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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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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标本
方木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坐了四个小时。
椅子是铁的,椅面冰冷,坐久了脊背发麻。审讯室很小,一张桌,两把椅,墙角一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方木坐在桌子这一侧,对面是一个穿便衣的年轻警察,姓林,头发剪得很短,下巴上有一颗痣。
林警官问了第七遍同样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去后山的?”
方木的嗓子还肿着,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吞刀片。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张明告诉我的。他说他在后山看到过陈晓婷。”
“你为什么不先报警?”
“报了。刚才不是打了吗。”
“我是说之前。你知道陈晓婷的事之后,为什么不报警?”
方木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纹。那道裂纹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爬到桌子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警察不会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方木抬起头。他看着林警官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锐利,像两把刚磨过的刀。但方木知道,这双眼睛里看不到他看到的那些东西。他说了也没用。
“相信我看到的东西。”
林警官的笔在记录本上顿了一下。“你看到什么了?”
方木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摄像头的红灯在转,像一只时间静止的眼睛。“我看到周远掐我的时候,他的后颈上有黑色的痕迹。我看到陈晓婷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她后颈上的痕迹变深了。我看到孙浩手腕上有暗红色的细线。我看到李薇耳后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林警官放下笔,看着方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子被光线照到又转瞬没入暗处。“你说的这些……痕迹,是什么意思?”
“你们查不到。”方木说,“你们查不到周远后颈上那道痕迹,因为那东西不在皮肤表面。你们查不到陈晓婷和孙浩尸体上的黑色,因为法医报告上只会写‘颈部无明显外伤’。你们什么都查不到。但那些痕迹是真的。它们一直在那里。”
林警官盯着方木看了很久。审讯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最后林警官站起来,把记录本合上。“你先在这里等着。别乱动。”
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方木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摄像头的红灯。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人——林警官和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的夹克。那个男人拖了一把椅子进来,坐在方木对面,把双手搁在桌上。
“方木,”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我姓陈。林警官刚才跟我说了你的一些情况。我想请你再跟我说一遍——从头说。”
方木看着他。陈警官的眼睛里有皱纹,眼袋很重,像很久没睡好。但他的目光很稳,没有怀疑,也没有同情,只是稳。
方木开始说。从陈晓婷死前三天他看到她后颈的痕迹说起,一直说到今晚周远扑过来掐他的脖子。他没有解释“罪痕”是什么——他没法解释。他只是描述他看到的每一个颜色、每一个位置、每一次变化。
陈警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圈。“你说的那个笔记本,”他终于开口,“我们在现场找到了。散了一地。我们拼起来了。上面记的东西和你刚才说的一致。”
方木等他说下去。
“周远现在在医院。你砸碎的那个玻璃瓶割断了他右手两根肌腱,他暂时拿不了笔。但他在急诊室里说了一句话。”陈警官顿了顿,“他说,‘那个孩子和我一样’。”
方木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说的‘那个孩子’,是你。”陈警官看着方木,“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
方木没有回答。
“周远的住处我们搜了。房东配合的。在他的出租屋里,我们找到了一个上锁的金属盒子。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U盘,一个信封,还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里写满了字,全是关于他实习那个班的学生。每个人一页,有照片,有性格分析,有家庭情况,有‘弱点’栏。陈晓婷那页的‘弱点’栏写着‘外婆’。孙浩那页写着‘贪钱’。李薇那页写着‘心软’。”
陈警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转过来给方木看。屏幕上是一页笔记本的翻拍图,方木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方木。男,13岁。性格:孤僻,沉默,观察力极强。弱点栏写着两个字:“负罪”。
方木盯着那两个字,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脊椎底端往上爬。
