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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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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耳后的灰烬
李薇那天早上没有来上学。
方木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空荡荡的座位。椅背上的书包不见了,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平时总是摊开的英语课本也收走了。桌角那瓶喝了半瓶的矿泉水也没了。只剩下木桌面上那几道深深的划痕,是李薇一年多来用圆规和笔尖刻下的,歪歪扭扭地组成一个方木看不懂的图案。
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滑到手腕上,勒出一道浅印。
“李薇今天请假了?”他问第一排正在擦黑板的劳动委员。
劳动委员头也没回。“不知道。早上班主任说的,好像家里有事。”
方木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靠窗第三排,李薇的座位,那个空了的椅子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他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开,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单词。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了。方木起身,装作去倒垃圾,绕到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是班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方木从门缝里看进去,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太安静了,方木听得清清楚楚。
“是,是,昨晚的事……对,她妈妈发现的……割腕……左手,很深,流了很多血……现在在人民医院,还没醒……对,班上一个女生,陈晓婷,上个月也是……嗯,我知道……好,我会注意其他学生的情绪……”
班主任挂了电话,抬起头,正好从门缝里对上了方木的眼睛。
方木没躲。他就那样站在门缝外面,看着班主任的脸从惊讶变成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一种疲惫的、不知如何开口的沉默。班主任张了张嘴,方木却先说话了。
“李薇怎么了?”
班主任站起来,走过来把门拉开。“方木,你先回教室。这件事老师会处理——”
“她割腕了?”方木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班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你听谁说的?不要乱传——”
“她耳后的颜色,”方木说,“昨天已经灰得发黑了。”
班主任愣住了。她不知道方木在说什么。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了抿,最后只说了一句:“方木,回教室去。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方木转身走了。
他回到座位上,把英语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从桌洞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李薇”那行字后面又添了一笔。
李薇,女,15岁。罪痕位置:耳后。颜色:浅灰→边缘发黑→灰黑。状态:恐惧→崩溃。结果:割腕自杀,未遂。人民医院。
他停下笔,笔尖悬在“未遂”两个字上面。
陈晓婷死了。孙浩死了。李薇割腕了。
三个人的罪痕位置不同——后颈、手腕、耳后。三个人的罪痕颜色不同——淡黑、暗红、浅灰。但三个人都是初三二班的。三个人都在过去一个月内出了事。
方木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按得指甲发白。
他想起李薇昨天说的那句话。“知道得太多,不一定安全。”李薇知道陈晓婷的事。她耳后的罪痕从浅灰变成灰黑,是在陈晓婷死后。也许她知道的东西让她恐惧。也许那种恐惧在陈晓婷死后不断加深,直到昨晚她终于撑不住了。
但陈晓婷是“自杀”的,孙浩是“意外”死亡的。如果李薇只是为朋友的死难过,她不会割腕。她一定知道些别的什么。
方木在笔记本封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痕。
他需要去医院。他需要问李薇一个问题——陈晓婷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午饭时间,方木没有去食堂。他背着书包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沿着那条栽满梧桐树的巷子走了十五分钟,拐上人民路,又走了十分钟,看到了人民医院的白色大楼。
他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儿。六月的太阳很毒,照得水泥地面发白,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车影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方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进住院部。
护士站的小护士问他找谁。
“李薇。昨晚送来的,割腕。”
小护士翻了翻登记本,抬头看了方木一眼。“你是什么人?”
“同学。”
“探视时间过了,下午三点再来。”
方木没走。他退到走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盯着护士站的钟。时针指向十二点四十分。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坐了整整一个中午。护士换了一班,新来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下午两点五十分,方木站起来,走到护士站。
“李薇在哪个病房?”
新来的护士查了一下。“五楼,503。你只能待十五分钟。”
方木上了楼。五楼的走廊比下面安静得多,病房的门都是关着的,门上的小窗拉着帘子。503在走廊尽头。方木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他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李薇。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能看到一点渗出来的淡粉色。她的脸比学校时更白了,白得发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皮底下有两团浓重的青色。
她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瓶。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管子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黄。
方木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金属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李薇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她看到方木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认出他了,又像没认出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薇。”方木的声音很轻。
她的眼皮又合上了。方木以为她又睡过去了,但她合上的眼皮下面,眼珠在快速转动。她在做梦。或者说,她在回忆什么。
方木等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里,输液管里的药液滴了四十七下。他数过。然后李薇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她的眼神清醒了一些,眼珠转过来,定定地看着方木。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昨天跟我说,知道得太多不一定安全。”方木盯着她的脸,“你知道什么?”
