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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后山 ...

  •   第三章后山的眼睛

      方木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

      夕阳把窗户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他盯着“张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张明能看到罪痕。从初一就能看到。但他的能力和方木不同。方木看到的是即将发生的伤害,张明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罪行。他们两个人,一个能看到“未来”,一个能看到“过去”。

      而那个凶手,后颈有一道深黑色的痕迹,从发际线往下,大约两厘米。

      方木合上笔记本,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被搅碎的纸屑在飞舞。陈晓婷被拍了裸照。有人用照片威胁她。孙浩拿照片的事勒索陈晓婷。陈晓婷死后,孙浩也死了。李薇知道了照片的事,割腕了。张明看到了凶手,但没有指认。

      一个接一个的碎片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铅灰。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又长又扭曲。

      七点半。方木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装了一瓶水、一把美工刀、手机,还有那个笔记本。他把书包带子勒紧,出了门。

      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去哪儿?”

      “去同学家借本书。”

      “早点回来。”

      “嗯。”

      方木关了门,走进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在他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个去赴约的鬼魂。

      八点差十分,方木到了学校后门。

      后门是铁栅栏门,两米多高,顶上焊着尖刺。平时这门是锁着的,但这个暑假前刚换了新锁,还没来得及加固。方木走到门边,伸手够到锁,用力一拧。锁扣松了,门开了一道四十厘米宽的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的路灯亮着两盏,其余的都是暗的。教学楼像一头巨大的水泥兽趴在夜色里,所有的窗户都黑着。远处的教师办公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模糊的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

      方木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沿着食堂后面那条小路往后山走。小路两边的草长到了膝盖高,叶片上凝着夜露,蹭在他裤腿上,留下一片冰凉的湿痕。走到废弃篮球场时,方木停了一下。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锈迹像伤口上的痂。他继续往上走。

      那几棵老槐树在月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大。树冠投下的阴影盖住了整片空地,把地面染成墨黑色。方木站在空地边缘,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黑暗。他看到了张明。

      张明坐在空地东侧一棵槐树的根上。那棵树的根从土里拱出来,弯曲成一个近乎椅子的形状。张明的背靠着树干,两条长腿伸在前面,脚边散落着几个烟头。他手里还有一根,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亮一灭。

      “你来了。”张明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方木走过去。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泥土的潮气。他在离张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银一样的光斑。

      “那个人是谁?”

      张明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眉心那道深黑色的罪痕在红光里像一道裂缝。“你先坐下。”

      “我不坐。那个人是谁?”

      张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散开,淡蓝色的,像某种液体的痕迹。“你记得陈晓婷死前一周,学校里来了个实习老师吗?”

      方木愣了一下。他努力回想。陈晓婷死前一周……那时候快月考了,大家都在复习,他确实没太注意。但他记得班主任在某个早上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个人很高,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戴着细框眼镜。班主任介绍说他叫周远,是师范大学的研究生,来学校实习一个月。

      “周远。”方木说。

      张明把烟头按在树根上,碾灭了。“陈晓婷死前一周,我在后山看到周远给陈晓婷拍照。”

      方木的后背绷紧了。

      “那天是周六,我来学校拿忘在教室的物理书。经过后山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话。我躲在那片废弃篮球场的铁丝网后面,看到了周远和陈晓婷。陈晓婷站在槐树下面,周远举着手机。我一开始以为在拍什么班级活动素材。然后周远说了一句话——‘把校服脱了’。”

      张明的声音顿了一下。月光照着他侧脸的轮廓,线条很硬,下颌绷紧。

      “陈晓婷没有动。周远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陈晓婷开始哭。周远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陈晓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树干上。周远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然后——”张明停了两秒,“我走了。我没有看下去。但我听到了周远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外婆家的地址我知道,你不想让她知道吧’。”

      方木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第二天陈晓婷没有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有。班主任说她生病了。第四天她回来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你看到她后颈那道淡黑色痕迹,就是那天出现的。”

      张明抬起头看着方木。“你看到的是即将发生的伤害。那道淡黑色痕迹意味着周远还在威胁她。她后颈的痕迹一天比一天深,因为周远的威胁一天比一天近。直到她死的那天晚上。”

      方木想起陈晓婷死前三天自习课上的样子。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当时他以为她在哭。也许她是在发抖。

      “孙浩是怎么卷进来的?”

