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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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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链条
林小雨的案子比周远那件事简单得多。
那个男生叫刘洋,初三一班,体育生,身高一米七五,校篮球队的替补后卫。方木第二天就看到了他——午饭时间,刘洋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手里转着一个篮球,校服外套敞着拉链,里面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他的罪痕在右手手背上,暗红色,几条细细的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微型的网。
方木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刘洋穿过操场往体育馆方向走。十月的阳光照在刘洋的后背上,他把篮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流畅而随意。方木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操场边上三三两两的女生,嘴角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那天下午,方木把刘洋的照片发给了陈警官。照片是从学校官网的篮球赛报道里截的,刘洋穿着球衣站在队伍后排,右手搭在前面队友的肩膀上。陈警官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我们来处理。
三天后,刘洋被叫去了教导处。
方木不知道陈警官跟教导处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掌握了多少证据。他只知道那天下午刘洋没有出现在教室。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刘洋的课桌被搬走了,椅背上他贴的那张科比海报被撕掉了,留下一片胶水印,沾着灰。
林小雨后颈上的痕迹在刘洋被叫去教导处的当天就开始变淡。从淡黑色变成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她开始跟班上的女生一起吃饭,午休时坐在教室前排跟人聊天,偶尔笑起来,声音很小,但方木听得到。那道痕迹在她后颈上存在了不到两周,就完全消失了。
方木把那件事写进了笔记本。林小雨,女,14岁。罪痕位置:后颈。颜色:淡黑→浅灰→消失。备注:已报警,加害者被处理。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封面的圆珠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汗水浸过,被书包磨过,边缘的塑料皮翘起来一小块。这本笔记本用了快一年,里面记了几十条痕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消失了,有的还在。方木翻到第一页,陈晓婷的名字写在那里,字迹还很新,圆珠笔的墨迹没有褪色。
他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十一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初三本来是没资格的,但班主任说这次是“减压活动”,让大家放松一下,去市郊的森林公园爬山。大巴车早上七点出发,两辆,坐满了整个年级。方木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的是张明。张明上车就掏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折角那页,低头看了起来。
方木靠着车窗。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四十分钟,两侧的农田和村舍从窗外掠过,远处能看到起伏的山脊,灰蒙蒙的,被雾气罩着。十点半的时候,大巴停在森林公园入口。学生们涌下车,在停车场排好队,班主任们点完人数,然后以班级为单位开始爬山。
方木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十月的山林色彩很丰富,枫树的叶子红了一半,银杏的黄叶落满了石板路,踩上去软软的。山路两侧的灌木丛里偶尔窜出一只松鼠,引得前面的女生尖叫。方木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方木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拧开水瓶喝了两口。张明站在旁边,靠着一棵松树,低头看手机。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拍风景,有的去路边的小摊买水,有的坐在石阶上喘气。
方木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休息区的人群。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正站在休息区边缘的一棵银杏树下面,对着远处的山景拍照。方木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后颈——从冲锋衣领口上方露出来的那截皮肤,有一道极深的黑色痕迹,从发际线往下延伸,宽约三厘米,边缘裂着密密的细纹,像一块正在干裂的炭。
方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道痕迹的颜色太深了。深得不像方木以前见过的任何一道。深黑色,带着焦褐色的边缘,裂纹从主体向两侧蔓延,像树根扎进皮肤里。方木盯着那道痕迹,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沉。那道痕迹至少存在了很长时间,而且一直在变深。
方木把水瓶拧上,从石头上站起来。
“张明。”
张明从手机上抬起头。“嗯?”
“你看那个男的。”方木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银杏树方向,“穿灰冲锋衣的,拿相机的。”
张明看过去。他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方木。“后颈?”
方木点头。
“什么颜色?”
“深黑。焦褐色。裂纹很深。”方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深的。”
张明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的眉心皱了起来,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痕迹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这里干什么?”
“拍风景。”方木说。
“你确定只是拍风景?”
方木没有回答。他看到那个灰冲锋衣的男人把相机从眼前拿下来,低头翻看照片。翻了几张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休息区里散落的学生。他的视线在一个女生身上停了两秒——那是初二的一个女生,穿着粉色的外套,正蹲在路边逗一只猫。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在另一个女生身上。那个女生扎着马尾,正背对着他买水。
方木的手攥紧了水瓶。
“他在看学生。”方木的声音很轻,“他在看女生。”
张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确定?”
“他相机里拍的,”方木说,“可能不只是风景。”
张明沉默了几秒。“你想怎么办?”
