主任骚扰的事。她后颈上那道痕迹存在了整整两个月。我看了两个月。每一天都说明天。”

      方木的后背绷紧了。

      “后来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读了研。我慢慢发现自己能看到别人身上的东西——那些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的吗?”周远抬起左手,指了指方木的左手腕,“你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我第一天来实习就看到了。全班四十几个学生,只有你一个人身上有痕迹,而且是我从没见过的颜色。淡红色。不深,不浅,边缘模糊,像一层散不开的雾气。”

      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痕迹藏在纱布旁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观察了你一个月。你在走廊上盯着别人后颈看,你午休时间一个人绕到后山去,你在课本的空白页上画一些奇怪的符号,我后来知道那是你在记录痕迹的位置和颜色。你和我一模一样。你能看到那些东西,你记下来,然后你什么都不做。”周远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拍了陈晓婷的照片。我想看看,如果我动手了,你还会不会继续走开。”

      方木的手攥紧了。

      “你确实继续走开了。”周远说,“陈晓婷死后,你开始调查,你写了那个笔记本,你去找李薇,你甚至在走廊上堵住了孙浩。但你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大人。你没有报警。你只是在你的笔记本上写。你把那些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你笔记本里的条目。陈晓婷,女,15岁,后颈,淡黑到深黑。孙浩,男,15岁,手腕,暗红到深黑。你把它们写下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和我一样了。”

      “不一样。”方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哪里不一样?”

      “你拍了照片。你递了水。你按了后颈。你推了链条。”方木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步,金属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走开了。你回头了。你回头做了那些事。我从头到尾只是看着,我从来没有动手伤害过任何人。”

      周远抬起头看着他。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影投在白色的床单上,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你觉得‘看着’和‘动手’有区别?陈晓婷喝药的时候你站在后山下面。你看到她上山了。你看着她走上去的。你没有拦她。你没有喊她。你就站在那条小路上,看着她走进树影里。然后你回家了。你和你妈妈一起吃了晚饭。”

      方木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椅子旁边,右手垂在身侧,纱布下面的伤口一阵一阵地跳。

      “那天晚上你吃的是什么?”周远问。

      方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告诉你我吃的什么。”周远的声音很平,“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泡面。我一边吃一边想——方木现在在干什么?他在吃饭吗?他和他妈妈一起坐在餐桌前面吗?他会不会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后山上的陈晓婷?他会不会把筷子放下来,跟他妈妈说‘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同学,她可能要死了’?”

      周远的左手从被子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他吃完了饭,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陈晓婷,后颈,淡黑到深黑。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睡觉。”

      方木站在那里。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脚底沉。周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骨头里。他确实吃了晚饭。他确实洗了碗。他确实写了那行字,合上本子,关了灯,睡了觉。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上学,走进教室,看到陈晓婷的座位空着。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滑到手腕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掏出英语课本,翻开,盯着上面的单词。

      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和我,”周远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都是看着别人死的人。唯一的区别是你站在远处看,我站在近处看。但你看了之后也会走开。我也会走开。我们做的选择没有本质区别。”

      方木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他站在那里,感觉膝盖发软。病房里日光灯的白光照着周远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像一个老师在给一个答错题的学生耐心讲解正确答案。

      然后方木注意到一件事。

      周远后颈上那道痕迹。在日光灯下,方木看得很清楚——那道深黑色的痕迹边缘,那些裂纹,正在极其缓慢地扩张。像冰面上的裂缝在春天来临时一点点拉长,发出细微的、只有方木能感觉到的震颤。

      它在变深。

      周远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后颈上的痕迹在变深。

      方木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周远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偏了偏头。“怎么了?”

      方木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道痕迹的边缘,那些裂纹像活物一样慢慢爬开,从深黑色变成更深的黑,像有人正在用笔一层一层地描深。周远的嘴在动,在说话,在告诉他“你和我一样”,但周远后颈上的那道痕迹正在用比语言更诚实的方式告诉方木——他在说谎。

      方木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周远的脸。“你说你十三岁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后颈上的痕迹。你说明天告诉她,但每一天你都没说。她死了。那之后呢?你做了什么?”

      周远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做了什么?”方木重复了一遍,“你十三岁的时候没有告诉她。她死了。你后颈上有没有出现痕迹?”