      “孙浩看到了照片。”张明说,“周远拍完照片的第二天,用微信把其中一张发给了陈晓婷。消息被孙浩看到了——陈晓婷的手机在课间放在桌上,孙浩坐在她前排,转过头无意中看到了弹窗。照片缩略图很小,但孙浩认出了陈晓婷的脸。”

      张明从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孙浩开始敲诈陈晓婷。他威胁要把照片的事告诉全班。陈晓婷把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都给了他。但孙浩不满足。陈晓婷死前两周,她在走廊上拦住孙浩,求他别再要了。孙浩打了她一巴掌。就在走廊上,午休时间,没什么人看到。我当时在楼梯间抽烟,看到了全过程。陈晓婷捂着脸跑了。孙浩站在原地,手腕上那条暗红色的痕迹就是那天出现的。”

      方木想起走廊上那一幕。他当时只看到孙浩和陈晓婷面对面站着,陈晓婷摇头,然后走了。他没有看到孙浩打她。但那天孙浩手腕上确实出现了暗红色罪痕。

      “陈晓婷死后,孙浩害怕了。”张明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他知道事情闹大了。他去找周远,说照片的事他也有份,要周远给他封口费。周远答应了,约他周末在学校操场见面。孙浩以为能拿到钱。”

      张明走到方木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步。“孙浩死的那天下午,我就在器材室后面。我看着周远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他穿了一件黑色运动服,戴着帽子。孙浩已经等在单杠下面了。周远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孙浩。孙浩喝了。喝完之后他开始站不稳,扶着单杠才没倒下去。周远绕到他身后,把单杠上那截松动的链条拆下来,绕在孙浩脖子上。”

      张明抬手在自己后颈比了一下位置。“然后他按住孙浩的后颈,用拇指顶住颈椎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的位置,用力往上推。孙浩的脚在地上蹭了几下,踢倒了旁边一个标志锥。十几秒后就不动了。周远把链条重新绕好,制造出意外的样子。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孙浩后颈上,按了大概三分钟。他站起来的时候,孙浩后颈已经出现了一道深黑色的痕迹。”

      方木的胃在翻涌。他想起孙浩被抬走时后颈那道痕迹。和陈晓婷一样。都是那个人用手按出来的。那是凶手留下的标记。那是罪痕。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方木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张明看着他。月光下,张明的眼睛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子。“我怎么说?我看到的东西,没有证据。周远后来把孙浩喝过的水瓶捡走了。链条上只有孙浩的指纹,因为周远全程戴着手套。他做事很干净。我告诉警察我看到了,他们只会问‘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我阻止不了。我试过。”

      张明把左手伸出来。方木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不太对——指节微微弯曲,无法完全伸直。

      “陈晓婷死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后山。我看到周远先到了这里。他往陈晓婷的水里倒了东西,然后等陈晓婷自己喝下去。陈晓婷喝完药之后还没有完全昏迷,周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用手按住她的后颈。我冲出来了。我喊了一声。周远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小指,反方向一掰。”

      张明把小指收回去,握成拳。“我疼得跪在地上,等我能站起来的时候,周远已经走了。陈晓婷躺在地上,嘴角有白沫。我摸了摸她的脖子。脉搏已经没有了。”

      方木站在原地,感觉空气像凝固的水泥。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又沉又闷。

      “李薇呢?”方木的声音哑了,“她听到了什么?”

      “陈晓婷死前一天,给李薇发了一段语音。那段语音里,陈晓婷哭着说了周远拍她照片的事。她没有说周远的名字,但李薇猜到了——周远是那段时间唯一能单独接触陈晓婷的实习老师。陈晓婷死后,李薇删了那段语音,但她心里一直知道。她耳后的罪痕,就是那天出现的。她听到的东西成了她的死因。”

      张明转过身,面对着那几棵老槐树。月光照在槐树的树冠上,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翻动一叠泛黄的纸。“方木,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方木没有回答。

      “因为今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之后,去找了周远。他已经实习结束了,但还在学校旁边的出租房里住着。我去的时候他不在。我在他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

      张明侧过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我知道是你。’”

      方木的心猛地一坠。

      “然后我去找了他住处的房东,问周远什么时候搬走的。房东说他今天早上刚退了房,说要去外地找工作。”张明的声音很平,“但他没有走。他还在这个城市。他在等。”

      “等什么?”