“周远说,他观察了你一个月。他说他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走廊上。你站在教室门口,盯着一个女生的后颈看了整整三分钟。你当时的表情——”陈警官收回手机,“他说你当时在笑。”
方木的指甲嵌进掌心。他不记得自己笑过。他不记得自己盯着谁的后颈看过三分钟。但他不确定。他那时候刚看到陈晓婷后颈上的痕迹,也许他确实盯着看太久了。
“周远还说了一件事。”陈警官的声音放低了,“他说他实习期间,在学校里至少看到了三个身上带痕迹的人。一个在手腕上,暗红色;一个在耳后,浅灰色;还有一个在眉心,黑色。他说他看不到那些痕迹——他是在说你的笔记本里写的东西。他看了你的笔记本,发现你描述的那些痕迹,和他观察到的三个目标完全吻合。”
方木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他说他知道你和他一样。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他说——你们看到的是同一种东西,只是你给自己找了理由,他没有。”
陈警官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方木,你可以回家了。但接下来几天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你留个电话。”
方木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陈警官扶了他一把,手掌温热干燥。
“你妈妈在外面等着。”
方木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妈妈。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着,眼睛红得发肿。看到方木出来,她猛地站起来,冲过来把他抱住。她的手臂箍得很紧,方木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在抖,“警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方木抬起手拍了拍妈妈的背。“我没事。”
他确实没事。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第二天是周六。
方木在家睡了一整天。妈妈请了假没去上班,每隔一小时就推门进来看看他。方木蒙着被子装睡,听着门开、脚步声、门关,重复了七八次。下午三点的时候,他被手机震醒了。
张明发来一条消息:李薇出院了。她让我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后山。
方木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去。
周日早上九点,方木到了学校后门。铁栅栏门还是昨天那样,锁扣松着,开了一条缝。方木侧身挤进去,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走上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李薇和张明已经到了。李薇坐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面,穿着校服,左手腕上缠着新的纱布,白色的,比医院里那条干净。张明站在她旁边,靠着树干,右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脸在晨光里都显得很白,像很久没晒过太阳。
方木走过去。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方木在李薇对面坐下来,后背靠上另一棵槐树的根。树根硌着脊椎,有点疼,但他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空地上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蝉鸣。最后是李薇先开口。
“周远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方木说,“警察说他在医院。手伤了。别的没说。”
李薇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的纱布。纱布下面缠着一层透明的防水膜,膜下面隐约能看到那条缝合的伤口。“陈晓婷发给我的那段语音,”她的声音很轻,“我昨晚交给警察了。是完整的。她在语音里说了周远的名字,说了照片的事,说了周远威胁她的每一个细节。”
张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没有点。“我也做了笔录。我告诉他们我看到的一切。从陈晓婷被拍照片那天,到孙浩死的时候我在器材室后面看到的事。全部。”
方木看着他们两个人。晨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李薇耳后的痕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淡得像一层褪色的水彩。张明眉心的黑色也退了很多,从深黑变成了浅灰,边缘的裂纹愈合了一些。
“你们的痕迹,”方木说,“在变淡。”
张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粉白色,几乎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一起。“我昨晚做完笔录之后,颜色就开始淡了。”他把手收进口袋,“你呢?”
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淡红色的痕迹还在,但比昨晚更浅了。边缘模糊了,像被水洇开的墨点。
“也在淡。”方木说。
李薇抬起左手。纱布挡住了手腕内侧,但她把手臂翻过来,方木看到她小臂内侧有一道很细的淡灰色痕迹,藏在纱布边缘下面。“我割腕的时候,这道痕迹在手腕内侧。现在它跑到小臂上了。颜色也浅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
方木看着空地上散落的槐树叶子。这片空地——陈晓婷死的地方,周远被抓的地方。现在阳光照在上面,泥土上还能看到那晚扭打的痕迹,被踩烂的草叶,还有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
“周远说,”方木的声音很慢,“他看到的东西和我一样。他说他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在走廊上盯着别人后颈看。他说我当时在笑。”
李薇抬起头。“你笑了?”