方木站在石板路上,看着那个灰冲锋衣的男人。男人翻完照片,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登山客在休息。但方木盯着他后颈上那道深黑色的痕迹,那道痕迹在十月的阳光下一动不动,黑得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我要看他拍的照片。”方木说。
张明看了他一眼。“怎么?上去问他?”
“不。”方木掏出手机,翻到陈警官的号码。“我打电话。你盯着他。别让他走。”
张明点了一下头,从松树旁边走出来,往银杏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路边一个石凳上坐下来。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休息区,也能看到灰冲锋衣男人的一举一动。方木退到一块岩石后面,拨通了陈警官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方木?”
“陈警官,我在森林公园。秋游。”方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到一个人。后颈上有深黑色的痕迹,很深,边缘在裂。他带着相机,一直在拍学生,拍女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确定。”
“长什么样?”
“灰色冲锋衣,黑色登山包,单反相机。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短发。”方木描述得很快,“他现在在休息区银杏树下面坐着。我们年级两百多个学生都在这里。”
陈警官的声音沉下来。“别惊动他。你们爬山还要多久?”
“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
“好。我现在派人过去。你和你那个朋友——张明是吧——你们两个盯着他。别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但是不要靠近他,不要跟他说话。他如果走了,你们远远跟着,随时告诉我位置。”
“明白。”
方木挂了电话,从岩石后面走出来。他回到刚才坐的地方,拿起水瓶,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张明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物理竞赛题集翻着,但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银杏树方向。
休息时间结束了。班主任吹哨子集合,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回走,在石板路上排好队。方木站在队伍里,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后脑勺,盯着那个灰冲锋衣的男人。男人也站起来了,背起登山包,把相机挂在胸前,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他的速度不快,跟学生队伍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队伍继续往上爬。方木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个男人一直跟在后面,有时停下来拍路边的花草,有时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山脊,但每次把相机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扫过前方学生队伍里那些女生的背影。
方木走在队伍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很稳。他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他跟上来了,在我们后面大约二十米。
陈警官秒回:收到。继续。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山顶有一片观景平台,几十个学生散开来吃午饭。方木和张明找了一个能看到整个平台的位置坐下来,一人拿着一个面包啃。方木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找到了那个灰冲锋衣的男人——他坐在平台边缘的长椅上,相机放在膝盖上,正在低头翻看照片。
方木注意到他翻照片的速度很慢,有时候会在一张照片上停留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像在放大某个细节。方木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但他能看到男人的嘴角——那条线微微往上弯着,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弧度。
方木手里的面包咽不下去了。
张明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看那边。”
方木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平台的另一侧,三个初二女生正靠在一起自拍。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外套,笑着闹着,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把镜头对着自己,另外两个凑过来,三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屏幕里。她们身后的背景是远处的山脊和天空,云很薄,阳光很好。
方木转过头看那个灰冲锋衣的男人。男人已经不翻照片了,他把相机从膝盖上拿起来,镜头对准了那三个女生。
快门声很轻。但方木听到了。
方木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刚愈合的伤口被按到,一阵钝痛。他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他拍了三个女生,初二,穿黄外套、红围巾、蓝色羽绒服。相机里有照片。
陈警官回了一条:警察到了。在山下停车场。我们现在上来。拖住他。
方木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起来。
张明抬头看他。“你干嘛?”
“拖住他。”
方木穿过观景平台,朝那个灰冲锋衣的男人走过去。平台上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端着泡面,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坐在台阶上聊天。方木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学生在找地方休息。
他在长椅旁边停下来。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叔叔,”方木的声音很稳,“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那张脸很普通——圆脸,小眼睛,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一个周末出来散心的普通上班族。“是啊。你们是学校组织的?”