      张明看着方木的左手腕。“等最后一个看到他罪痕的人自己送上门。”

      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比平时更亮,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手腕上的罪痕,”张明说,“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淡红色,不深,没有攻击性。但今天下午在病房里,你站在周远面前——你意识到没有,你进病房的时候,周远就在隔壁的楼梯间里。”

      方木的血液瞬间凉了。

      “李薇的病房在五楼尽头。周远本来应该在一楼等电梯,但他上来了。他在楼梯间里站着,从门缝里看503。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后颈那道深黑色痕迹正在发光。你当时站在李薇床边,周远从门缝里看的就是你。”

      张明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看到了你手腕上的痕迹。他知道你看得见。他也知道你会来找我。现在他知道了我们两个。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木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周远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淡红色罪痕。周远知道他能看见。周远现在把方木当成了目标。

      “所以今晚,”方木的声音很慢,“不只是我们两个在这里。”

      张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方木身后。

      方木转过身。空地边缘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树冠的黑影在地面上来回移动,像某种活物的爪子。小路上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山下上来了。

      方木退后一步,背靠上了张明的肩膀。

      “他来了?”方木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张明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小路方向,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眉心的黑色痕迹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方木注意到那道痕迹的边缘正在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像烧红的铁块被蒙上了一层灰。

      “他来了。”

      草丛里的声响越来越近。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小路尽头走了上来,逆着月光,脸埋在阴影里。但方木看清了那个身形——白衬衫换成了黑色T恤,细框眼镜摘掉了,但那个肩膀的线条、那个走路的姿势,是周远。

      周远停在空地边缘,离方木和张明大约十步远。他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标本。

      “方木,”周远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课堂上叫一个学生回答问题,“你的笔记本,我看了。”

      方木浑身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书包侧袋的拉链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笔记本不见了。

      “今天下午你去医院的时候,我去了你家。”周远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到了他的脸。他的嘴角挂着一点笑意,眼睛弯着,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一个邻家大哥哥。“你妈妈很客气,给我倒了杯水。我说我是你的实习老师,来拿你落下的作业。”

      方木的手攥紧了书包带。

      “你写得很好,”周远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方木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陈晓婷,后颈,淡黑到深黑。孙浩,手腕,暗红到深黑。李薇,耳后,浅灰到灰黑。你把我做过的事都记下来了。但你漏了一个。”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方木看到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他记得自己写的是什么——他写了自己的名字。方木。手腕。淡红。出现时间:去年十月。

      “你漏了你自己的。”周远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方木,“你手腕上那道痕迹,从去年十月出现。你知道去年十月发生了什么吗?”

      方木的嘴唇动了动。他记得去年十月。那是他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淡红色痕迹。那时候他以为是不小心蹭到的红墨水。但那段时间,他做了一件事。

      去年十月,班上有个叫王小雨的女生被一群人堵在女厕所里扇耳光。方木看到了。他站在厕所外面的走廊上,听到里面的巴掌声和哭声。他没有进去。他走开了。

      后来王小雨转学了。方木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道淡红色的罪痕,就是那天出现的。

      “你看到了,但没有阻止。”周远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在念一段经文,“你走开了。所以你也有了罪痕。你和我一样,方木。你看到了那些事,然后你走开了。你袖手旁观了。你也有罪。”

      方木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轰响。他想起陈晓婷死前三天他盯着她后颈看的样子。想起孙浩死时他站在警戒线外。想起李薇在病房里问他“你怎么来了”时脸上的表情。他都看到了。他都走开了。

      “但你没有杀人。”张明的声音从方木身后传来,冷而硬,“你看到的是恶。你没有做恶。”

      周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像碎玻璃。“你凭什么定义恶?你看到了什么,就以为自己知道真相?陈晓婷为什么要喝那瓶药?因为她被人拍了照片。谁拍的?我。但我为什么拍?因为她告诉我,她外婆病了,需要钱。我给她钱,她让我拍。那是交易。”

      方木的胃猛地抽紧。

      “后来她反悔了,想告诉别人。所以我给她看了她外婆家的地址——我告诉她我知道她外婆住在哪里。我只是说了地址。是她自己决定喝药的。”周远摊开双手,那个笔记本还拿在他左手里,“我没有杀她。我让她做了选择。”

      “孙浩呢?”方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浩是意外。”周远说,“我给他喝的水里只有一点安眠药。他自己站不稳摔倒了,脖子卡进了单杠链条里。我过去拉他,没拉住。法医都说是意外了,你凭什么说是谋杀?”

      “李薇呢?”

      “李薇?”周远偏了偏头,“她割腕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告诉她,陈晓婷死前把那段语音发给了我。我让她来我的住处拿。她没来。她怕了。她自己割的腕。”

      方木盯着周远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干干净净的,轮廓温和,眼睛弯着,嘴角带着笑。但方木看到了他后颈那道痕迹——从发际线往下,大约两厘米,深黑色,边缘裂着细纹,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炭。

      那道痕迹在方木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边缘的裂纹在月光下像血管一样脉动。它在生长。正在发生的事。

      周远还活着。但他的罪痕还在变黑。这意味着什么?