      周远的嘴唇抿紧了。

      “你后颈上的那道痕迹,”方木的声音很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个女生死的时候?还是从你第一次拍陈晓婷照片的时候?”

      周远没有回答。

      “你后颈上的痕迹在变深。”方木说。

      周远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方木看到他的左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说你和我一样,”方木说,“但你的痕迹在变深。就在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它在变深。我的在变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远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他的侧脸线条绷紧了,下颌肌肉一跳一跳的。

      “你后颈上的痕迹变深,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都不相信。”方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你骗得了你自己,但你骗不了它。你后颈上的痕迹在告诉你——你知道你做错了。你知道陈晓婷不是因为自己选择而死的。你知道你拍了照片,你威胁了她,你按了她的后颈。你知道孙浩是你按在水里窒息死的。你知道李薇是因为你才割腕的。你什么都知道。你后颈上的痕迹知道。”

      周远还是看着窗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微,但方木看到了。日光灯照着周远后颈上那道痕迹,裂纹在加速扩张,边缘从深黑色变成了带暗红的焦黑色,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炭。

      “你后颈上的痕迹,”方木站起来,“是你自己留给自己的。它会一直变深,一直裂开,一直烧到你承认那些事为止。法律怎么判你,我不知道。但它不会放过你。”

      方木走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远。周远还是侧着脸对着窗外,肩膀不再抖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日光灯照着他的侧影,照着他后颈上那道正在变黑的痕迹。

      方木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陈警官靠在墙上等着他。看到方木出来,他直起身。“说完了?”

      方木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方木往前走,陈警官跟在他旁边。走廊很长,地砖的接缝在日光灯下排成一条直线,方木沿着那条直线往前走。“他说我和他一样。”

      陈警官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方木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电梯前面。电梯门上的楼层灯正从一楼慢慢往上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里面空着。方木走进去,按了一楼。陈警官跟进来。电梯门合上,楼层灯开始往下跳。方木看着门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在金属门面上晃动。

      “他看到了那些痕迹,然后他动手了。”方木的声音在电梯的嗡鸣声里很轻,“我看到了那些痕迹,然后我走开了。我走开了一年多。陈晓婷死的时候,孙浩死的时候,李薇割腕的时候,我都在场。我都看到了。我什么都没做。”

      陈警官没有说话。

      “但昨晚我没有走开。”方木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电梯的灯光下几乎消失了,只剩一道极薄的粉白色印子,像皮肤下面透出来的一缕光线。“昨晚我砸了那个瓶子。张明扑上去了。李薇从医院跑出来了。我们都做了选择。”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方木走出去,站在住院部大厅里。阳光从大门外面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地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陈警官站在他旁边。“周远会接受审判。他做的事,法律会给他一个答案。至于你——”他顿了顿,“你看到了那些东西,但你才十三岁。你做了你能做的。你最后没有走开。”

      方木抬头看着陈警官。阳光照着这位老警察的脸,照着他眼角的皱纹和下巴上那颗痣。

      “我知道。”方木说。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站在医院的台阶上。六月的阳光晒在脸上,热烘烘的。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让阳光照在手腕内侧。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像一片快要消失的云。

      但他能看到它。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他放下袖子,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背面银灰色的绒毛闪着细碎的光。方木走在人行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张明发来的消息:周远怎么样?

      方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他在自己烧自己。然后他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方木:他后颈上的痕迹还在变深。他骗不了自己。

      张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方木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继续往前走,沿着人民路往家的方向。路过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巷子里的梧桐树长得茂密,树冠几乎把整条巷子封了起来,只漏下几片碎光。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就在巷子尽头,隐在树影里,看不清了。

      方木站在巷口,看着那条小路。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印子。

      但方木知道,只要他还能看到别人身上的痕迹,只要他还有那本笔记本,只要他还记得陈晓婷、孙浩、李薇——这道痕迹就不会完全消失。

      它不需要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他,他曾经走开过,也曾经没有走开。它是一道缝合的伤口,缝住了他曾经沉默的那一年,也缝住了他今后要走的路。

      方木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痕迹握紧。阳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手腕内侧那片几乎和周围皮肤融为一体的印子上。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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