“嗯。初三的。”方木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膝盖上,“叔叔你是摄影师吗?你的相机看起来好专业。”
男人笑了笑。“业余爱好。瞎拍的。”
“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方木的声音很自然,带着一个初中生对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好奇,“我最近在学摄影,想看看专业的怎么构图。”
男人的手指在相机上停了一下。他的笑容没有变,但方木看到他后颈上那道深黑色的痕迹微微颤动了一下,边缘的裂纹收缩了。“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山山水水。”
“就看看嘛。”方木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刚拍的照片——远景的山脊和天空,构图确实很讲究。
男人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把相机往方木这边偏了偏。“就这张,刚才拍的。你看这个光线——”
方木看着屏幕。男人按了一下返回键,相册往回跳了一张。方木看到了上一张照片——三个初二女生的背影,黄色外套、红围巾、蓝色羽绒服。再往回翻一张,是另一个女生的侧脸,坐在石阶上喝水。再翻,是休息区里一个女生的背影,马尾辫,白色运动鞋。
方木的后背绷紧了。
“构图都很好,”方木说,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叔叔你的相机能连手机吗?我爸爸也想买一台,我想看看型号。”
男人把相机翻过来,让方木看背面的型号标签。就在他翻转相机的时候,方木看到了相机底部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胶带下面粘着一根细细的头发,黑色的,很长。
方木的胃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平台边缘的台阶上出现了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方木认出了其中一个——林警官,下巴上那颗痣在阳光下很清楚。另一个不认识,但体格很壮,一看就是干这行的。两个人从两侧包抄过来,脚步很快,但没有跑。
灰冲锋衣的男人注意到了他们。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相机从膝盖上滑下去,挂在胸前的带子上晃了一下。他转身想走,但林警官已经走到了五步之内。
“先生,请留步。”
男人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后颈那道深黑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剧烈地颤动,裂纹像活物一样加速扩张。方木看到那道痕迹在几秒之内变得更黑更深,边缘的暗红色像烧红的铁。
林警官走到他面前,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是警察。麻烦你跟我们去山下走一趟。”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相机,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方木。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方木看不懂那是什么——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暗的东西。
“你们凭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林警官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通往台阶的路。那个体格很壮的便衣走到男人另一侧,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方木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张开着,随时准备抓握。
男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低下头,跟着林警官往台阶方向走去。相机挂在他脖子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方木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走远。张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相机里有什么?”
方木看着那个灰冲锋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处。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学生。很多学生。女学生。”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后颈上那道痕迹呢?”
方木想起那道深黑色的痕迹在男人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剧烈颤动的样子,想起裂纹在几秒之内加速扩张,边缘从黑变成焦褐再变成暗红。
“变得更黑了。”方木说。
那天下午,秋游提前结束了。大巴车把学生们送回学校,班主任们在车上反复强调“只是例行检查”“大家不要乱传”。但学生们在底下交头接耳,有人看到了警车,有人看到了那个被带走的中年男人。
方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在暮色中变成一条灰蓝色的带子。张明在旁边翻物理竞赛题集,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那个人,”张明的声音很低,“相机里的照片,警察会查的。”
“嗯。”
“你说他后颈上那道痕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木看着窗外。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山脊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天边只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不知道。但那种颜色,至少存在了好几年。”
张明把物理竞赛题集塞进书包。“那就好。几年的话,他拍的照片足够定罪了。”
方木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车厢里光线很暗,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印子。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今天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痕迹,比周远的更深更黑,而那个人正在拍女学生的照片。今天他又一次没有走开。
大巴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的路灯里。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方木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那个人怎么样了?
陈警官回了一条:相机里搜出了一千多张照片。大部分是偷拍的学生。他手机里还有更多。已经立案了。
方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千多张。那个灰冲锋衣的男人拍了多久?几年?他去过多少个学校?多少个公园?多少个秋游?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大巴车驶入学校大门,在停车场停下来。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下车,车厢里一片嘈杂。方木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书包,跟着人流走下车。
十一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方木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但有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边缘倔强地亮着。
张明从后面走过来。“走了。”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方向走。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梧桐树下面。方木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看着它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张明。”
“嗯?”
“你觉得那个人后颈上的痕迹,最后会怎么样?”
张明想了一会儿。“如果他是那种人,进去了也不会承认的。那痕迹会一直裂。一直黑。”
方木点了一下头。他想起周远在法庭上摸后颈的那个动作,想起灰冲锋衣男人站起来那一瞬间痕迹的剧烈颤动。那些痕迹会一直烧,一直裂,烧到他们承认那些事,烧到他们不再骗自己。有些人烧了一辈子也烧不完。
但方木还想起另一件事。林小雨后颈上的淡黑色痕迹,在她说出真相之后就消失了。李薇耳后的灰黑色,在她把语音交给警察之后就变淡了。张明眉心的深黑色,在他做完笔录之后就退成了灰白。
有些痕迹会烧一辈子,有些痕迹会愈合。区别在哪里,方木还不太明白。但他知道,他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印子,会一直在那里。它会提醒他——陈晓婷、孙浩、李薇、林小雨、那个灰冲锋衣男人相机里的一千多张照片。
还有那些他还没看到的人,那些他以后会看到的人。
方木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握紧。然后他走出校门,走进十一月的夜色里。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张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落叶,沙沙地响。方木走在风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路灯下几乎完全隐没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像一片快要消失的晚霞,又像一道缝合了很久的伤口。
他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