“我不知道。”方木说,“我不记得。但我现在想起来——陈晓婷死前那几天,我确实盯着她后颈看。我一直在看那道痕迹怎么变化。我盯着那道痕迹,像在看一道算术题,想算出它什么时候会变成深黑色。我忘了那后面是一个人。”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在头顶翻动,露出叶子背面银灰色的绒毛。方木仰起头看着那些翻动的叶子,感觉阳光在眼皮上跳动。
“周远和我最大的区别,”方木说,“他看到痕迹之后,做了选择。他选择用它来满足自己。他选择把人当成标本,当成研究对象。而我……我什么都没选。我只是看着。我看着陈晓婷后颈的痕迹变黑,然后我走开了。”
张明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比你更糟。我看到了周远拍照片,看到了孙浩打陈晓婷,看到了周远杀孙浩。我每一次都走开了。我比你看得多,走得也多。”
李薇把手臂收回去,用袖子盖住小臂上的痕迹。“我听到了陈晓婷的语音,但我不敢说出来。我怕周远来找我。我割腕,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逃不掉了。”
三个人站在空地上,阳光照着他们。方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越来越浅,像一层被太阳晒褪色的旧颜料。
他想起陈警官说的那句话。周远的笔记本里,方木那一页的“弱点”栏写着“负罪”。周远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观察他,发现了这一点。负罪。方木做每一件事都带着负罪感。他看到别人身上的痕迹,却什么都不做,这让他负罪。他把那些痕迹记在笔记本上,却从来不敢报警,这让他负罪。他看到王小雨被堵在厕所里,他走开了,这也让他负罪。
周远看到他身上的痕迹,像看到一面镜子。周远明白方木身上的淡红色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永远不会消失的负罪感,一种永远在提醒自己“你可以做得更好但你什么都没做”的印记。周远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说“那个孩子和我一样”。但周远理解错了。方木的负罪让他沉默,让他缩在角落里,让他一年四季穿着长袖遮住手腕。周远的负罪没有让他沉默,而是把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方木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被踩烂的槐树叶。叶脉断了,但叶片的主体还完整,边缘卷曲着,像一只攥紧的小拳头。
“张明,”方木抬起头,“你昨晚在病房门口看到周远的时候,他后颈上那道痕迹是什么颜色?”
张明想了想。“黑色。但边缘在发红。像烧过头的铁。”
“那是他的罪痕在加速。他那一刻正在做选择——进来杀了我们,或者离开。他选了进来。所以痕迹变黑了。”
张明点了一下头。“然后你说了那些话。你说他自己的后颈在变黑。他的痕迹在那个瞬间变得更剧烈了。那些裂纹——我看到它们在你说话的时候裂得更快了。”
方木把树叶捏在手心里。“他后颈上的痕迹,是最后变的。从他第一次看到陈晓婷哭的那天起,那道痕迹就在长。他拍照片、威胁她、看着她喝药、杀孙浩——每一步都让那道痕迹更深。但他自己看不到。他看不到自己的后颈。而我看得到。”
李薇突然开口:“他看不到自己的痕迹,但他能看到别人的。你也是。你手腕上的淡红色,你自己看不到吗?”