李薇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把脸转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方木,你走吧。”
“陈晓婷是怎么死的?”
“警察说了,自杀。”
“你知道不是。”
李薇的右手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耳后的颜色变黑了。”方木说。
李薇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方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方木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比恐惧更深,像一个人亲眼看到悬崖在脚下裂开,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后退了。
“你说什么?”
“你耳后。昨天已经灰得发黑了。陈晓婷死前三天,她后颈有一道淡黑色的痕迹。孙浩死前一周,他左手腕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方木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能看到那些。我一直都能看到。”
李薇盯着他。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你……能看到?”李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方木点头。
李薇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从树上掉下来。“怪不得,”她喃喃道,“怪不得你那天一直盯着我耳朵后面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起伏,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陈晓婷死之前三天,”她睁开眼睛,看着方木,“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方木往前倾了倾身子。
“她说,她被人拍了照片。”
“什么照片?”
李薇的嘴唇抿紧了。她的右手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咔咔响。“裸照。她在厕所换衣服的时候被人拍了。那个人用照片威胁她,让她做一件事。”
方木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坠。“什么事?”
“她说她不能告诉我。她说如果我知道了,我也会出事。”李薇的眼睛开始泛红,鼻翼一抽一抽的,“然后她就死了。三天后就死了。所有人都说是自杀,但我知道不是。陈晓婷不会自杀。她跟我说过,她外婆还在等她回家。”
方木沉默了几秒。“是谁拍的?”
“她没说。但她提到了一个名字。”
“谁?”
李薇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越过方木的肩膀,看向病房门口。方木回过头。
病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站在门缝外面,身形瘦高,逆着走廊的光线,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方木认出了那个轮廓。
张明。
张明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就那么站着。方木看到他眉心的罪痕——那道黑得像墨汁一样的痕迹——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边缘似乎泛着一层极淡极细的暗红色,像烧红的铁快要熔化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动。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经过503的门口,又渐渐远了。
张明先动了。他把门推开,走了进来。脚步很慢,运动鞋的橡胶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李薇床尾,站定,看着方木。
“你果然来了。”张明的声音很平。他的脸跟方木在走廊里看到的那次一样——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方木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看她。”张明看了李薇一眼。李薇的脸更白了,她把脸转向另一侧,后脑勺对着张明。耳后那块灰黑的罪痕暴露在方木的视线里,颜色比昨天更深了,边缘裂开了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张明收回目光,看着方木。“你看到她耳朵后面的东西了。”
方木没有回答。
张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在咬紧牙关。“我也能看到。”
方木的瞳孔缩了一下。
“跟你一样,”张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分数,“从初一就能看到。一开始以为是眼睛的问题,去医院查了,说视力正常。后来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近方木。“你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痕迹,从去年十月就有了。我没说错吧?”
方木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张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双手。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痕迹,像旧伤疤,但方木注意到那道痕迹正在微微发红,边缘泛着光。“你看到的罪痕,我也能看到。但我们的能力不一样。你看到的是即将发生的事——那些痕迹是预言。而我看到的,”他抬起头,看着方木,“是已经发生的事。那些痕迹是记录。”
方木盯着他。“什么意思?”
张明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白色痕迹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像刚被烫过。“陈晓婷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后山。”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看到了。我看到她喝下那瓶药。我看到她躺在地上抽搐。我看到她最后一下呼吸从嘴里溢出来,像一口很淡的白气。然后我走下山,回家了。第二天警察来了,说她是自杀。我也什么都没说。”
病房里安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输液管里又落下一滴药液,滴在滴壶里,声音响得刺耳。
“你看到了她死,”方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救她?”