      方木突然明白了。

      “你在说她自己决定的时候,”方木的声音很稳,“你自己的后颈在变黑。”

      周远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看到你做的每一件事的后果,”方木往前走了一步,“陈晓婷死了。孙浩死了。李薇割腕了。你知道那些人是因为你才死的。你知道,但你不承认。你在骗你自己。而你后颈上的痕迹,就是你不肯承认的那些东西在长大。”

      方木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和周远之间只剩下五步的距离。

      “你今晚来后山,不是为了杀我们。你是来确认我们知道了什么。你想知道我们会不会说出去。你站在这里,假装自己没错,假装一切都是别人的选择。”方木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冷,“但你后颈上的痕迹出卖了你。它在变黑。它一直在变黑。从你第一次看到陈晓婷哭的那天起,它就在长。到现在都没有停。”

      周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攥着方木的笔记本,攥得指节发白。

      “你看到了,然后你走开了。”方木说,“你和我一样。但你比我走得更远。你走开之后,你回头了。你回头做了那些事。你现在后颈上那道痕迹,是你自己留给自己的。”

      周远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他动了。

      方木没有看清那一下。周远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方木的笔记本从他手中飞出去,纸页在夜风里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蛾子。周远整个人朝方木扑过来,左手伸在前面,五指张开,目标明确——方木的脖子。

      方木往旁边一躲,脚后跟绊在一根槐树根上,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泥土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周远压了上来,膝盖顶住方木的胸口,左手掐住了方木的喉咙。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在方木颈侧,那个位置——方木想起了张明说的,颈椎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

      “你说得对,”周远的声音在方木头顶响起来,呼吸急促,带着一股温热的水汽,“我走得更远。所以我停不下来了。”

      方木的视线开始模糊。周远的脸在他上方,月光从周远肩膀后面照下来,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方木看到周远后颈那道黑色痕迹正在剧烈地颤动,裂纹像活物一样扩张,深黑色的边缘泛出暗红的光。

      有人在喊。张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方木听到脚步声,有人跑过来。周远的手松了一下,只有半秒,方木猛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张明撞上了周远的侧面。

      两个人滚到一边,在泥地上扭打。方木侧过身来,剧烈地咳嗽,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是周远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方木抓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和陈晓婷身边那个一模一样。标签被撕掉了一半。

      方木攥紧了瓶子,转头看向扭打中的两个人。张明压在周远身上,左手臂锁着周远的脖子。但周远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什么,抽出来的时候月光照到了那道反光——一把折叠刀。

      方木没有犹豫。他从地上爬起来,攥着那个棕色玻璃瓶,朝周远冲过去。周远刚好把刀打开,刀尖对准张明的胸口。方木的手先到了——他把玻璃瓶砸在周远拿刀的手腕上,瓶子碎了,碎片扎进周远的手背和手腕。周远发出一声闷哼,刀掉在地上。

      张明趁机把周远的双臂反扭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脊椎。周远的脸压在泥地上,额头抵着树根,嘴唇沾满了湿泥。他后颈那道黑色痕迹在月光下暴露无遗,裂纹里渗出了极细的红色,像血丝。

      方木站在旁边,喘着粗气。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碎玻璃确实在他手里——右手掌心和手指被瓶子的碎片割开了几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泥地上。

      周远在张明的压制下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他的脸被按在泥里,声音闷闷的。“你们……以为抓住我就完了?”

      张明没有松手。他抬头看着方木。月光下,张明眉心的黑色痕迹似乎淡了一点,边缘的暗红色退了一些。方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还在,但颜色浅了一些。

      “打电话。”张明说。

      方木用流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拨了三个键。

      “喂,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方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空地边缘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李薇。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左手腕的纱布上渗着血,右手扶着槐树的树干。她站在那里,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周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跟他说了,”李薇的声音很轻,“陈晓婷死前发给我的语音,我保留了一份。”

      方木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太疼了,说不出话。

      李薇慢慢地走过来,在方木身边站定。她低头看着周远,耳后那块灰黑色的痕迹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你后颈上的东西,”李薇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看到了。”

      周远不再动了。

      警笛声从山脚下传来,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空的寂静。红蓝交替的光透过槐树的枝叶间隙闪进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色块。方木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光,感觉手里的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土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警灯的映照下似乎变得很淡很淡,像快要消失了一样。

      但他知道它不会消失。只要他还能看到那些痕迹,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曾经走开过,它就不会消失。

      但至少今晚,他没有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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