方木看着自己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此刻在阳光下几乎消失了,只剩一层极薄的粉色,像皮肤下面透出来的血管。
“我能看到。”方木说,“但我也能感觉到。它是我的一部分。它长在我身上,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变深,什么时候变浅。周远后颈上那道痕迹,他也知道。只是他不肯承认。他说服自己那些事是别人做的选择——陈晓婷自己喝的药,孙浩自己摔的,李薇自己割的。他后颈上的痕迹在变黑,是因为他心里有一部分知道自己在说谎。他骗得了自己,骗不了那道痕迹。”
方木站起来,把手心里的碎树叶撒在地上。他走到空地中间,站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面。这棵树的树根在地面上盘错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陈晓婷就是坐在这棵树下面,喝下了那瓶药。孙浩也是被周远按倒在这片泥土上,后颈被拇指按压了三分钟。
方木蹲下来,用手掌按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泥土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凉凉的,从指缝间渗上来。
“周远说我和他一样。”方木的声音很轻,但空地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他说我看到的东西和他看到的一样。他说我们都能看到那些痕迹。但我不这么觉得。”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和李薇。“周远看到那些痕迹之后,想的是‘我可以用它’。我看到那些痕迹之后,想的是‘我不能说出来’。我们两个都错了。张明——你看到痕迹之后,想的是‘已经发生了,我改变不了’。李薇——你听到那些事之后,想的是‘我逃不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昨晚周远掐住我脖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后颈上的痕迹在裂开。那些裂纹在变深,边缘在发红——那时候他正在做真正的选择。他选了继续。而我选了砸那个瓶子。张明选了扑上去。李薇选了从医院跑出来。”
风又吹过来了。槐树的叶子在头顶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在鼓掌。
李薇慢慢地站起来。她的左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用右手扶着树干,站直了。“周远会判刑吗?”
“我不知道。”方木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后颈上那道痕迹,在他说‘我没有杀她’的时候,裂得最深。他知道自己在说谎。法律怎么判他,我不知道,但他自己知道。”
张明把转了半天的那根烟塞回口袋。“你以后怎么办?”他问方木,“你手腕上那道痕迹……会消失吗?”
方木低头看了一眼。淡红色的痕迹还在,但已经很浅了,浅得像一条快要愈合的伤疤。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不会完全消失。但我不会再让它变深了。”
他转过身,朝下山的小路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张明和李薇。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阳光照着他们。李薇耳后那道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张明眉心的灰色也淡得快要消失。
“你们明天去上课吗?”方木问。
李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这次没有碎。“去。落了好多作业。”
张明也笑了一下,比李薇的笑更短,只是鼻子哼了一声。“我还没写完物理竞赛题集。”
方木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小路上铺满了干枯的槐树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李薇在他左边,张明在他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那条通向后山的小路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三个人的肩膀上。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阳光的斑点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
他攥了攥拳头,把痕迹藏进掌心里。
走到山脚的时候,方木的手机震了一下。陈警官发来一条短信:周远想见你。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你愿意见他吗?
方木站在小路的尽头,看着这条短信。晨光照着手机屏幕,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明和李薇。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里的屏幕上。
“谁?”张明问。
“陈警官。说周远想见我。”
张明皱了皱眉。“你要去?”
方木想了想。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藏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了。
“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山下走去,“他大概想看看我手腕上的痕迹有没有变深。”
李薇跟上来。“他不会是想……”
“他不会做什么。”方木的脚步很稳,“他现在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缠着绷带,后颈上那道痕迹裂着。他动不了。”
三个人走出校门,站在梧桐树下面。周日的早上,马路上人很少,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慢慢驶过,发动机的声音在树荫里回响。李薇向左走,张明向右走,方木站在中间。
“医院见。”方木说。
“医院见。”
李薇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方木。”
“嗯?”
“你昨晚说,周远后颈上的痕迹是他自己留给自己的。”李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手腕上那道痕迹,也是你自己留的。你看到了,走开了。但昨晚你没有走开。所以你那道痕迹在变淡。周远那道在变深。因为你们做了不同的选择。”
方木看着她。晨光照着李薇的脸,照着她耳后那道快要消失的灰痕。他点了点头。
李薇转身走了。方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树荫里。张明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拐过街角的侧影。
方木把手插进口袋,沿着人民路朝医院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淡红色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印子,像一片被风吹淡的晚霞。
他知道它还没有完全消失。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他不再把它藏在袖子里了。
他走在阳光里,走在通往医院的路上。周远在那里等着他。那个能看到别人罪痕的实习老师,那个把学生当成标本的人,那个和他一样能看到那些东西的人,正在等他。
方木不知道周远要说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周远说什么,他都不会再走开了。
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道淡红色的痕迹握紧。阳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手腕内侧那片几乎透明的皮肤上。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