张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走到那里的时候,药瓶已经空了一半。她当时还有意识,看到我,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麻了。她拉了拉我的裤脚。”张明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我没有蹲下去。”
方木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后来孙浩死的那天,”张明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我也在操场。他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我在器材室后面抽烟。我看到那个人走过去,把链条从他脚上拆下来,绕到他脖子上,然后用力拉。孙浩挣扎了大概十几秒。链条勒进他脖子里的时候,他的脚一直在踢。踢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了。”
张明抬起眼睛看着方木。“那个人走的时候,经过我藏身的器材室。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你看到了凶手。”方木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看到了。”张明说,“那个人的后颈上,有一道深黑色的痕迹。从发际线往下,大约两厘米。”
方木的后脑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陈晓婷后颈的黑色痕迹。孙浩后颈的黑色痕迹。不是死后留下的。那个人后颈上的深黑色痕迹,是罪痕——是凶手自己的罪痕。
“你知道凶手是谁。”方木说。
张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左手收回口袋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李薇。李薇一直侧着脸,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耳后那块灰黑的痕迹似乎又深了一点。
“李薇的罪痕在耳后,”张明说,声音压低到只有方木能听到,“你知道耳后的罪痕代表什么吗?”
方木摇头。
“代表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张明看着李薇的后脑勺,“陈晓婷告诉她的那些事——被拍照片、被威胁——她听进了耳朵里。罪痕在耳后,代表她知道的秘密足以让她成为下一个目标。而她昨晚割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跑不掉。”
李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转过头来。
“你呢?”方木盯着张明,“你看到了一切。你知道了所有事。你身上也有罪痕——在眉心。”
张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指腹按在那道深黑色的痕迹上,像在按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我的罪痕从我第一次看到陈晓婷被拍照片那天就出现了。”他垂下手指,“我看到了,没有阻止。我看到了,没有说出来。我看到了,然后我走开了。这就是我的罪。”
方木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攥紧。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线在绞。
“那个人,”方木的声音沙哑,“拍照片的人。杀陈晓婷的人。杀孙浩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张明点头。“陈晓婷被拍照片是在死前一周。威胁她的人让她做一件事。她没有做。然后她死了。孙浩看到了拍照片的过程——那天中午他在走廊上拦住陈晓婷,就是拿照片的事威胁她。他想要陈晓婷给他钱。陈晓婷拒绝了。孙浩那段时间手腕上出现了罪痕——暗红色,你看到了。”
方木想起孙浩手腕上那条细细的暗红蛇形痕迹。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孙浩想伤害陈晓婷。没错。孙浩想要钱,拿照片威胁陈晓婷。那就是伤害。
“孙浩没有杀陈晓婷,”张明说,“但他那天的威胁,把陈晓婷推到了更深的地方。陈晓婷死前那三天后颈上的淡黑色痕迹,是那个人在一步步逼近她的标记。孙浩的威胁让她更脆弱,更容易被那个人控制。然后那个人得手了。”
“那孙浩为什么死?”
“因为他知道照片的事。他知道是谁拍的,也知道照片被用来做了什么。他开始害怕,想找那个人要钱——他以为那个人也有把柄在他手里。他错了。”张明顿了顿,“那个人在后颈上留下黑色痕迹的方式,是让目标喝下混了东西的水,然后用拇指按在后颈上,持续几分钟。尸检会发现不了。药力加上按压导致的颈部血管迷走神经反射——心脏骤停。看上去就是自杀或者意外。”
方木想起陈晓婷尸体旁边那个棕色药瓶,想起她手机里那张拍树冠和天空的照片。想起孙浩被单杠链条缠住的脖子。两件案子,同一个手法。
“那个人是谁?”
张明看着方木。他的眉心那道深黑色的罪痕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嘴。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进来,看到方木和张明站在床边,愣了一下。“探视时间到了啊,你们怎么还——”
张明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方木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方木能听到。
“今晚八点。学校后山。你来了就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护士开始换输液瓶,一边换一边絮叨着“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割腕”。李薇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方木从住院部大楼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沿着人民路往回走。走到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时,他停了下来。
后山的方向,透过梧桐树的枝叶间隙,能看到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傍晚的天色里,那些树冠像几团凝固的黑色烟雾。
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罪痕,颜色似乎比昨天深了一点。
今晚八点。
他要去。